林曉棠吞下那幾口蛇肉後,胸口起伏終於平順一些。火光在她蒼白的側臉上輕輕搖晃,把眼底那點寒意照得更深。她雖然虛弱,目光卻依舊凌厲,像一柄才從冰水裡撈出的劍,鋒芒未收,先將整座洞穴重新審視了一遍。
楚絕霄坐在火堆另一側,背後是粗糙石壁,手邊放著那把黑色長槍。幾日來的緊繃還未散去,他看著她真正睜眼,反而有些不知該把目光放在哪裡。洞裡安靜得過分,只有木炭偶爾發出細小爆響,像替兩人把沉默敲得更長。
她先看見了洞口那具黑蛇屍體。巨大的蛇首仍卡在岩縫間,右眼血肉模糊,喉間更被某種力量直接轟穿。林曉棠記得自己失去意識前,黑棘蛇還在暴怒翻騰,如今卻死得徹底。這種落差讓她眼神一沉,也讓她再度把視線轉回楚絕霄身上。
「你是誰。」
楚絕霄喉頭動了動,覺得自己像被上司點名的倒楣員工,偏偏這位上司剛從蛇口裡撿回命,氣勢還比誰都冷。他把手裡的木枝放到一邊,盡量讓語氣顯得不那麼心虛。可他一開口,才發現自己能交代的事情其實少得可憐。
「我叫楚絕霄。其他的,我怕我說了,你不會信。我醒來就在這片林子裡,然後就聽見動靜,接著看見你差點被那東西吞了。」
林曉棠沒有立刻接話。她的神識雖還虛弱,卻足夠判斷對方此刻沒有靈力波動,氣血流轉也更像凡俗之人。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活著站在蛇巢裡,還坐在黑棘蛇的屍體前烤肉。越是看不透,越讓她本能地戒備。
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那把黑色長槍上。那東西形制筆直狹長,通體冷黑,不像刀,也不像弓弩。火光從槍身掠過時,竟映出極淡的幽光,沉靜得近乎森然。林曉棠皺了下眉,記憶裡完全找不出與之相似的器物,心底的不安反而更濃了一層。
「那條蛇,是你殺的?」
楚絕霄聽見這句,第一反應不是得意,而是肩膀又隱隱發酸。那三槍帶來的後座力到現在都還留著印子,他甚至懷疑自己若不是靠著那股求生本能,根本不可能站在這裡。可話到了嘴邊,他又不想說得太像吹牛,只能含糊地給出最接近事實的答案。
「你要是問最後那一下,確實是我打的。可要不是它自己卡在洞口,我現在大概早就躺在外面,跟它一起發臭了。」
林曉棠聽完,視線緩緩移向那把長槍。她沒有去碰,只先用神識試探著掃過去。下一瞬,她眉尖極輕地收了一下。那東西沒有熟悉的靈紋流轉,也沒有法器常有的呼應,可神識一靠近,便像撞上某種極薄卻極堅硬的屏障,難再深入。
那感覺並不兇惡,卻異常陌生。像夜裡望見看不清的高天,只知其存在,卻無法估量深淺。林曉棠本能地收回神識,心頭閃過幾分疑惑與不安。她不明白這凡人怎會握著這樣的東西,更不明白那東西為何會讓她生出近乎錯判般的排斥感。
楚絕霄留意到她神情變化,反倒有些尷尬。他不是不想解釋,而是自己同樣摸不著頭緒。系統、穿越、玩家,這些話別說她不會信,就連他自己這幾天想起來,也常覺得像在做一場醒不過來的怪夢。於是他只能老老實實把最表面的事實再說一遍。
「這東西不是我造的。我醒來時,它就在旁邊。我只知道它能打,別的我也沒弄明白。你要真問來歷,我現在比你還想知道。」
洞穴裡又靜了片刻。林曉棠看得出,他這份茫然並非作偽。可越是如此,事情便越古怪。黑棘蛇盤踞此地許久,她是循著靈材氣息才一路追來,沒想到重傷之下,竟會撞上一個來歷不明的凡人,還被對方以怪異手段救了命,怎麼想都透著不合常理。
她目光低垂,這時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布條。肩頭、手臂、腰側,都被胡亂纏上了斷布,結扣歪斜得可笑,有些地方甚至還帶著西裝布料的紋路。那些包紮談不上俐落,卻實實在在替她止了血。林曉棠沉默了一瞬,終於明白自己為何還能醒著坐在這裡。
