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事,我在遊覽車上反覆拆解了很多遍。
那副牌不對勁,我現在可以確定這件事。
那間房間打從一開始就有幾個數值對不上。
首先是溫度。我們開了冷氣,但那晚越抽越熱,熱得像有什麼東西在房間正中央悶燒,卻找不到熱源。後來每個拿到牌的人都說牌是涼的,但在老師床上那個瞬間,我幾乎可以確定那疊牌是熱的。等到分配進每個人手裡,它才變冷,就像是剛完成某種交換。
其次是聲音。老師洗那副牌的聲音不太對。普通的紙牌洗起來是「刷」的,輕盈、紙張互相摩擦。但那副牌洗起來是「沙——」,長而沉,像是有人用指甲肚緩緩刮過一塊冰冷的玻璃。阿成那時皺了皺眉,說了一句「那個聲音怪怪的」,但沒有人接話,大家都在催促老師快點發牌。
第三個,是那副牌在床上放著時,日光燈在那個方向忽明忽暗了兩次。閃爍的瞬間,我在那疊黑色的牌面上看到了反光——不是燈光的反光,是一種從牌內部透出來的、帶藍色的冷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牌裡面睜開了眼睛。
就只有一瞬間。然後燈管恢復正常,黑牌就還是黑牌,什麼都沒有。
我把這件事從分析清單裡刪掉了,告訴自己是光學折射的誤判。
遊戲進行的時候,沒有人發現彼此的異狀——或者說,每個人都以為只有自己有異狀,所以沒有開口。我現在才能把那些片段拼起來。阿強第一輪就抽到了某張牌,手指碰到那張牌的瞬間,他稍微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說「麻了一下耶,靜電」,然後大笑繼續玩。那不是靜電。阿堅說他抽牌的時候聞到廁所方向傳來一股奇怪的潮濕味,他以為是抽水馬桶的水封問題,推說打算去檢查一下,但大家一直鬧著叫他不要離開,他最後留下來了。小沃從一開始就想走。他站起來說感覺不太舒服,想先回房,被阿富一把拉回坐下,阿富說「你回去幹嘛,這麼無聊」。
小沃坐了回去,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此後就沒有再開口說話。
抽鬼牌的遊戲規則是每個人抽走對方的一張,湊成對的牌丟出去,最後手上剩下那張無法配對的「鬼牌」的人就輸了。這副牌裡的鬼牌是哪一張,沒有人知道,老師只說「就是那一張」。我隱約覺得老師從一開始就知道最後那張牌會落在誰手裡,但那時候我不懂那意味著什麼。
遊戲結束,阿強手上剩下黑桃K。
大家都笑了,叫他鬼,叫他表演鬼叫。阿強笑得傻乎乎的,把那張牌舉到燈下看,笑容停了一下,說「這張牌怎麼是溫的」,然後繼續笑,把牌塞進口袋,沒有還給老師。
老師坐在角落,沒有笑。他用兩根手指把剩下的牌一張一張夾起來收回去,動作很慢,像是在清點什麼東西有沒有少。我瞥到他的指尖泛著一層淡淡的青紫色,但燈光昏黃,我告訴自己那是光線的問題。
散場之後,我躺在床上一直到天亮,腦子裡轉不停。
那種從小就有的幻聽——沙沙聲——那晚比平常響,響到讓我以為是從阿強口袋裡那張牌的方向傳來的。我把被子拉過頭頂,強迫自己停止分析。
理科生最大的問題就是,有時候一個「合理的解釋」,會讓人在最危險的時刻放鬆警覺。
——
遊覽車發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早晨顯得格外刺耳。
明明車上坐滿了人,卻安靜得像是一台載滿屍體的靈車。阿強原本坐的位置空了出來,那個位置上只剩下一個還來不及收走的空寶特瓶。司機沒有放音樂,原本最愛鬧的阿富和阿金縮在座位裡,目光呆滯地盯著窗外。
我靠在椅背上,下意識地在大腦裡進行建模,試圖分析昨晚理化老師房間裡的那場遊戲。當時燈光昏黃,我們一共 12 個人圍坐在床邊,加上住進療養院的班導,這場「抽鬼牌」的隨機分配,實際上是一次精準的編號標記。
