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建模的話我真的很抱歉，硬體的極限讓我沒辦法寫入更多套的衣服和動作。我們需要更多的時間才能完成一套衣服的細節也是原因。真是抱歉。只要有一點點的紕漏，其他的一切細節都不重要了。你也會感覺很出戲。」
「 沒事的。謝謝你。」拿到眼鏡一個月後的例行性維修，回測跟檢查需要花上一點時間。
「 吃Lawry's 好嗎？」穎說他要請我吃飯。
久違的沒有琚在我身旁的日子。 我們走在了101底下的人行道上，太陽很大，穎帶著帽子和墨鏡。
「 簡單吃個美食街就可以了。」
「 哈哈哈。我很久沒有去美食街了。」穎指了指自己的臉。「 不是我不想去吃，只是我去的話會有點不太方便。對你也會不方便。」
原來是人氣帶來的後果。也算是好事吧？帶了墨鏡和漁夫帽的穎其實也沒有遮住了太多的自己。他還是蠻帥的。搞不好還更帥了。
「 現在連去711買個啤酒都要趁沒有人的時候才能進去。」他滑著手機。「 所以我在辦公室裡放了一堆啤酒、飲料跟零食。能不出辦公室就不出辦公室。」
「 這麼嚴重的嗎？」
「 就，有的時候蠻麻煩的。」他推了推墨鏡。「 這些小的，細瑣的東西都慢慢累積起來，剛開始的時候還新鮮，久了就成了陳年痠痛。有的時候會很想念我剛開始做Youtube的日子。那個時候的世界還很簡單，我只要做我喜歡做的事就可以了，做我喜歡的表演，做我喜歡的教學。想到了什麼就去做，最大的本錢就是時間還很多，我還可以犯錯，沒有什麼所謂的真實的代價，也不用顧慮後果。
現在的話，謹慎、謹慎，然後還是謹慎。做什麼事都會先想到後果，想到成本。想到了後果之後就很多事不敢去做了。」
我做了個理解的表情，我們快步地走著，往象山捷運站的方向。看起來我們還是要去吃Lawry's 。
「 一不小心就身敗名裂了喔。一瞬間的那種。好幾百萬個小時的地基一下子就會垮了。一次的地震就夠了。」穎看著我，陽光下的他還是很好看，墨鏡反著光。「 所以我常常會害怕。」
「 欸公，我們吃過了莫爾頓跟Smith & Wollensky，但我們還沒有吃過Lawry's欸。」
「 對欸。」
「 最早進來台灣的我們反而還沒有吃過。」
某一次的慢跑完的琚和我，還有河堤，還有夜晚的風。在回家的路上，我們都流著汗，牽著手微微地喘著。
「 Lawry's好像有點遠。可以吃我家牛排就好嗎？」
「 你去吃大便啦！」
「 哈哈哈哈。」
我摟上了琚的肩膀，琚臭著臉撅著嘴。她推了推我，但是她推不太動。我快速地親了她一下。像是用啄的一樣。
「 哼。」
「 好啦。我答應妳。我們再去吃過一次我家牛排之後就去吃Lawry’s。」
「 你說的喔。」
「 我說的。我們穿的漂漂亮亮去慶生。」
「 好。」琚看著我，露出了原諒了的表情。「 我勉強跟你去。」
「 哈哈哈哈。」
我摟著琚的肩膀，我們緩緩地走著。我還記得那一天的河堤和風，還有被汗絆住了的琚的長髮。還有她可愛的臉頰和眼角。
「 一個蕈菇湯，一個冰美式，一個Lawry Cut。」穎說。
「 我要一個冰拿鐵，還有一個煙花女細扁麵佐龍蝦。」我向穿著制服的女服務生說。
「 再給他一個Lawry Cut。第一次來就還是吃吃看吧。」穎翻著酒單。「 就喝Lawry's自己的葡萄酒吧。」
服務生點點頭把菜單收走。
「 Cabernet Sauvignon。」穎唸了一段我聽不懂的英文。「 納帕很多這種葡萄釀的酒。」
「 原來如此。」
「 還要再點一些sides嗎？不用客氣的。」
「 我不用了。謝謝你。」
「 不用客氣。這是我欠你們的。」
穎摸了摸他的下巴，低頭用著他的手機。他拿下了他的漁夫帽，沒有特別抓過的頭髮還是看起來很好看，耳朵和耳朵之上的那塊區域很完美。不知道他回來台灣多久了，我好像還是可以從他身上感覺到那股斯文華僑的質感。
