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貨梯的樓層指示燈在一樓幽幽地亮起,發出一聲清脆卻如同喪鐘般的電子提示音。原本扣緊的鐵柵欄門因為電梯停穩而自動鬆開了一條縫隙,露出約莫十公分的空隙。
從那道縫隙裡滲進來的,不再是辦公室裡那種悶熱乾燥的冷氣味,而是一股濃郁、刺鼻、混合著翻土與陳年血跡的腥臭味。
那是一樓大廳的味道,那是淪陷的血腥味道。
電梯內陷入了詭異的死寂。
悅經理的壘球棒僵在半空中,他那張油膩的臉上猙獰的表情還未散去,卻因為電梯頂部再次傳來的金屬撕裂聲而凍結。
「吱呀——嘎啦!」
電梯頂部那個被老王(清潔阿伯)撕開的洞口再次擴大。
一隻腐爛了大半的身軀,伴隨著更多噁心的黑色液體滴落,正加速試圖把自己從洞口擠進來。
「沒時間了!衝出去!」
紀子昂反應最快。
他知道再待在電梯裡就是等死,他猛地一肩撞開還在愣神的悅智誠,騰出一隻手死命地拉開那扇生鏽的鐵柵欄。
「若薇、清禾,跟緊我!」
紀子昂大吼一聲,扛著依舊癱軟的應予希,率先跨出了電梯。
悅清禾緊隨其後。
在跨出電梯的那一瞬,她本能地回頭看了一眼。
在那片昏暗的陰影中,電梯頂部的老王已經將上半身擠了進來,那雙翻白的眼睛在紅燈映照下顯得格外恐怖。
而經理悅智誠,正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臉色慘白地想要搶在最後一個衝出來。
「恆遠……」
「恆遠你在哪裡?」
悅清禾在心裡瘋狂地呼喊,她握緊美工刀,跨過一樓大廳地板上那些早已乾涸、呈現黑褐色的血斑。

一樓大廳此時一片狼藉,虹貿國際這棟老舊辦公大樓的自動玻璃門已經被撞碎,碎玻璃散落一地,在遠處透進來的慘淡夕陽餘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而大廳中央的服務台翻倒,文件與辦公用品撒得到處都是。
幾具穿著保全制服與行政套裝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有些身體甚至殘缺不全,有些則在陰影中緩慢地蠕動著。
「右手邊!卸貨月台!」
悅清禾指著大廳右側那道掛著「安全出口」燈號、此時半掩著的防火門。
那裡透進來一抹相較之下顯得溫暖,實則充滿未知的日落餘暉。
就在他們即將抵達防火門時,大廳左側的樓梯間門猛地被撞開。
「吼——!」
四、五個變異的喪屍從樓梯間湧了出來,他們有的是隔壁貿易公司的員工,有的是這棟大樓的住戶,此刻都成了飢渴的野獸。
他們一看到活人,立刻發出興奮的嘶吼聲,四肢著地、或者僵硬地衝刺過來。

「我肏!」
紀子昂低咒一聲,他把應予希往身後的封若薇懷裡一推,抄起刚才掉在電梯口、被悅智誠遺落的木製壘球棒。
「清禾,帶她們先走!」
紀子昂雙眼充血,雖然他全身都在發抖,但那股守護若薇的本能讓他硬生生擋在兩位女生面前。
他咬緊牙關,對著衝在最前面、一個穿著窄裙的變異女員工狠狠揮出了壘球棒。
砰!
木棒重重撞擊肉體的沉悶聲響在大廳裡迴盪。
就像是打棒球那樣,那名女喪屍被擊中頭部,整個下巴被抽飛,身體在空中旋轉了半圈才重重摔倒在地。
但她沒有停止活動,反而依舊試圖用殘缺的四肢爬行過來。
後面更多喪屍湧了過來。
紀子昂左格右擋,木製球棒在連續撞擊下已經出現了裂痕,隨時都會折斷似的。
封若薇拉著癱軟的應予希縮在角落,發出無助的哭聲。
悅清禾則握著美工刀,守在若薇身邊,眼神警惕地看著四周陰影,她知道,只要一有怪物繞過紀子昂,她就必須拼命。
碰——!
虹貿國際大樓後方停車場的入口方向,突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重物撞擊聲。
緊接著,是一聲狂暴、毫無保留、將引擎轉速拉到紅線區的重機排氣管轟鳴聲。
那聲音像是遠古巨獸的咆哮,瞬間蓋過了大廳裡所有的嘶吼與哭喊,穿透了重重煙塵與恐懼,直擊悅清禾的心房。
這聲音,她等了整整半個小時。
大廳後方的木質防火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開。
一個黑色的重機車頭在日落的餘暉與煙塵中破空而來,車頭燈的強光在昏暗的大廳裡掃射,像是一把利劍刺破了黑暗。
闕恆遠來了。
他戴著全罩式安全帽,鏡片上映照出大廳內的血色混亂。
他沒有停車,而是將這台重達兩百多公斤的黑鳥(HondaCBR1100XX)重機當成了武器。
他猛地拉起車頭,做了一個危險且精準的「翹孤輪」動作,將機車前輪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重重地砸在兩個正試圖撲向紀子昂背後的喪屍身上。

