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志鴻老師,不熟。我是1982年入學,對他的印象,就是一座雕像,矗立在志鴻館一樓大廳,看著來來去去的年輕學生進進出出,偶爾我在大廳等待時,會靠近陸老師的雕像,讀著上頭的介紹。哇!台大第二任校長(其實第一任是代理校長,陸老師才是第一任校長)。
志鴻館,超熟。80年代機械系基地四座建築之一,機械系館、志鴻館、機械工廠、熱工實驗室。印象中,一樓是研究實驗室,二、三樓是老師辦公室,志鴻館沒有教室,同學沒事通常不會進去,偶爾會去上機工實驗課。
我因為常去找老師請教問題,也曾在一樓周賢福老師的熱流實驗室做過實驗,當時常進出志鴻館,算是熟門熟路。
尤其是志鴻館的東南隅,是一處開放式樓梯間,四樓高處視野遼闊,可以眺望遠山,樓梯間位於機械系基地的中心點,因為被四周機械系館、機械工廠包圍著,甚少同學知道這個秘密通道。大二時,我在機械工廠製作天文望遠鏡的機台,接近完成時,常搬著望遠鏡到那秘密基地,校正光學軸,也享受自然美景。
志鴻館於1981年啟用,我在1982年入學。記憶中,它是一座純白優雅的建築,跟隔壁那座又黑又醜的機械系館,形成鮮明的對比。當時看著它,總覺得像是在提醒我們,幹黑手的機械系學生,也有機會漂白成白領階級。
志鴻館的設計獨具匠心,南北兩側斜張外牆,讓這座嶄新的建築,在當時方方正正的現代建築群中,顯得特別與眾不同,彰顯機械工程講究的幾何之美。
或許是建築師的巧思,館前門庭有一個廣場,入口有座小橋,跨過古早的瑠公圳,潺潺流水,讓人彷彿走進鄉村農莊的景緻,在宛若公園的校園裡,提醒努力邁向工業化的人們,這裡曾是阡陌良田的農耕社會。
當時志鴻館的老師們,多數是剛從英美留學回來的年輕學者,與機械系館的資深教授們相比,更受年輕學生的喜愛,「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是大家朗朗上口的口頭禪。當時是工程理論起飛的年代,學習熱傳、流體力學、控制理論,不僅是相當前瞻的學問,更可以增加出國留學的機會,年輕教授們的留學經驗,更是許多台大學生,看到自己未來出國之路的窗口。
周賢福老師就是其中一位年輕教授。周老師開著一輛超大的美國別克大車,遠看好像是青蜂俠來了。
我大二上,修習周老師的熱力學,他上課幽默風趣不呆板,激勵我認真研讀Wark熱力學原文書,期中考,許多查Steam Table的考題,反覆操作,孰能生巧的考題,是我這位認真學習的學生,最擅長的題型,我竟然考了100分,周老師還特別在課堂上誇獎我,是一位天縱英才,百年一見的好學生!(年代已久,這段誇張的情節,可能有點模糊了)。
後來,老師還要我參與台電發電系統的熱力數值模擬計畫,使用FORTRAN程式,將Steam Table查詢功能數值化,跑在Prime電腦主機與IBM大型電腦主機。這對當時的我來說,無疑是挑戰,也是學習機會。
大二下學期末,我在機械工廠製作的望遠鏡接近完成,經常搬到志鴻館的後面樓梯間四樓,調校望遠鏡的光學軸。那是一處很隱蔽的空間,平日沒有人員進出。
原本以為是我專屬的安靜實驗室,沒想到有一天,竟巧遇要上樓的周老師,當時老師好奇地問我為什麼要製作望遠鏡,我便一五一十地將自學計畫的來龍去脈,解釋給老師聽,他很認真地聽完我的說明後,稱讚我是一位認真有想法的好學生。
我的自學計畫讓他印象深刻,因為兩年後,哈雷彗星來訪,他居然還記得這件事,特別打電話邀請我,在某個春假的清晨,開著他的大別克,載著我和望遠鏡去找哈雷,可惜那天雲層太厚,天公不作美,無緣見到長著尾巴的彗星。
周老師看我如此熱衷做計劃,問我是否有意願到他的熱傳實驗室幫忙校正光學設備?我當然滿口答應了。熱傳實驗室位於志鴻館西側一樓最邊間,當時實驗室有一台雷射都卜勒流速儀,用來量測流場速度,需要設計實驗來校正頻率。
實驗過程中,我問了老師:「量測管內邊界層之流速分布有什麼用?」
老師笑著說:「我的博士論文題目,是測量裝了水的燒杯底部,在水沸騰時的溫度分布。」
我還是不死心,追問了老師:「這個溫度分布有什麼用?」
老師見我如此實用主義的態度,無奈也幽默地回答我:「這是太空科技!」
我一聽是太空科技,眼睛為之一亮,以為老師要談什麼高深的航太技術,趕緊追問:「什麼是太空科技?」
周老師笑著說:「太空科技就是目前沒有用的東西,十年後才會用到。」
我立刻聽出老師的隱喻,他是在提醒我,做學問當然要考慮實用性,但是對未知的探尋,才是科學進步的真正動力。