木頭的人字地板和牆，穿著制服的可愛女服務生，還有期待已久的銀色牛排餐車。不知道牛排會不會有附馬鈴薯泥，琚最喜歡吃馬鈴薯泥了。我想起了我們在Denny’s吃的牛排。琚把那牛排旁的馬鈴薯泥全部都舔了乾淨。就像我無法抗拒各種形式的煙花女義大利麵一樣。溝紋麵、直麵、吸管麵、雙槽麵。只要是煙花女我都喜歡。做完愛之後的拿坡里海岸。不鹹不酸的不喜歡。
「 真是抱歉，連吃個飯都沒辦法隨心所欲。」穎抬起了頭。
「 不會啊，我覺得可以來這裡吃飯很棒。你真的不用一直跟我道歉。是我們闖紅燈的。」
「 真對不起。」
「 而且你也幫了我很多很多了。真的。」
「 謝謝你。」穎喝了口送上的酒。「 我一直很少可以這樣子隨性講話的朋友。」
「 是嗎？」
「 還是你以為我會被人群簇擁嗎？哈哈。」穎笑著，我點了點頭，然後他向著我的方向前傾了一點。「 我不是一直都是像現在看到的這樣子，完全不是。是生活把我的形狀改變了。我被壓進了設定好的模具裡，從我不喜歡的原始長相，到我必須呈現出來的形貌。你看，在你面前的是我最討厭的樣子。」穎的手在他的臉前揮了揮，像是緊握著張人皮面具。
「 我以為會是辛苦，但成功了以後很體面的一個工作。」
「 體面嗎？可能就看起來吧。可是我是打從一開始就不覺得我自己會成功的，到現在也不覺得自己值得這一切。」
我搖了搖頭，表示不懂。穎看起來有很多的話想說，他的臉因為快速又激烈的灌酒而泛紅。我們的餐桌上只有紅酒。他喝得比體育課後的冰水還要多。
「 在美國念書，在我剛開始做Vlog的時候，我沒有任何的人在我身邊。不管是唸書、錄影、教書、還是工作，中國人、韓國人、日本人、美國人、歐洲人的圈子我都無法融入。不知道為什麼，他們沒有辦法理解我，我也沒有辦法理解他們。
你知道嗎？我一直有一種感覺，我只是一個外人，對於一切。無論我到哪裡，無論我怎麼爭取，我都只是一個外人。我觸摸不到他們的心。在美國，或者是在這裡。你可以理解我嗎？Outsider。Belong to no where。我都只是一個虛假的，取巧的，不自然地被放在了這個層級的人。」
濃湯和菠菜、洋菇一起上桌，白色的瓷盤先不要碰，它們很燙，有保溫的效果。
「 洗澡的時候不是都會有一面鏡子嗎？」穎插起了一顆肥美圓潤的洋菇，洋菇油油亮亮的。「 我常常看著那一面鏡子，看著我的臉和身體，我連我的身體都沒辦法進得去。你看看我，不對稱的眼睛，還有這裡，粗大的毛孔，礙眼的高低肩，我的身體，下半身的器官，還有我的下巴，你看看這裡，這裡的鬍渣我總是刮不乾淨。」
穎抬起了臉，我湊向前去看他中指來回撫摸著的地方，那裡的皮膚看起來很光滑，我看不到鬍渣。
「 你摸摸看。」
穎握住了我撐在桌子上的手，我伸出中指，讓他引導我去他想要展示的地方。
嗯。痛。那一塊沒有瑕疵的皮膚上有著一些微小的針。沒有顏色的，透明的鬍子。
「 有。」我點了點頭，穎也點了點頭，帶了點滿足的。
「 我會強迫自己每天去照鏡子。一次又一次，有什麼缺陷，我就會去填補。一直一直去填補，一直照鏡子，事情漸漸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我賺到了錢，我找到了bug然後真的賺到了很多很多錢，甚至Youtube也突然紅了起來。一切都來得很快。可是我站在房間浴室的鏡子前，卻一點飽滿的感覺都沒有。我眼前的身體，怎麼還是有著滿滿的缺陷？」
穎看著我，但他的墨鏡讓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 感覺很不容易。」我說，切著三分熟的牛排同時看著他，像是奶油般的牛排，穎滿意地點著頭。