骨碌、骨碌!
骨頭斷裂與內臟破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闕恆遠順勢一個壓車甩尾,重機發出刺耳的輪胎磨擦聲,精準地停在悅清禾與封若薇面前。
「清禾!蹲下!」
闕恆遠摘下安全帽,露出那張總是清冷、此時卻滿是汗水與猙獰戰意的臉。
他對著悅清禾大吼,同時反手抽出原本固定在機車側邊的一根半米長的金屬撬棍。
闕恆遠翻身下車的動作流暢得不帶一絲贅肉,那台黑鳥重機的引擎還在繼續發出滾燙的聲音。
他右手緊握的金屬撬棍,他並沒有回頭去看悅清禾,但他的肩膀當看見悅清禾平安的那一刻,明顯就鬆了一下,隨即被更狂暴的戰意填滿。
「恆遠!」
悅清禾忍不住喊出聲,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哭腔。
「退後!去紀子昂那邊!」
闕恆遠低吼,聲音穿透全罩式安全帽的隔閡。
一名穿著保全制服、腹部被掏空的喪屍正張著掛滿碎肉的嘴朝他撲來。
闕恆遠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側身讓過對方的撲擊,手裡的撬棍藉著身體轉動的慣性,由下往上狠狠地抽在喪屍的下顎上。
喀啦!
那是極致寫實的骨碎聲。
喪屍的整個下顎骨被金屬撬棍強行卸下,斷裂的骨頭刺破了皮膚,黑紅色的血液噴濺在闕恆遠深色的防摔衣上。
他沒有停手,反手又是一記重擊,撬棍的彎鉤處精準地嵌進了喪屍的後腦杓,隨後猛地發力一拽。
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撕裂聲,喪屍軟綿綿地倒下。
「紀子昂!」
「你還愣著幹什麼?」
「快帶她們去月台那台3.5噸的貨車!」
闕恆遠頭也不回地喊著,他的目光死死鎖定著從辦公室大門處湧入的更多黑影。
「可是,鑰匙在……」
紀子昂喘著粗氣,手裡的木製球棒已經斷裂成兩截,斷口處參差不齊。
「鑰匙在老王身上!」
悅智誠經理此時連滾帶爬地衝過來,他那張胖臉因為恐懼而劇烈抖動,
「剛才那個清潔員……」
「鑰匙掛在他腰上!我有看到!」
眾人看向剛才那台貨梯。
此時,電梯頂部的清潔阿伯「老王」已經徹底鑽進了電梯廂。
他正以一種扭曲的姿態,從那扇半開的鐵柵欄縫隙中向外爬。
他的腰間,的確有一串沉甸甸的鑰匙,正隨著他的動作發出「叮鈴、叮鈴」的清脆響聲。在死寂且充滿血腥味的大廳裡,那聲音聽起來簡直像是通往地獄的門鈴。
「我去拿。」
闕恆遠冷冷地說,眼神中閃過一絲決然。
「恆遠,太危險了!」
「電梯裡還有……」
悅清禾下意識地抓住他的衣袖,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闕恆遠停下腳步,轉過頭,隔著頭盔鏡片看著悅清禾。
他伸出戴著專業手套的手,輕輕隔著布料按了按她的手背,那種隔著裝備傳遞過來的力量,雖然冰冷,卻無比堅實。

「清禾,聽著。」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卻充滿了不容質疑的力量,
「妳帶若薇和那個同事去月台。」
「紀子昂,」
「你拿著剩下的球棒護著她們。」
「如果三分鐘內我沒出來,你們就想辦法破窗出去。」
「恆遠……」
「走!」
闕恆遠猛地推開悅清禾,整個人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直衝向那部不斷發出嘶吼聲的鏽蝕貨梯。
而就在這時,原本膽小的經理悅智誠,看著闕恆遠衝向電梯,眼神中竟然閃過一抹陰毒。
他心裡盤算著:
『只要這年輕人把怪物引開,拿到鑰匙,』
『他就能趁亂搶過來,自己開車逃跑。』
『什麼狗屁員工,什麼鬼同伴,』
『在他眼裡都沒有自己的命值錢。』
他緊緊握著那根斷了一截的球棒,悄悄地跟在闕恆遠後方,保持著一段既能觀察、又能隨時逃跑的距離。
大廳的感應燈再次閃爍,電力系統似乎終於支撐不住,「滋——」地一聲徹底熄滅。
整個一樓陷入了恐怖的紅光與殘餘夕陽的夾縫中。
闕恆遠的黑色背影,逐漸消失在貨梯門口的陰影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