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原本只是一場,我差點來不及準備的讀書會。
前一天才從宜蘭回來,整個人還在旅途的節奏裡,直到晚上才突然想起:明天,我要帶讀書會。那一瞬間,其實有點慌。
不是因為不會,而是沒有準備好。
但既然已經答應了,就只能把自己拉回來,一步一步,把事情接住。
一開始,我試著用AI工具做簡報。第一版出來的時候,其實不太順手。有些段落前後顛倒,有些情節被自動合併,對導讀來說反而不夠清楚。於是我又重新調整,改用另一個方式,把每一段的大意整理成表格。
星雲大師的文章,本來就很有結構。每一段常常以正反對照、利弊並陳的方式展開,用表格呈現之後,反而更精簡,也更容易掌握脈絡。
我一邊做簡報,一邊反覆閱讀,把關鍵詞一個一個標出來,再重新排出順序。最後,又加上幾個「聞、思、修、證」層次的提問,希望整場討論不是零散的回應,而是能夠慢慢往核心靠近。
一個半小時的讀書會,前面大約三十分鐘由我導讀,先帶大家進入文本,建立基本的理解,之後才進入討論。
這次的主題,是星雲大師在1997年11月29日,於香港紅磡體育館的演講——〈當代人心思潮--圓滿與自在〉。那一年,是香港回歸中國的關鍵時刻。
在那樣的時代背景下,大師談「圓滿」與「自在」,本身就帶著一種深意。
於是我問大家:「為什麼大師會在那個時候,說這些話?」
有人說,那是一種轉變的過程。過去在英國統治下的香港,有一種優越與穩定,像是一種既有的圓滿;但面對即將進入另一個體制,內心難免不安。而這樣的不安,也可能正是邁向下一種圓滿與自在的開始。
也有人認為,大師以他的智慧,看見了當時人心的動盪,因此提前以佛法作為安定的力量。
還有人說,那時候的香港物質富足,但內心浮動,大師所談的,是一種讓人心回到安住的方向。
我一邊聽,一邊覺得,這些答案沒有誰對誰錯,反而像是一塊一塊拼圖,慢慢拼出當時的時代氛圍,也拼出大師想傳達的核心。
談到「包容」,現場的回應特別多。
我問大家:「如果多一點包容,你現在最想放過誰?」
是自己?是另一半?是孩子?還是某個讓你過不去的人?
多數人的答案,指向自己。
有人說,長期付出之後,其實最該學會的是對自己好一點。
我也分享了一個自己的經驗。有一次,我讓學生做三分鐘的書籍報告,沒想到學生直接對我說:「老師,你可以給我零分嗎?」那一瞬間,我其實非常憤怒。但我提醒自己,先慢三秒。
那三秒,對我來說很關鍵。
像是從一種即將失控的情緒裡,慢慢退回來,重新看見眼前這個孩子,而不是只看到他的拒絕。
也許,包容,常常就是從這樣的瞬間開始的。
我們也談到「平等」。
我問大家:「在現實生活中,真的有完全的平等嗎?」
當看到別人的家庭、收入、孩子表現時,我們真的能夠心平氣和嗎?
話題很快延伸到家庭關係、夫妻關係與親子關係。
有人分享,曾經因為和先生的衝突,冷戰了一個星期。當時以為是在釋放情緒,後來才發現,那其實是一種卡住。她開始用念佛的方式調整自己,在田野中大聲念誦觀世音菩薩的名號,直到情緒慢慢鬆開,回到家時,已經能夠平靜地打招呼。
也有人談到婆媳關係。她說,婆婆終究不是媽媽。你可以對媽媽發脾氣,但對婆婆,往往多了一層克制。這樣的真實分享,引起不少共鳴。
有一位成員提出了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觀點。他說,隨著年紀增長,他越來越不再用「平等」去要求所有關係。因為有些喜歡與不喜歡,其實來自於長久的因緣。在因緣面前,若能少一點比較,多一點理解,心反而會比較輕鬆。
我又問大家:「有沒有一件事情,你知道應該放下,卻始終放不下?」
有人說,自己年紀大了,覺得應該放下跳禪舞這件事。
但另一位成員補充,那不一定是放下,而是「放心」。那種身體的優雅與喜悅,不需要被年齡限制,反而可以繼續以另一種方式存在。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每個人對「放下」的理解,真的很不一樣。
最後,我問了一個問題:「在你的人生裡,有沒有一件事情,明明已經做得很好了,卻還是覺得不夠?」
有一位成員說,他總覺得自己還不夠好,從來沒有真正「及格」過。
我笑著說他太客氣了。
他也笑了,說還是想繼續學。
我回應他,就像金馬獎的導演,當被問到哪一部作品最滿意時,總是會說:「下一部。」那不是否定現在,而是一種持續向前的心。
整場讀書會,氣氛很熱烈。
有人開鏡頭,有人用語音,也有人在留言板上打字。即使沒有發聲,也透過文字參與其中。彼此之間會提醒、回應,讓整個討論不斷流動。
讀書會結束的時候,我沒有急著下結論。
只是覺得,在這樣一來一往的對話裡,我們似乎慢慢靠近了大師當年想說的那個核心。
也許,讀書會的意義,並不只是理解一篇文章。
而是在彼此的經驗裡,看見自己,也看見可以走向的方向。
如果是你,現在最想放過的人,會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