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世紀末的威尼斯,是這個世界最耀眼的感官盛宴。
十歲的貝拉坐在大運河邊的石階上,晃動著細瘦的小腿。那時的她,還不是擁有不朽之軀的血族,只是香料商人馬可家族中最受寵的小女兒。
在她的記憶中,那時的威尼斯是色彩斑斕的。
聖馬可廣場上的拜占庭金飾在夕陽下發出刺眼的紅光;身著東方絲綢的商人們在里阿爾托橋上爭論著胡椒與肉桂的價格。
空氣中永遠混雜著海水鹹味、剛出爐的脆餅香,以及從大帆船上卸下的、帶著異國情調的沉香氣息。
大運河傳來船夫嘹亮的歌聲,伴隨著聖馬可鐘樓沉穩的「當——當——」鐘鳴。街道上是木質貢多拉輕切水面的「嘩、啦」聲,以及商人們為了幣值爭論時的「鏗、鏘」金幣撞擊音。那是一個相信金錢與上帝能買到一切的時代,威尼斯人傲慢地認為,這份繁榮將永無止境。
然而,改變只在一夜之間。
最初是碼頭上的水手開始咳嗽,隨後是腹股溝出現如雞蛋般大小、發黑的腫塊。那種被後世稱為「黑死病(鼠疫)」的詛咒,隨著裝滿絲綢的船隻悄無聲息地潛入了水道。
貝拉眼中的威尼斯,開始從金紫色轉為死灰色。
家屬絕望的哀嚎,原本熱鬧的集市被封鎖,石板路上不再有歌聲,街道安靜得令人發瘋,只剩下運屍車沉重的木輪壓過石板發出的「咕、隆——咕、隆——」悶響。瘟疫醫生的木棍在大理石地面上敲擊,發出規律且冰冷的「咚、咚」聲,伴隨著他們長袍上蠟質塗層摩擦的「沙、沙」聲,那是當時唯一的活人氣息。
為了躲避瘟疫,人們把染病的親人反鎖在屋內任其腐爛。運河裡漂浮著不再有人清理的垃圾,甚至是無名屍。
穿著長袍、戴著巨大鳥嘴面具的「瘟疫醫生」在街頭走動,他們手中的木棍敲打著石板,卻救不了任何人。
十歲的貝拉躲在雕花窗櫟後,看著那些曾與她打招呼的鄰居,一個接一個被抬上黑色的小船。
「爸爸說,那是惡魔的吐息。」
十歲的貝拉縮在雕花窗台的陰影裡,手中死死抓著那個裝滿乾草藥的香囊。乾枯的薰衣草與薄荷味已經蓋不住空氣中那股令人作嘔的、帶著甜味的腐爛氣息。
她親眼看著原本充滿活力、金碧輝煌的家,逐漸變得清冷。那些曾在大廳穿梭、端著銀盤的僕人逃走了;隨後,她看見最溫柔的母親倒在了柔軟的波斯地毯上,那張美麗的臉龐布滿了紫黑色的腫塊。
那種「等待的毀滅」,在幼年貝拉的心裡烙下了永久的傷痕。
當家人逐一死去,年幼的貝拉失去了所有的庇護。她流落在威尼斯那迷宮般的石板街頭,在運屍船停靠的碼頭邊乞討著發霉的硬麵包。世界變成了晦暗的單色調,直到死亡的寒意從潮濕的石板滲入骨髓,她的意識開始在腐爛的海水氣息中渙散。
就在貝拉發起高燒、蜷縮在聖馬可廣場石柱後方的陰影中等死時,遠處傳來了一陣規律的、雨傘敲擊地面的聲音。
「咚、咚、咚。」
一名穿著寬大黑色塗蠟長袍的男子緩緩走來。他面上戴著猙獰的、長著巨大鳥喙的皮革面具,在那深邃的眼窩處嵌著紅色的護目鏡,看起來比瘟疫本身更像死神。
那是老喬。
當時的光明會在歐洲教廷擁有極強的勢力,那張東方臉孔太過顯眼。於是他偽裝成這時代最令人畏懼的「瘟疫醫生」,藉著這身裝扮與那張能隔絕能量信號的鳥嘴面具,在大疫橫行的廢墟中自由穿梭,試圖修補被鼠疫帶來的負能量。
他本不該干涉凡人的生死。他見過太多的文明滅絕,心腸早已如石頭般堅硬。
但在那個陰暗的轉角,他停下了腳步。他看見了貝拉。那個小女孩即使在瀕死之際,依然死死抓著那個沒用的香囊,眼神中有一種近乎憤怒的、對活下去的執著。那種眼神,他想起了那個涿鹿之戰中毅然的身影與決絕的笑容。
他問「你想活嗎?」貝拉無力地呢喃「想…」