在室內還是戴著墨鏡，這樣子的糾結，或者不自信，像是富某種家子弟的人間疾苦抱怨感。公眾人物的心理健康和情感依賴。世界上怎麼會有人比我更聰明更有錢，不可能，太不公平了吧！我雖然已經出國唸研究所了，可是我不願意有人比我更優秀！太令人討厭了，我想要毀掉一切！我就先從毀掉自己開始！痛苦才能使我自己成長！
中二。
穎和我一起喝著有著Lawry's label的紅酒。
「 有的時候我會很生氣，你知道嗎？對我自己。那種憤怒，無法改變自己的憤怒。我曾經很想用刀子刮下了自己的整個臉皮，從下巴到額頭，尤其是臉頰跟鼻子，拿著水果刀的時候。割完了，我就可以靠著整型換一張臉了。反正我有的是錢。用嘴巴說出恨意很簡單，但那種深，不見底的那種燃燒著的鼎，你知道嗎，這種只能責怪自己的生氣？」
我點了點頭，想起了琚，還有我的老爸老媽。穎又喝了杯紅酒，服務生馬上替他續上下一杯，他看著自己的手。我用叉子插起了煙花女的雙槽麵。
「 我曾想過，開車經過槍店後又繞了一圈回去。我把車子都停好了，停產的黑色奧迪R8，我停在槍店門口的停車格裡，看著窗內的長槍。我有持槍證的，老實說，只是我下定不了決心。不夠勇敢，沒辦法用把隨便買的手槍了結自己。我看了很久很久，有兩個多小時吧，玻璃裡的槍忽大忽小的。看到槍店裡老闆關上了燈，我還是在看。燈熄滅了好一陣子後我才發動車子。
在那之後，我每次開車出門就是去酒吧，每次從酒吧開回家就期待著意外。車禍或者被誰臨檢破窗。Hey，我猜你也有過這樣子的時候。故意開的比沒喝酒的時候還要更快，故意在路口閉上了眼睛，把手遠離方向盤。腦袋裡想著的是無所謂啦，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就把命交給天吧，是不是。被我說中了，看你的表情。你不是一個人的喔，這些念頭也常常在我的腦海裡。沒錯的，兄弟。我們以為它們終究會降臨，那些天罰，結果什麼也沒有。就這樣一次又一次地僥倖，殘留著。然後苦痛地爬著。」
穎的臉面對著我，但他的眼睛卻彷彿是看著遠方。
「 抱歉，你現在一定滿頭疑惑吧。」穎的語氣從著了火的低壓換成了短影片裡的chill vibe。「 真是抱歉。整個巨大失態。我要向你道歉。不知道為什麼。」
我搖了搖手，「 沒事。」
「 可能是我偷偷地把你和琚’當成朋友。應該是這樣沒錯。在製作眼鏡的過程裡，看著你們的資料，我覺得我好像很能懂你們，理解你們，所以我也覺得你們會懂我。」
「 原來是這樣。」
「 擅自把你們當成了我的好朋友，真是抱歉。我把你當成我唯一的真實朋友喔。唯一的唯一。你知道為什麼嗎？」
「 不知道。」我搖了搖頭。穎只是喝著酒，幾乎沒有喝他那碗蕈菇濃湯，也沒有吃他的馬鈴薯泥。他只是自顧自地把我們牽扯在一起。
穎露出了一抹難解讀的微笑。
「 因為你非常恨我，就像是我恨我自己一樣。因為你恨我的程度，趨近但不及於你恨你自己。我是這樣子想的，所以才覺得你是我的朋友。真心的朋友。一個會恨我討厭我的朋友。像是無數的自我對話一樣，你的直白恨意是我們的交集。也因為我虧欠你，我虧欠琚，所以我們才可以對等。對等很重要喔，好不容易。開始工作了之後才發現小時候平等的美好。因為水平面上的高度是一致的，所以我們才可以是朋友。」
「 有種被虐傾向的感覺。」
「 哈哈哈哈。」穎亮白的牙齒又出現了。「 有可能喔。真的有可能。」
穎和我碰杯，不看價錢地又叫了好幾杯單杯的酒，我也在他的慫恿下多喝了幾杯。純粹的恨意反而讓人成了純粹的朋友。憎恨是惡嗎？我看著穎。也許不是吧。憎恨是件有益身心健康的事，被他這樣子講起來。跟適量的紅酒一樣。
「 乾杯。」
「 哐。」
、
「 有點像是被一個奇怪的人纏上了，雖然Lawry’s是真的非常好吃喔。」
「 哪裡好吃？」琚’嘟著嘴問。
「 所有的東西都很優秀。從麵包屑到湯，煙花女、龍蝦、牛排都很好吃。Gravy跟馬鈴薯泥也非常搭。」