「這些,是你弄的?」
楚絕霄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整個人頓時僵了一下。那幾天忙著救人時,他只顧著先把血止住,根本沒工夫多想。可如今她醒著,一雙眼睛清清冷冷地看過來,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這種行徑落在對方眼裡,似乎怎麼都帶著點說不清的危險。
「我先說清楚,我當時真只是想救命。你要是還流血,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撐到醒。我已經很克制了,能避開的地方都避開了,實在不夠包的,才扯了點你裙擺。」
林曉棠本想追問,聽到最後一句,神情卻微微一滯。她低頭看了眼裙角,果然缺了幾塊。這一幕荒唐得讓她眼底寒意都淡了一層,甚至生出一點說不上來的無奈。她想斥責,又清楚若非如此,自己眼下多半撐不到問話這一步。
火堆旁的木枝被燒得微微塌陷,楚絕霄俯身去撥了一下,藉著這個動作把自己的窘迫掩過去。他其實很想補一句「你別砍我」,可見她臉色尚白,終究沒敢再貧。眼下能坐著說話已經是萬幸,若把人惹惱了,誰知道修仙的人受這麼重的傷還能不能先給他來一劍。
過了一會兒,林曉棠才慢慢把那口氣壓下去。她肩背重新貼回石壁,眉眼間的冷意雖未散盡,至少不再像方才那般繃得筆直。她很清楚,自己現在能依靠的只有眼前這個人與這個洞。戒備歸戒備,若連最基本的判斷都不要,她也活不到今日。
「玉瓶裡的藥,也是你餵的?」
「嗯,看到你倒下前拿著它,我猜那應該不是糖豆。」
他說這話時,神情很認真,卻還是不合時宜地帶了點自嘲。林曉棠原本緊繃的眉眼,竟因此稍稍一鬆。她記得自己昏過去前,的確想取丹療傷,卻連瓶塞都沒來得及拔開。能把那丹藥餵進去,已算救得及時,否則單憑她本身恢復,只怕還得再拖許久。
她抬眼望向洞中央水潭,又掃過堆在火邊的蛇肉與幾根削好的木枝,幾乎能拼出自己昏迷時這人是怎麼活下來的。從最初的戒備中抽離一些後,楚絕霄身上那份狼狽便越發清晰。衣衫破得不像樣,袖口褲腿都缺了一截,活像剛從荒林裡爬出來。
楚絕霄察覺她在看自己,低頭也看了一眼,不由得咧了下嘴。他現在這身模樣確實沒什麼說服力,別說神秘高人,連體面點的難民都算不上。可偏偏是這副樣子,才最能提醒他,過去那個會嫌襯衫皺不皺的自己,已經被拋得很遠。
「別這麼看我,我也不想把自己撕成這樣。主要是你傷得太多,我衣服又太少。後來我連外套都搭進去了,差點只剩個體面人最後的尊嚴。」
林曉棠沒聽懂他所謂的「體面」究竟指什麼,卻能從語氣裡聽出一點刻意逞強的輕鬆。她看著他,忽然生出一個很奇怪的念頭。這人明明置身死地,明明自己都慌得不行,卻還能在這種時候講出這些無用廢話,像是在用胡言亂語把恐懼硬壓下去。
她沒有回應,只微微偏過頭,算是把這點拙劣的掩飾放過。楚絕霄見她不接話,也樂得把話頭收住,重新將烤熱的蛇肉切下一塊,放到石片邊緣。香味隨著熱氣慢慢散開,混進洞中潮濕腥味裡,竟生出一點古怪而真實的生活氣。
林曉棠吃下第二塊蛇肉時,體內終於積起一絲暖意。那不是丹藥入口時的凌厲藥性,而是更粗糙、卻也更直接的補充。她能感覺到黑棘蛇血肉中尚殘幾分力量,雖然混雜,對當下的她而言卻很有用。這讓她再看那石片上的肉時,眼神變得更複雜了些。
她身為修士,當然知道黑棘蛇不好對付。可眼前這凡人不僅活著,還把蛇肉烤得有模有樣,甚至餵她撐過來幾日。這種畫面荒唐得幾乎不真實。林曉棠在心裡將黑棘蛇、異器、眼前男人,以及洞中被動過的靈材痕跡一一連起,仍舊拼不出完整答案。