他說「這不是神蹟。這可能是一種詛咒。你…想活嗎?」貝拉倔降的輕點了頭。
他俯下身,從面具的暗格裡取出了一個精密的注射裝置。
老喬救她的方式極其殘酷。他並沒有藥物能治癒這種變異鼠疫,唯有將她的生物結構徹底「重組」。
他將一種從二代巨獸殘骸中提取的「原始血紅素」——那是一種具備極強自我修復能力,卻又極度不穩定的能量媒介——注入了貝拉的靜脈。
「這會很痛。」老喬低聲說。
貝拉體內傳來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那是骨骼在原始血紅素衝擊下強行斷裂的聲音。血液在血管中沸騰,發出如同燒紅鐵塊沒入冷水的「嘶、嘶」聲,每一寸細胞都在經歷一場無聲的爆裂與重組。這種改造讓她擁有了緩慢生長、近乎永恆的壽命,但代價是慘痛的。
她的皮膚對紫外線產生了極度的過敏反應,陽光對她而言不再是溫暖,而是如同強酸般的灼燒,不塗隔離溶液根本無法在白天出門。
她的身體無法自行產生足夠的生命能量,必須透過攝取含有生物能的血液,來壓制體內那股狂暴的「原始血紅素」,他必須隨身攜帶著特別的血紅素藥劑。
「妳活下來了。」當貝拉再次睜眼,看見的是老喬摘下鳥嘴面具後的臉龐。那不再是死神的尖喙,而是一張寫滿滄桑與哀憐的臉。 「但也從這天起,妳與陽光永別了。妳將擁有漫長的歲月去觀察這個世界的腐敗與更迭,直到時間的盡頭。」
貝拉在那一刻握住了他的手。那時她還不明白「時間的盡頭」有多遠,她只知道,在那個充滿屍臭味的威尼斯街角,這個男人給了她活下去的權利。
回憶如潮水般退去,清邁咖啡館的吊扇依然在吱呀轉動。
林曉已經抱著滿手的戰利品快步走到了門口,陽光灑在她那充滿朝氣的草帽上。貝拉看著她的背影,又看著老喬那略顯僵硬的肩膀,那股積壓在心底七百年的情緒終於在這一刻軟化了。
貝拉快步跟上老喬的步伐,自然而然地挽起老喬的手,就像當年的那個死裡逃生、全心依賴醫生的十歲小女孩。
「老頭子,」貝拉輕聲開口,語氣中不再有先前的煩躁,而是一種跨越世紀的溫柔,「我很開心,我能陪著你一起活到最後,我沒後悔過。」
老喬的身體微微一震,原本緊握黑傘的手緩緩放鬆了些,他低頭看了貝拉一眼,眼神深邃而溫暖。
「我只是……對老國王的詛咒有些遺憾。」貝拉看著前方正回過頭對她們招手的林曉,語氣帶著一絲感嘆,「林曉幫他們做了基因的調整,這很偉大。但同樣的,這種基因帶來的『詛咒』,也需要好幾代的遺傳才會慢慢消逝。那些僧侶,還有那些即將覺醒的人,他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老喬長嘆了一口氣,輕輕地拍了拍貝拉的手。
在地球的另一端,華盛頓特區,白宮橢圓形辦公室內正瀰漫著一股冷冽的權力氣味。
那名有著標誌性金色蓬鬆頭髮、身著深藍色西裝的男人——川普(Donald Trump),正靠在那張堅不可摧的辦公桌後。他那張充滿戲劇張力的臉龐在螢幕光的映射下顯得陰沉。前幾年,他推動了讓歐亞板塊動盪的烏俄戰爭;前陣子,他又下令對委內瑞拉進行閃電突擊。在世人眼中,他是個不可預測的狂人領袖,但在光明會的蒼白議會裡,他有另一個身分。
他抬起手,指尖滑過從寮國政府傳回的機密邊境報告。
就在他聚精會神思考時,辦公室內的燈光似乎因為某種能量共振而閃爍了一下。在那一瞬間,他右眼正常的瞳孔沒變,但左眼的瞳孔卻詭異地縮成了一道冰冷的、屬於爬蟲類的金綠色豎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