除了慘死的阿強、我、理化老師和此刻跟我並排坐的阿堅之外,還有另外八張臉孔:沈默的小沃;成雙成對的阿龍與阿虎;體育班的阿德;脖子上永遠掛著一個阿嬤給的虎爺平安符、從來沒拿下來過的阿國;最愛鬧的阿富與阿金;以及快嘴阿成。
「喂……」坐在旁邊的阿堅突然出聲。他原本是體育股長,是我們之中最壯、膽子最大的,此時卻用外套緊緊裹著自己,牙齒不斷打顫。他把手伸進外套內側口袋,把那張黑桃Q摸出來一角,又塞回去,像是在確認某個傷口還在不在。
「沒事,」他說,語氣像是在說服自己,「一定沒事。」
就在遊覽車經過隧道,光線短暫變暗的那幾秒,車廂後方傳來一聲抑壓的驚叫。「這是什麼?!」是阿德的聲音。
隧道的光影閃過,我回頭看到阿德從靠枕縫隙裡抽出一張牌。接著是小沃,他在翻開隨身帶的驚悚小說時,指尖觸碰到的竟然是那種熟悉的、滑膩的觸感——一張黑色的牌就夾在書頁之間。接著是阿國、阿金、阿成……大家陸續從座位邊、包包層縫、甚至是手機殼背後,發現了那張黑色的神祕卡牌。
「大家都拿到了?」理化老師坐在車頭,他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得毛骨悚然。「拿到的人,把它收好。收好了,它才會帶你到下一個目的地。」
沒有人回答。車廂裡只剩下引擎的低鳴聲,以及幾個人用力把牌攥進手心的窸窣聲。
——
抵達水上樂園時,陽光刺眼得令人反胃。
入口廣場的廣播正播著歡樂的兒童音樂,幾個小學生跑過去搶著排進門,笑聲高亢到像是刻意的。我站在入口閘門前、不知為何停住了腳步,看著周圍這些穿著泳衣、帶著游泳圈的遊客。正常的人,正常的夏天,正常的水上樂園。就好像昨晚那件事只發生在某個平行宇宙裡,這個宇宙的一切都沒事。
阿堅從我旁邊走過去,刷了票,沒有說話。
在更衣室裡,他把我拉到置物櫃後方。他的手在發抖,手心裡攥著那張黑色的牌。翻過來,是黑桃 Q。
「這牌丟不掉,」阿堅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哭腔,「我把它撕了丟進馬桶沖掉,五分鐘後……它又出現在我的錢包裡,濕漉漉的,還帶著一股臭味。」
我看著他,想安慰他,卻感覺到口袋裡的那張 A 正在發燙。
「那就留著,」我說,「別讓它離開身上。」
我不知道為什麼說出這句話。那時我還沒想通這其中的邏輯,但某種直覺告訴我,那張牌跟阿強的 K 一樣——在身上,人還在。
阿堅苦笑了一下,把那張 Q 重新塞進更衣置物櫃後面的狹縫裡——他沒想好要放在哪裡,而是憑感覺把它塞進了離自己最近的縫隙。那個動作讓我心裡一緊,但我什麼都還來不及說,外面的同學已經在催我們出去了。
走出更衣室的瞬間,我看見阿堅的頸後有一條細細的、藍色的靜脈,在陽光下微微跳著。那條靜脈看起來比平常突出一點,像是皮下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推它。
我以為是太熱了,血管擴張。
——
樂園裡最著名的設施是「黑洞滑道」,一個全封閉、長達兩百公尺的螺旋管,號稱東南亞最長的室內滑道。排隊的人很多,入口的布告欄貼著警示標語——「心臟病、高血壓、孕婦、幽閉恐懼症患者請勿乘坐」。
阿堅站在那個布告欄前面看了很久。
「皮蛋要不要去?」阿國在旁邊起鬨,「體育股長連滑道都不敢玩?」
阿堅沒有回應。他的眼睛盯著那塊布告欄,神情有點恍惚,嘴唇動了動,好像在算什麼。我湊近了一點,聽到他非常小聲地說了一句:「滑道是管狀的,全封閉……跟電梯井……」
他沒說完。他轉過頭,臉上重新浮現了一個硬擠出來的笑:「沒問題,去啊,怕什麼。」
我想阻止他,但阿富和阿國已經把他往前推了。隊伍在動,前後都是人,沒有退路。