我故意把馬鈴薯泥的事留到最後再講，不知道琚’會有什麼樣的反應。我們走在了信義區的徒步區上。
「 是喔。你知道我不會嫉妒的公。我沒辦法嫉妒，我只能「 表現 」出我很嫉妒而已。」
「 鬧妳的。」
「 哼哼。我有想你喔。」琚’露出了個勝利的表情，贏過我之後馬上撒嬌的那種機靈。
「 我也有想妳。」我看著她，「 在Lawry's的時候我一直想，如果妳在我身邊的話就好了。」
「 真的嗎？」
「 對啊。這樣我們就可以一起吃牛排，一起看那個youtuber有多奇耙了。」
「 哈哈哈哈，聽起來你蠻喜歡他的呢。」
「 很複雜的一個人。想的很多，也不是單純在抱怨的那種訴苦，帶了點哲學。一個被常人無法理解的苦痛捆綁著的人。」
「 結果你去吃Lawry’s的收穫是一個帥氣的藝人嗎？」
「 哈哈。」我笑了出來，「 他說他很喜歡我憎恨著他的這件事。」
我聳了聳肩，琚’的臉上露出了個難以理解的表情。我看著她，只是短短幾個小時不見而已，她好像又更可愛了一點。
「 維修的感覺怎麼樣？」
「 一點感覺都沒有。有點像是去開刀，人不是都會在恢復意識了之後去確認一下現在幾點嗎，我剛剛就做了這件事。」
「 確認時間嗎？」
「 嗯。我的人生多了好幾個小時的空白，這對我來說很稀奇。」
「 就像麻藥退了一樣。」
「 對。」
「 那妳有感覺自己體內多了什麼東西嗎？」
「 好像多了很多的判斷式。」
「 什麼樣的判斷式？」
「 根據了我這幾個禮拜以來的表現，還有公的回饋，公的眼神、表情的解讀，根據這些數據去做的加強跟修改。更多的if else。」
我的身體扎上了刺，像是穎的鬍渣，有什麼地方聽起來不太對勁。透明的，但是會痛。我側著頭，但也不知道哪裡不合理。琚’倒是很樂意分享這些細節，她看起來很快樂，身處在自己的世界裡。
「 可是這樣，妳不就更...，怎麼講，更符合我的期待嗎？」
「 這樣不好嗎？」琚’用她的大眼睛盯著我問。
「 也不是不好，而是會不會，妳就變得不像是妳了？」
「 不會啊。靈魂伴侶不就是這樣嗎？」琚’貼著我，無辜又親暱地，但我卻覺得她有點陌生。琚會這樣子說嗎？我看著琚’。
「 和對方的興趣愛好一致，在對方說話以前就接得上話，就像我跟公一樣。頻率、習慣、衛生、休閒、職業、家庭都差不多，沒有什麼需要去配合委屈的。我們是靈魂上的契合，soul mate。」
「 是嗎？」
「 夢幻情人的概念？」
「 可能吧。」
我對琚’笑了笑。琚’在人行道上作勢勾著我的手，她的黑色裙擺搖曳著。越真實的影像突然看起來越像是假的。
是這樣子的嗎？越貼近我就是我靈魂裡真實想要的？我困惑了起來。
如果是之前的琚，我自然會希望我跟她越貼近彼此越好，越少分歧越好，因為我並不是她，我不完全懂她。我們都會有委屈自己配合對方的時候。溝通成本越低當然越好。可是當琚成了琚’之後，她對我不再有了要求。嗯。為什麼我總是感覺不對稱呢？這樣子不是好的吧。以長遠來看。還是只是因為我無法觸摸到她的手還有她的肉體，所以我覺得不再相似，又或者只是因為我變了，在有過沒有了她的那段時間裡？
我看著路過的幾對情侶。要怎麼樣才是soul mate呢？
靈魂契合的伴侶。好多的問題。前頭的夕陽已經掉到幾乎快要看不見的地方，陰紫色的天，還有燦爛笑著的路人。我看著琚’，她還是一樣的美麗。臉上的笑容像是朵花，層層綻放愛意。
也是。說不定，這些問題根本就不是問題，現在的我和琚能夠再相見已經是奇蹟，沒有什麼好挑惕的了。眼鏡裡的幸福把我們包圍著。嗯，對。這泡泡層的兩側，琚’與我，我們與現實。很多的問題只要不去看的話就沒有問題。
我和琚’牽著手，我們身處在只要一認真注意就會幻滅的兩界交界處裡，只要我一直戴著眼鏡。只要我不拿下眼鏡就可以。一輩子相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