我有懂,但我還是堅持學習實用的課程,決定畢業後投入職場工作。於是,接下來的大三、大四課程,我捨棄許多理論課程,拜入蔣君宏老師的機械設計實習課程,努力學習機械設計的實用技術,為未來投入職場做好準備。
周老師對學生的生活也很關心,他曾推薦我到IBM打工,協助搬遷大型電腦主機,那年暑假我賺了不少錢,也累積了寶貴的工作實務經驗。
老師很開明,在保守的社會風氣中很少見,當時還是戒嚴的時代,民風封閉,大學生常冒著被警察追著跑的風險,喜歡到地下舞廳結交異性。大二下學期末,周老師特別藉著導生會的機會,在他家舉辦舞會派對,還替我們牽線某校的女孩們。那是一個充滿粉紅泡泡的仲夏之夜,溫暖柔和的燈光,輕快悠揚的音樂,一群青春洋溢的少男少女,在無憂無慮的氣氛中笑著、跳著,盡情享受二十歲的花樣年華。
對我來說,那是人生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舞會,也是我一生都無法忘懷的美好記憶。
我大學住家裡,每天騎腳踏車,從南港一路蹬到台大校園,既能省下公車錢,又能彈性安排時間。周老師也是單車族,常常騎腳踏車從行天宮附近到台大,他笑說這是「健身兼省錢,一舉兩得」。
老師生活簡單,節儉又惜物。有一天,他突然拿出一雙他穿過的皮鞋,遞給我說:「你身材跟我差不多,這雙應該合腳。」
我當場愣了一下,但還是滿懷感激地收了下來。皮鞋看起來還很新,我甚至懷疑,老師是不是特地買了雙新鞋,才藉機把這雙「舊鞋」送我?
因為大學穿皮鞋的機會少之又少,我沒有皮鞋,於是這雙皮鞋成了我大學四年裡唯一的一雙。雖然穿的機會不多,我還是會定期給它上油保養,珍惜它的每一分光澤。畢業典禮那天,我特地穿著皮鞋找老師合照留影。
退伍後,我並沒有直接投入職場,而是決定出國留學,想出去闖闖、見見世面。十五年過去,我結束美國的工作,帶著滿滿的經驗與夢想,選擇落葉歸根,在台灣展開職涯新篇章。當時的我,四十歲,正值人生黃金階段,審慎評估後,決定將3D軟體技術應用於醫學影像,投入全新的醫療器材產業,追尋創業發財夢。
創業前,我特別拜訪了周老師,想聽聽他的看法。老師靜靜地坐著,聽著我口沫橫飛地描述計畫,他眼神專注,神情卻帶著熟悉的淡然。我忽然想到,這個似曾相識的畫面,就像當年在志鴻館後面的樓梯間四樓,我興奮地向老師解釋望遠鏡計畫時,他也是這樣安靜地聆聽,然後在關鍵時刻丟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問題。
「炳德,你離開台灣多久了?」老師終於開口。
「十五年。」我答。
老師點點頭,語氣依舊溫和:「台灣的主流產業是資通訊產業,你應該朝那個方向發展。我不熟悉醫療器材,但以這個題目創業,太冒險了!」
這番話,我聽懂了,也知道老師的建議充滿智慧。然而,就像當年我執著於學習實用技術一樣,這一次,我還是選擇了自己那條冒險的創業路。
幾年前,我特意回到校園,沿著瑠公圳緩緩走著,熟悉的校園景色依舊,卻隱隱透著幾分陌生。看著被隔著圍籬準備被拆除的志鴻館,建築埋沒在荒煙蔓草中,聽說正在進行環評還是環差評估,不久就要被拆除了。
最後志鴻館消失了,原地蓋起一棟嶄新的宗倬章館,繼續擔負工業教學研究的重任,延續這塊土地被賦予的歷史使命。
志鴻館消失了,我照片也不多,但志鴻館的回憶,卻深刻地烙印在我的腦海中與日記裡。趁著現在記憶清晰,還沒被時間沖淡,趕快提筆寫下這段回憶,讓它留在雲端不知深處的記憶體裡。
或許,也能留在你的心裡。

1981年落成使用的志鴻館,一座白色優雅的現代建築,有著金字塔外型,展現幾何之美。80年代,志鴻館是土木系與機械系共用的教學空間。

陸志鴻老師的雕像,矗立在志鴻館一樓大廳,陸老師是台大第二任校長。

志鴻館東南隅有一座開放式樓梯間,站在四樓,視野遼闊,可以遠眺木柵方向的綿延青山。此樓梯間位置隱密,少有學生知曉,我大二時,在附近機械工廠製作望遠鏡,常抬著望遠鏡到這個秘密基地測試光學性能。

志鴻館平面圖

這是大約民國68~73年台大機械系基地的航測圖。基地共有四座建築,機械系館、志鴻館、機械工廠、熱工實驗室。瑠公圳在西側,沿著小椰林道緩緩流向北方。

大學畢業與周賢福老師合影留念,當時我穿著老師送我的「舊皮鞋」。

周賢福老師熱力學的教科書 Thermodynamics by Wark。那個年代,台灣還不算是富裕的國家,我們這些窮學生都曾受惠於這種非原版的原文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