我注意到排隊期間,阿堅摸了三次口袋。每次摸完,臉色都白一點。
第三次摸回來,他的手指尖是冷的——我跟他手背不小心碰到的時候感覺到的,那種冷不像流汗後被風吹的冷,是一種從裡面往外滲的、骨子裡的寒意。
「阿堅,牌還在嗎?」我壓低聲音問。
他愣了一下,用力點頭。「在,在的。我放在內側口袋。」
但他看向的口袋方向,是更衣室那邊。
我的胃猛地抽緊了。
——
輪到阿堅的時候,他坐上橡皮艇前,轉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沒辦法翻譯成語言。不是恐懼,是一種比恐懼更底層的、對無法逆轉的事的認知。就像一個人在山腳下意識到自己忘記帶繩索,但已經開始爬了。
原本歡樂的廣播音突然慢了下來,像是一卷卡帶在低溫中轉速降低,歌詞被拉成一片沉重的沙沙聲。我往四周看,站在滑道入口的救生員臉上戴著深色太陽眼鏡,嘴角勾成一個僵硬的弧度,對阿堅說了聲:
「Queen,祝『妳』旅途愉快。」
那是「妳」,不是「你」。
阿堅愣住了,但後面的推力已經啟動——那個裝置是機械式的,不管人願不願意,啟動了就會把橡皮艇往管道裡推。阿堅來不及抓住任何東西,連同橡皮艇一起消失在黑暗中。
管道吞下他的那個瞬間,廣播音又回到了正常速度。陽光、人聲、兒童的笑聲,全部復位,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我瘋了似地跑到出口等著。三十秒、三分鐘過去了,後來出發的同學一個個滑出水面,笑著爬起來,抖落身上的水,問旁邊的朋友有沒有拍到。「看到阿堅了嗎?」我抓著人問。「阿堅?他不是在我前面嗎?我進去之後裡面根本沒人啊,只有我一個。」
滑道裡沒有人。
就在這時,出口的循環水流突然湧出一股濃稠的黑色液體,染黑了半個泳池。那股味道又來了——雨水浸透的泥土與鐵鏽腥味,混在消毒水的氯氣裡,嗆得我喉嚨發緊。
園方緊急關閉設施,救生員拿著強力手電筒鑽進滑道搜尋。就在大家陷入恐慌時,阿德突然指著滑道上方巨大的透明支撐柱,發出一聲尖叫。
「在那裡……他在那裡面!」
所有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根充滿了循環冷卻水、直徑約一公尺的巨大透明圓柱。
在強光的照射下,我們看清了——阿堅就在那根圓柱裡。
他全身赤裸,皮膚呈死白色。但他不是浮在水裡,而是整個人呈現出一種**「薄片狀」**,被那種不明的力量硬生生地「摺疊」並擠壓在直徑不到十公分的透明管壁隔層中。
他的臉被壓得扁平,一隻眼睛已經爆裂,流出的卻是黑色的焦油。剩下的那隻眼睛,正死死地盯著我們。他的嘴巴大張著,裡面塞滿了那種濕透的、黑色的長髮——那是昨晚電梯裡那個女人的頭髮。
最令人驚悚的是,隨著循環系統的巨大水壓,他的身體正像是一張被捲進墨水機的紙,緩緩地被水流從細窄的隔層縫隙中「吸」走。
「喀嚓——喀嚓——」
每滑動一寸,骨頭被水壓硬生生碾碎的聲音就透過玻璃柱震動出來,傳進每個人的耳膜。那是物理上的極限負載,他的骨架正在被重新拆解、重組。
就在他整個人即將被捲進地底過濾網的那一刻,他那張扁平的臉孔突然劇烈抽動了一下。
「救……救……」
他吐出最後一個氣泡,整個人化作一道扭曲的肉影,消失在狹窄的水管深處。而在他消失的位置,支撐柱的玻璃內側,赫然貼著那張濕透的 黑桃 Q。
我看著那張牌,手無意識地插進口袋。
那張 Q 是從更衣室置物櫃的縫隙裡跑來的,它越過了整個水上樂園,準確地回到那根玻璃柱裡——守在阿堅消失的終點等著。
牌離開身體,人就死了。
我現在確定了。
口袋裡的 A 已經不再發熱,而是變得冰冷刺骨,像是在提醒我:
這場遊戲,才剛剛熱身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