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需要的是精神科醫生。」克莉絲汀冷淡地說,手指輕盈地在輪椅扶手上劃過,眼神平靜如月。
她完全可以在電子布告欄上直接拒絕這件案子,那只需要一個按鍵,連理由都不必給。但她沒有,而是讓輪椅推著自己來到這家咖啡廳,聽委託人把話說完。因為有些事,親耳聽過,才能看清楚那個人究竟是什麼形狀。眼前的委託人想找的,是自己曾經霸凌過的人,而且事發在三十年前就讀初中的時候。
「不,偵探小姐,你誤會了,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委託人放下咖啡杯解釋說:「小孩子時候的事情,只是想跟過去打鬧的朋友敘舊一下。想知道他現在過得怎麼樣,如果有機會的話,也許可以聯絡一下。」
克莉絲汀用吸管嘗了一下咖啡,是內疚嗎?不可能,她自己暗下結論,因為這種「小事」她已經看夠多了。眼前的委託人強顏歡笑著,但是當他說到「聯絡」的時候,手指拉了一下領帶結,假裝順勢整理了一下衣領。目光短暫地飄向咖啡廳的窗外,刻意放慢了呼吸,像是健檢量血壓時刻意裝作從容的人。
在克莉絲汀眼中,眼前這個男人已經焦慮得快要翻桌卻還在假裝下棋。咖啡廳窗外的大螢幕廣告看板,正在播放著一齣近日上映懸疑動作電影預告片。
亡命追緝者!某些仇不須等待,只是三十年也不嫌晚。
委託人的手指再次捏了一下領帶結。
克莉絲汀讓機械手臂拿吸管慢慢攪動只剩冰塊的杯底,窗外的預告片還在播,「我看過這部電影,是齣好電影。賽博龐克版基督山恩仇記加驚險刺激的動作要素。」畫面裡復仇者的臉被打上逆光,看不清楚表情,只有那行字還留在螢幕上。
從委託人一進入咖啡廳坐穩之後,大螢幕就開始重複撥出這齣電影的預告片,與寧靜的咖啡廳呈現激烈的對比。這時候咖啡廳的服務機器人來到桌邊,「你好,這是您點的咖啡續杯!」這是廉價的服務機器人,不只是咖啡廳業者租用的型號,胸口還鑲嵌了一個顯示器專門撥放廣告的串流媒體廣告:霸凌相談所、受害者自救組織以及反校園霸凌直播專線。
委託人見狀一手揉著雙眼,另一手揮開機器人的服務,「夠了,我不用。」
輪椅的語音模組平靜地將這句話送出來:「我想你還是去醫院比較好。」看著委託人的反應,克莉絲汀卻默默地等待機器人續杯重新添加冰塊。
委託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扯開領帶結與領口的鈕扣。「你知道嘛。」他語氣突變,那張刻意維持輕鬆的面孔,如真空包收縮般開始皺褶起來,「我最近打開什麼都是這種東西。社群、新聞、串流,連我訂的財經頻道,廣告都開始插這些。霸凌倖存者的專訪、受害者現身說法、什麼和解計畫。」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我換了帳號,換了裝置,還是一樣。彷彿這一切都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刻意針對我…就好像是…」
「老大哥。」克莉絲汀瞇著眼睛說。
委託人沉默地第一次真正看向克莉絲汀的眼睛,沒有憐憫也沒有譴責,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是早在他開口之前就已經看完了結局。那是一面鏡子,映出來的不是他以為自己的冷靜,而是他真正的焦慮。那具依賴機械維生的殘軀中,反而像是這裡唯一審視著萬物的人。
他突然意識到,從頭到尾,她從來就沒有在評估要不要幫他。
為什麼換帳號沒用,換裝置沒用,連來找偵探也沒用。那些廣告、那些專訪、那些和解計畫,還有窗外的廣告,不會因為他離開這家咖啡廳就他身邊消失。明天打開財經頻道還是會在,後天瀏覽器的背景廣告可能也會換成相關的什麼,大街上的廣告看板會繼續等著他路過。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那東西知道他是誰,而且它不急,它永遠不嫌晚。
這就是…老大哥…它真的存在。
「去看醫生吧。」克莉絲汀吸了一口咖啡後說:「至少你能合法地獲取精神性治療藥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