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王府 七月初二 戊申日》寧王離府前約二十日
桌案上散亂堆積著各種單據與書冊,允典闔上摺頁,往桌案旁的箱子一扔,持著朱筆,又抽了一本赭紅色書封的冊子。
「灰琉瓦二千塊、灰漿五十斤、樟木椽百條⋯」各色物料,密密麻麻列了一長串。他迅速翻到最後面,夾了一張平面圖,圖的最下方壓印是將作監丞徐永。
朱筆在清冊的上方懸著。徐永,以算的極其精準為名,允典比對著徐永在圖上的標示,手指在筆桿點敲。歷經廢后錢氏貪污案後,只要是工部給圖施算遇到他,只可能少,不會多。
允典放下筆,揉了揉眉心,眺著滴雨的屋簷。
若按照徐永的估量修葺雷損的若玉院也行,現在王府沒正妃,堪用即可。拉出圖紙,他的指尖沿著圖中若玉院往旁一路橫移:若雨軒是蕭氏,若芳軒是王側妃。
手指順著縱向往下走,是內宅侍女們的住所與中堂。再轉個彎,經過了內宅庫房;指腹貼著圖紙行到游側妃的若菲軒,與空著的若盈軒,回到原點。
他在雜亂的書冊中翻找著,撈出本厚簿子,「沙沙沙」來回翻動後,兩本相疊。
噼哩啪啦地,雨下成簾瀑,遠方悶悶的雷聲響著,屋內又暗了幾分。
朱筆把二千改成三千,五十改成八十,允典陸續把數量都增加了,才在清單的最後寫上「准」,等到墨乾,闔上放在桌案邊。
再翻起一本灰色封底的。精炭十斤,用途上寫的是夏日熏蟲。
「要也加一點藥材報上來,當真是⋯」他口中低語著,朱筆一撇劃下。
駁回。捏著冊緣,甩入箱中。
再翻下一本。點燈需要松子油五斤?
「是要祭祖還是祭五臟六腑?」,刷,亮紅色覆在黑字上,「紅的喜慶,你留著吧!」一樣甩入箱中。
「擬購入芙玉齋香粉每月十二盒,每盒⋯」他捏著紙角,看著那行「府醫疑香粉質地不佳,恐致嬌兒小姐久病,故⋯」筆在色碟上沾了又沾。
兩個月換了三家,愈換單價愈貴。他看著數量,朱筆在空中畫了兩撇,又多了一橫,繞了一圈。
一手壓著紙,他在角落寫上「准」,翻到下一頁。
「狐皮十件、江陵錦十匹……」,允典把筆壓在色碟,一掌拍在書頁上。
「何事讓你至此?」門口沈一寬提著一壺茶,允典看著他灰白的眉毛與溫和的笑,抓著手上的書冊,拉著嘴角:「這上月才進了天雲紗三匹說要做夏衣,看來還沒用,又說冬將至要做襖……」
書頁在空中翻舞著,他的音量隨著沈一寬走近而漸增:「沈伯,你說這是什麼道理?秋未至先備冬!內宅竟是一日四季不成?我軍中也不是這樣存糧的……」他彈著書封,甩到桌上,接下沈一寬備好的茶,仰首飲下。
在沈一寬要替允典斟第二杯時,府衛推開門讓寧王進了書房。允典迅速將桌面清出空位,沈一寬擺上一碗茶,兩人先後退下,看著寧王皺著眉走進來。
寧王直接走到桌案前坐下後,以手托額,手指輕覆於雙眼與額頭之間,反覆的輕抓揉放。一會後,抬眼看向二人:「坐,免禮。」
允典和沈一寬互望一眼,兩人併坐在桌案前左列。
「這些都是內宅的用度?」寧王抓起一疊灰色封底的書冊對著允典問。「你都核完了嗎?」他以手支頭,翻閱那疊書冊。
「秉王上,有幾筆用度卑職……」
「沒外人,直說無妨。」
允典雙手抓著自腰間取下的玉笛,昂起頭回:「珣兄,府內女眷的用物調度不僅繁複,要求的數量還日出日落不同樣,實在是讓我難以……」
寧王支著頭的手遮住了半邊臉,露出的一側目光對上允典,嘆了一口氣說:「該由朝廷指派的主簿目前尚無下文,府內的用度暫時還得需你度量。」閉上眼,手由下顎往上抹至額頭;張眼時,握成拳支著腮,看著允典。
「也無妨,」允典雙手把玉笛壓在大腿上:「只是內宅用度上,若游側妃能幫上一二,也較好定奪。」
「嬌兒病了,王氏又歷經小產,」寧王說完看著沈一寬,「沈伯,你可有解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