「你這幾天,有沒有碰洞裡別的東西?」
楚絕霄被問得微微一頓,第一反應竟不是心虛,而是快速在腦子裡數了一遍自己到底拿了多少靈石和天雷竹。這一數,他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可話既然問到這裡,他也不想裝傻,只能盡量把情況說得誠懇些,免得被當成趁火打劫的賊。
「亮晶晶的石頭我拿了一些,還有幾根很耐燒的竹子。後來才發現那竹子可能不是普通柴火,就沒再拿去燒。別的我也不敢亂碰,怕碰到什麼一看就會讓我死得更快的東西。」
林曉棠聽完,沉默片刻,竟沒有立刻動怒。她本就是循著天雷竹與靈石氣息一路追來,這洞中之物原也不是她名下私產。對方既救了她,又靠這些東西活命,拿走一部分並不算不可理喻。真正讓她在意的,反而是他提起這些時那種渾然不識貨的坦然。
那不是裝出來的鎮定,而是真的不懂。能把百年天雷竹當柴火燒的人,若不是故意挑釁,便是對此地的一切都毫無概念。林曉棠看著他,心裡那層疑惑反而更深。這種人究竟從哪裡冒出來,又是怎麼誤打誤撞落進黑棘蛇巢,仍是一團理不開的亂麻。
夜色一寸寸壓進洞裡,上方裂口只剩最後一點暗藍天光。楚絕霄起身又添了些木枝,火苗重新亮起,把兩人之間那塊地面照得暖了些。林曉棠靠著石壁,聽見外頭隱隱傳來獸吼,目光微凝。她知道自己現在走不了,至少今夜不行,甚至明日也未必。
楚絕霄顯然也聽見了那動靜,手裡動作立刻停住。他下意識看向洞口黑蛇屍體,又摸了摸旁邊那把槍。這幾天每逢夜裡,他都靠這兩樣東西撐著。如今洞裡多了個清醒的人,本該放心些,可她受傷太重,真有什麼東西衝進來,能扛的依然只有他。
「外面這種聲音,很多嗎?」
林曉棠閉了閉眼,像在判斷遠處的動靜。過了幾息,她才低聲開口,說南荒妖獸本就多,血腥味散出去,遲早會引來試探。只是黑棘蛇殘留的凶氣還在,尋常東西不敢立刻闖近。楚絕霄聽完,心裡那點剛鬆下去的氣又慢慢收了回去。
原來他這幾天不是運氣好,只是那條死蛇還在替他鎮場。這念頭讓他忍不住又看了眼洞口,心情說不出的古怪。活著時差點把他嚇死,死了倒成了堵門的護身符。這世界荒謬起來,似乎什麼事情都能說得通,又什麼都通得不太正常。
林曉棠大概看出了他神情裡的變化,第一次主動多說了一句。她讓他今晚照舊守火,不必熄得太乾淨,有黑棘蛇血氣在,火光未必是壞事。楚絕霄點頭應下,心裡卻在想,自己怎麼好像突然從荒野求生,變成了某個重傷修士的臨時雜役。
可這念頭剛起,又很快被他壓了下去。真要論起來,眼前這位至少比蛇講道理,也比林子裡那些看不見的東西靠譜。何況她既然醒了,總比自己一個人對著黑洞洞的夜色強。楚絕霄把槍抱回腿上,重新坐好時,心裡竟多出幾分說不清的安定。
「我今晚守著。你先恢復,有什麼事就叫我。當然,最好別再用剛才那種直接在腦子裡罵人的方式,我差點以為自己撞邪了。」
林曉棠聽見這話,先是一怔,隨即想起自己醒來時那一聲神識喝斥。她耳根微不可察地熱了下,臉上卻沒露出半分,只冷冷看了他一眼。楚絕霄被那一眼看得立刻閉嘴,卻又在心裡鬆了口氣。至少現在的她,有力氣用這種眼神看人了。
火光搖晃,木枝燒得劈啪作響。洞外風聲漸起,偶爾夾著枯葉擦過石面的沙沙細響。林曉棠慢慢闔上眼,再次引導體內殘餘藥力與血肉暖意交匯。楚絕霄則抱著那把槍,目光不時掃向洞口與她之間,像在用這樣的方式確認兩人都還活著。
這一夜,他們依舊誰也沒有真正信誰。可與幾刻鐘前不同的是,這份不信裡已經摻進了另一層東西。那不是信任,更像是在死地裡短暫搭起的一塊木板,踩上去時仍會搖晃,卻總比各自沉下去要好。至少在天亮之前,兩人都得先站在這塊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