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著雨的台北讓人不想出門,我看著窗外的雨。幸好我們有多買了一點菜。
好像有過那麼一段很長的時間,我會對著這片窗戶發呆。放晴的時候看著,寒流的時候也看著。我不太會餓,也不太有其他的慾望。我還記得我曾經為了要看雨而睡在沙發上。我從冰箱裡拿出了一盒全聯的豬肉、九塊錢一包的金針菇、青江菜,再從密封袋裡拿出了一把營養麵條。把肉放進滾燙的熱水裡,接著加上麵條,用湯匙挖了一點辣拌醬,最後是金針菇和菜。六分鐘之後,我把乾麵端上了餐桌。
「 哇!是久違的乾麵!」
「 對啊。」
「 我們從大學吃到了現在。」琚’笑著,她盤腿坐在對面。
「 省錢的首選。」
「 真的。看了都餓了。」
琚’不停地舔著嘴巴,看起來真的很餓。看著她,我想起了昨天晚上做的夢,夢的環境很像是我們一起出國去找P的那次公路旅行。
「 妳還記得我們去美國的那次嗎?去了太久,妳一直吵著說想要吃點台灣味。」
「 記得。然後公就煮了像這樣子的乾麵。」
「 對。」
我們相視笑著。
昨天的夢,洛杉磯的陽光閃進了我的腦海,像一束跳電的光。不,不止,閃現進來的還有洛杉磯的風和海灘,以及洛杉磯的味道。是美國,是洛杉磯,是正中午,但不悶熱的清爽。短褲。球褲和短褲,走在路上的人和龐大的車,一種獨有的味道。每一座城市都有它獨自擁有的味道,台北有,洛杉磯也有,在別的城市裡是找不到的。
那樣子的洛杉磯倏忽地從四面八方砸進了我的五感裡,當時的旅行,舊金山、洛杉磯、聖地牙哥、拉斯維加斯,還有迪西森林裡的木屋。五六種的味道,金錢的,刺人的,砂質的,霧鎖的,海的鹹的味道通通竄進了我的身體裡。一些特定的美好片段,一些我們一起拍的相片,還有那些城市才有的味道。液體狀的記憶。
我看著琚’,不確定她有沒有被輸入了這些美國公路旅行的相片或者影片資料。如果有,我也不確定她理解起來的那些相片的「 重量 」,和我理解的是不是一樣的重,或者跟我感受的一樣輕鬆。我不知道。我也沒辦法確定。
相片裡延伸出去的,乾燥空氣在皮膚上帶來的緊繃感,還有巨大的融合帶來的渺小感受。這些我都記得。不知道琚’記不記得。曾經嚇到她的,森林小木屋裡被真實獵殺的鹿頭標本、P的研究所生活、便宜的牛肉和牛奶、聖塔芭芭拉海灘上的凌晨星空。夢殘留著的狂野氣息灌進了我的皮膚裡。
「 我覺得我很幸運欸P。可以有公,也可以有妳。」
琚和P在草地上裹著毯子並肩一起取暖。高緯度的山腰裡,溫差比想像中的還大。火烤著的篝火偶而傳出了啪啦啪的聲響。篝火在視覺上也提供了我們一點體溫。
「 以後妳就會一直在美國待著了嗎?」
「 如果找得到可以給我簽証的工作,應該會吧。順利的話。」
「 那這樣妳會跟外國人結婚嗎?」
「 這是什麼奇怪的問題哈哈。」
「 就突然想到的嘛。」
「 可能會吧。大陸的、韓國、日本、印度的男生我都有認識一點。台灣的也有。」
「 亞洲以外的呢?」
「 那就真的比較少了。」P露出了思考的表情。「 女生的話有,男生就只有認識幾個德國人跟美國人。」
「 不過妳帶我們去的party有很多外國帥哥。」
「 很多我都只知道名字而已,不是很熟。」
喝著P的龍舌蘭酒,她們搖擺著從毯子裡露出來的腳。Bad Stuff,壞東西,從墨西哥來的龍舌蘭酒。很特別的名字。Bad Stuff Blanco,透明的,未經熟成的壞東西。我們配著鹽和檸檬shot掉了第一杯。濃烈的酒精從鎖骨的中央向上蔓延,沿著喉嚨,就像墨西哥影集裡演的一樣,暖身又暖心。接著P倒入了柳橙汁和冰塊,簡單地調完了一壺酒。
「 會不會是因為妳太難搞才會一直交不到男朋友。」琚的臉頰緋紅,她看著透明的小杯子。
「 妳才難搞。」P攪著長長的湯匙。
「 在美國釣個富二代chill chill的不好嗎?」
「 不好。」
「 P,」琚轉頭面對著P,「 我好羨慕妳喔。有自己的目標,有能力,又好美好美。我真的覺得妳值得比我更好的朋友。」
「 妳喝醉了。」
「 如果我是男生的話,我一定會追妳喔。」
「 我知道。不過妳喝醉了啦。」
「 我想要親妳。」
琚伸手抱住了P,嘴往她的臉頰親了上去,P把琚推開來,琚又賴到了她的身上。她們兩個在很大的棕灰色毛毯裡推擠了幾分鐘。時間過去,她們擁抱在一起。
「 我愛妳喔P。」
「 我知道。」P撥著琚混亂的頭髮,她看著琚。「 我也很愛妳。」
隔著一碗煮好的麵,琚’看著我,她露出了流口水想吃的表情,把頭湊到了麵上。
我把所有的琚都給了出去了,為了希望最真實完整的琚可以復活。我把我知道的琚都給了出去。連我到現在都沒有看過的琚的筆記、日記、想法、社群軟體帳密我都給了穎,只為了還原那個愛著我,我也深愛著的琚。
因為我只需要琚。在我還活著的日子裡,我只需要琚。我需要她和她獨有的氣息和淘氣才活得下去。我很確定。在沙發上睡著的日子,我連起床睜眼都覺得自己是有罪的,流出來的所有的血都挽回不了妳。我很確定,沒有妳我活不下去。
「 我很愛妳喔琚。在洛杉磯和這裡。用妳無法想像的方式。」
「 我知道。」琚’對著我微笑。
我看著琚’的髮際線、額頭、嘴唇、脖子和鎖骨。她微笑的方式讓我默默地閉上了眼睛。
「 我好想被妳抱著。」
「 然後你會在我的肩膀上哭出了聲音,然後我會抱著你的臉親你。」琚’起身走向了我,她伸出了她的雙手。「 我知道喔公。我真的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