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集《北宜公路的無頭重機》
【第一幕:收音與死亡彎道】
林子宇戴著高階防風麥克風,蹲在北宜公路著名的「財茂彎」護欄外。午後的陽光被厚重的雲層遮蔽,山區的霧氣開始不講理地蔓延。自從成立了「華語造音所」,子宇最近正忙著籌備一個名為「Lo-Fi Station 88」的新頻道。他不想用罐頭音效,他要最真實的白噪音——風聲、樹葉摩擦聲,以及重機壓車過彎時,輪胎與柏油路面摩擦的那種低沉嘶吼。
「轟——!」
一輛杜卡迪重機壓著漂亮的傾角呼嘯而過,子宇滿意地看著錄音設備上跳動的音軌。
「子宇,差不多了吧?這起大霧了,晚點下山危險。」同行的助理小胖搓著手臂,眼神不自覺地往路邊那些撒落的冥紙飄去。
「再等一台,我要一個降檔拉轉的聲音做 Loop(循環)。」子宇緊盯著監聽耳機。
山道突然安靜了下來。沒有蟲鳴,沒有風聲,彷彿整個空間被抽成了真空。
接著,耳機裡傳來了聲音。
那不是從公路上傳來的,而是直接出現在子宇的監聽耳機裡。先是一陣極其緩慢的、金屬鏈條的摩擦聲,接著,是重型機車引擎的怠速聲:「咚、咚、咚、咚……」
這聲音極度沉重,帶有強烈的壓迫感,彷彿那輛車就停在子宇的背後。
子宇猛地回頭,身後只有白茫茫的濃霧,什麼也沒有。但他耳機裡的聲音卻越來越狂暴,引擎轉速被催到了極限,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嘯,伴隨著一聲極其尖銳的——
「唰——!」
那是金屬鋼線瞬間切斷某種柔軟物體的聲音。
子宇痛呼一聲,扯下耳機,耳膜嗡嗡作響。
「你怎麼了?」小胖嚇了一跳。
「你沒聽到嗎?剛剛那台車……」
「哪有車?這十分鐘連隻鳥都沒飛過去啊!」
子宇看著手裡的錄音機,音軌上留下了一段巨大且扭曲的紅色波形。他知道,這不是活人的聲音。
當晚,子宇回到市區的剪接室。他將那段異常的音軌匯入電腦,掛上分析軟體。他發現那段引擎聲的頻率,與正常的內燃機完全不同,它帶有強烈的悲鳴感,就像是一個被困在金屬軀殼裡瘋狂嘶吼的靈魂。
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
晚上 9 點 40 分。
剪接室的溫度驟降,電腦螢幕開始瘋狂閃爍,原本靜止的音軌波形,竟然像是有生命般自動播放起來。
*「咚、咚、咚……」*那沉重的引擎怠速聲,這次直接在狹小的剪接室內迴盪。
晚上 9 點 44 分。
子宇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力量從脊椎竄起,四周的牆壁彷彿融化了,變成了兩側飛速後退的樹林與護欄。濃霧瞬間吞噬了他。
電子鐘跳轉:21:45。
「吾」睜開雙眼。深邃的眼眸在濃霧中閃過一絲金光。
他沒有坐在剪接室的辦公椅上,而是站在一條沒有盡頭、被濃霧籠罩的山道中央。四周瀰漫著濃烈的汽油味與血腥味。
而在他正前方一百公尺處的濃霧中,亮起了一盞血紅色的單眼頭燈。
引擎的嘶吼聲如猛獸般爆發。那輛傳說中的無頭重機,正以破百的時速,朝著「吾」正面撞來!
