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被高溫蒸發的純真
第一章:那一頁,關於蟬鳴、紅影與石地的低語
如果記憶能被裝訂成冊,那一年的夏天,一定是這本書裡最燙手、也最讓人不敢輕易翻閱的一頁。
那是我國三畢業前的最後一個暑氣。午後的陽光毒辣得像是要將柏油路烤出油脂,連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令人煩躁的焦灼感。教室裡,天花板上的三葉吊扇發出規律且沈悶的「吱呀、吱呀」聲,每一次扇動都只是在攪動悶熱的空氣,讓人昏昏欲睡。
我趴在刻滿歷屆學生塗鴉的木頭課桌上,側著頭。視線穿過空氣中跳動的微塵,最終停留在前方那個熟悉的位置上。
那是漩雲。
陽光透過發黃的窗簾縫隙,斜斜地打在她的髮絲上。她的頭髮帶著一種自然的、宛如夕陽般的橘紅色,這種光澤在灰暗且沉悶的教室裡顯得格外耀眼。那時的她,還沒被未來的命運撕裂,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低頭在筆記本上寫著字。
我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膀。在那個還沒有被血腥與高溫染紅的歲月裡,這是我每一天最期待的時刻。我喜歡這種感覺,這種默默在背後守護她、關心她的滋味。只要看著她,我心底那股因為悶熱而產生的煩躁感似乎就能平靜下來。我最大的煩惱,僅僅是該如何在畢業前夕,讓她知道我的心意。
「橙月,別看了,再看考卷也不會自己寫出答案的。」
一個輕快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接著是一陣紙扇撥動涼風的感覺。那是牙牙。她正拿著一把印著卡通圖案的小摺扇,對我吐了吐舌頭。牙牙總是穿著洗得乾淨平整的校服,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肥皂清香,那是那年夏天少數能讓人感到清爽的味道。
坐在牙牙旁邊的是阿耀。那時的他還沒有未來那種壯碩如健美先生的體魄,只是一個整天低頭鑽研科學雜誌的少年。他正盯著一本厚重的《地球科學》,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因為汗水而不斷下滑。
「阿耀,你這人真沒情趣,天氣這麼熱還看得下書。」牙牙白了他一眼,轉過頭看向我,「對了橙月,放學後向海說要去學校後面的『石地』,你去不去?聽說最近那邊的石頭會發出奇怪的聲音。」
「那是地層活動造成的岩脈共振。」阿耀推了推眼鏡,聲音冷靜得出奇,「根據我最近的觀察,石地區域的地底活動確實比往年頻繁。雖然大人們總說那裡危險,但我倒是想去測量一下那裡的地表溫度變化。那片土地保留著最原始的岩層構造,磁場極度不穩定,連收音機進去都會只剩下雜音。」
我收回視線,看著教室裡的其他人。
在那段無知的時光裡,我們每個人都以為生活會一直這樣平凡且安穩地持續下去。
教室後方,小儀和小喵正跟幾個女生湊在一起,興奮地傳閱著一本已經翻到捲角的言情小說。她們在討論著未來想考上的高中,幻想著更亮麗的制服與浪漫的際遇。
而青槐和小志則蹲在垃圾桶旁的陰影裡,兩人正對著一個簡陋的掌上遊戲機瘋狂地按著按鈕,嘴裡喊著只有他們懂的術語。
「快閃開!那一招要過來了!」志泉大喊著,隨即引來青槐的一陣大笑。那時的小志還只是個單純愛玩的國中生,他也沒想到自己未來會經歷那些生離死別。
這群人——小儀、小喵、青槐、小志,他們只是我這段回憶裡的過客。在不久後的災難與重置中,他們會像被風吹散的灰燼一樣消失。他們代表著那種平凡、幸福且毫無防備的人民。他們不知道什麼是「變異」,更不知道這個世界即將迎來一場毀滅性的大崩壞。
我也曾是他們之中的一員,如果那天放學後,我們沒有走向那片石地的話。
「嘿!你們在討論放學後的計畫嗎?」
教室後門被猛地推開,向海抓著一顆髒兮兮的籃球衝了進來。他滿頭大汗,那種與生俱來的、燃燒般的生命力,總能瞬間打破教室裡的沉悶。
「橙月,今天說好了喔!放學後石地探險,不見不散!」向海對我咧嘴一笑,牙齒白得晃眼。
就在這時,漩雲轉過身來。她看著我,眼睛彎成了漂亮的月牙,笑容純淨得像是一張白紙。
「橙月,你會去吧?」她輕聲問道。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胸腔裡的心跳漏了一拍。「嗯,我會去。」我聽見自己這麼回答。
放學後的校園後牆,是我們這群人的秘密通道。翻過那道長滿青苔的磚牆,就是那片廣闊、死寂且充滿謎團的「石地」。
那時的世界還很安靜,沒有後來那種讓人窒息的高科技監控。這裡就是一片純粹的荒野,岩石參差不齊,顏色灰白,像是乾枯的骨骼。土壤帶著一種詭異的焦黑色,踩在腳下會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我們推著腳踏車,走在那些發燙的碎石上。越往深處走,空氣就變得越發燥熱,地表上方甚至出現了因為高溫而扭曲的熱浪。這片石地保留了地球最原始的狀態,彷彿與外面的文明世界徹底隔絕。
「看那邊!阿耀,那是你說的地熱嗎?」向海突然衝到了最前面。他指著前方一個凹陷的地坑,那裡正緩慢地噴發出一絲絲白色的蒸氣。
「不對勁。」阿耀停下腳步,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蹲下身子,伸出手試探地接近那些蒸氣,「這氣味……不是硫磺,這帶著一種血腥味。」
「別嚇人了,阿耀。」牙牙緊緊抓著阿耀的手臂,臉色蒼白。
漩雲走在最前面,她停在一塊巨大的、被風化成奇怪形狀的岩石旁。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發燙的岩面。
「橙月……我有種感覺。」漩雲輕聲說,她的聲音在悶熱的風中顯得有些縹緲,「這下面有東西在醒過來。它在哭……它覺得很熱。」
我走到她身邊,想握住她的手,卻又有些猶豫。那一刻,我確實感受到了一種壓迫感。那不是來自天氣的熱度,而是來自某種原始、狂野的生物本能。那股蒸氣的味道確實很怪,那是一種讓人聯想到煮沸的鮮血,帶著黏稠感的熱意。
此時的我們還不懂,那是人體在轉變為另一種狂暴生物前,肉體因為承受不住極高熱能而產生的崩潰前兆。
「哇!那是什麼鬼東西!」
向海的叫聲打破了死寂。
在夕陽沒入地平線的瞬間,在石地那層白濛濛的霧氣深處,一個高大的身影緩慢地浮現。它看起來像是一個人類,但體型卻比一般人壯碩得多,最恐怖的是,它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膚都在噴發出濃烈的白煙。
它每走一步,地面的石子都會隨之顫動,那種重量感絕非普通人類所能擁有。
「那是……那是人嗎?」牙牙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
「跑!」我大喊一聲,再也顧不得什麼羞澀,下意識地死死抓住了漩雲的手。
在那一刻,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種名為「恐懼」的重擊。我們在石地上沒命地狂奔,身後是那道如同鬼魅般的、不斷噴發蒸氣的身影。那怪物發出一聲沙啞的低吼,聽起來不像是任何動物的聲音,更像是大地深處的岩層在相互擠壓摩擦。
風在耳邊呼嘯,我的心臟快要撞破胸膛。我回頭看去,在夕陽最後的一抹餘暉中,我看到那個巨人的雙眼透出一股幽深的、帶著絕望的紅光。那股高溫彷彿要將我們身邊的水分瞬間蒸乾。
那一晚,我們狼狽地逃回了學校的操場。
坐在台階上,向海還在喘著粗氣,阿耀沉默地看著遠方,牙牙靠在阿耀肩膀上發抖。而漩雲,她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的手心,那裡剛才觸碰過石地的指尖,竟然留下了一道微小的、像是被燙傷的紅斑。
「橙月。」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神中有一種我不懂的深沈,「我總覺得,我們回不去原本的生活了。」
我回答不出來,只能緊緊握著她的手,感受著那微弱但真切的體溫。那是我生命中最純粹的一刻,也是最後的一刻。
我看向校門口,我看見了別校的學生——振兒。他正推著腳踏車,身邊跟著巧萱。他們正安靜地走出校門,那是再正常不過的放學畫面。在那個還沒有異變橫行的世界裡,他們看起來是那麼平凡。
那一頁的回憶,定格在逐漸微弱的蟬鳴聲中。
那是我們這群人,最後一次以「純粹的人類」身分,享受那個夏天的微風。
深夜,我在床上輾轉反側。窗外沒有燈光,只有無盡的黑暗。但我能感覺到,這片土地底層的「原始狀態」正在一點一滴地滲透出來,像是一場無聲的洪水,即將淹沒我們所有的純真。
我叫橙月。
這是我的第一頁未來。
關於漩雲的紅髮,關於石地的第一縷白煙。
以及……我們這群人,即將徹底崩毀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