第二集《北宜公路的無頭重機》
【第二幕:極速鬼域】
霧氣中,那盞紅色的單眼頭燈迅速放大,伴隨著高亢到近乎慘叫的引擎轉速聲,「轟——!」重機像是一枚燃燒著黑色火焰的砲彈,直衝林子宇的面門。
此時的林子宇,眼神中已無半點驚恐。
「吾」冷哼一聲,右手負後,左手輕輕抬起,大拇指扣住中指,結出一個「不動明王根本印」。
「定。」
一字吐出,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重壓降臨。那輛疾馳而來的重機在距離「吾」僅剩十公尺處,前輪像是撞上了一堵透明的鋼鐵之牆,整台車竟在高速中硬生生止住,後輪因巨大的慣性猛然翹起,在空中瘋狂空轉,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卻無法前進分毫。
無頭騎士的身體因慣性前傾,卻詭異地黏在座墊上。他那斷裂的頸部噴湧出黑色的煞氣,化作無數細小的觸手,試圖修復這受阻的動能。
「生前貪快,死後亦執迷於速。汝可知,這條路汝已騎了十年,卻從未抵達終點?」
「吾」緩緩走向那台懸浮在半空中的鋼鐵怪獸。每走一步,腳下的柏油路面便綻開一朵淡淡的金光蓮花,將四周那股令人作嘔的汽油味與血腥氣驅散。
無頭騎士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從胸腔傳出的嘶吼。他右手猛然轉動油門,重機的排氣管噴出長達一米的藍黑色火舌,那是靈魂燃燒的顏色。
「還想走?」
「吾」眼神一冷,右手從背後揮出,指尖夾著三枚從林子宇口袋裡取出的硬幣(那是下午買咖啡找零的銅板,但在神力灌注下,此刻燦若金丸)。
「北斗鎮煞,萬徑止行。敕!」
三枚硬幣化作流光,呈品字型打入重機的引擎蓋。
「鐺!鐺!鐺!」
三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後,那瘋狂咆哮的引擎竟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瞬間熄火。原本空轉的後輪重重砸回地面,震起漫天塵土。
無頭騎士僵直在車上,原本狂暴的煞氣在「吾」的威壓下,漸漸縮回了那件破爛不堪的防摔衣內。
【第三幕:鋼線的真相】
「吾」走到重機前,伸手按在滿是油汙的油箱上。
「讓吾看看,那條斷妳生路的『線』,究竟在哪裡。」
透過指尖的觸碰,場景瞬間切換。這不是神明降臨的幻境,而是騎士死前那一秒的真實回憶。
那是十年前的一個深夜,騎士騎著心愛的車,在北宜公路上享受著追風的自由。前方是一個完美的彎道,他熟練地降檔、補油、壓車。但就在過彎的瞬間,路燈下閃過一道極其微弱、肉眼幾乎不可見的銀色光芒。
那是從一輛超載的工程車上掉落的一捲細鋼絲。鋼絲的一頭卡在護欄縫隙,另一頭則橫跨了整個車道,高度正好在成人的脖子位置。
騎士根本來不及反應。
那一瞬間,沒有劇痛,只有一種被風吹過的輕盈感。他看見自己的身體還騎在車上繼續前進,而視野卻在旋轉,最後滾落進漆黑的山谷。
他的執念,停留在了「還差一點就過彎了」的那一刻。於是,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北宜公路上尋找那個永遠過不去的彎。
回憶結束。
「吾」收回手,眼前的重機與無頭騎士已不再猙獰,反而透出一種深深的孤寂。
「那條鋼絲,早已鏽蝕。真正鎖住汝脖子的,是汝不願停下的心。」
「吾」轉身,背對著騎士,對著虛空伸手一劃。一道散發著淡淡微光的、通往幽冥的入口緩緩展開。
「下車吧。這台車,載不動汝的靈魂。」
無頭騎士緩緩鬆開了抓著握把的手。他那消失的頭部位置,漸漸凝聚出一個模糊的人影——那是一個只有二十來歲、笑起來很陽光的年輕人。
他對著林子宇(吾)深深一鞠躬,然後步履蹣跚地走向那道微光。
重機在月光下,迅速地鏽蝕、風化,最後化作一灘漆黑的機油,滲入了北宜公路的土壤之中。
【第四幕:意外的伏筆】
電子鐘跳轉:22:45。
神明退駕。林子宇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竟然坐在北宜公路那條著名的「財茂彎」護欄上。大霧已經散去,月亮高掛在山頭。
「呼……哈……」他大口喘著氣,感覺靈魂像是剛從冷凍庫被拎出來一樣冰冷。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掌心赫然留著三個圓形的印記,那是剛才那三枚硬幣留下的。
「子宇!子宇你在哪啊?」遠處傳來助理小胖驚恐的叫聲。
林子宇站起身,正想回應,卻突然在腳邊的草叢裡發現了一個東西。
那是剛才那台「無頭重機」上的鑰匙圈。上面掛著一個老舊的小皮標,刻著:「2015.06.12 贈給最勇敢的哥哥」。
林子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自己的實習公司——那家唱片公司的老闆,辦公室裡好像也掛著一張同樣日期的照片,照片裡是一個騎著重機的年輕人。
難道,這一切都不是巧合?
他收起鑰匙圈,轉身走向小胖手電筒的光芒。
「我在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