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3日
清晨4:30,床邊的鬧鐘響起,克也埋在柔軟得被子裡,在床上轉了一圈,雙手攤開,獨自霸佔著這張雙人床。「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他眼皮重的張不開。
平常聽到鬧鐘響起,克也就會立刻起床,身邊的枕邊人可受不了這刺耳的聲音。但幾天前的那句話,卻讓他徹夜難眠。
—
那是4月1日的早晨,真知拖著去仙台的行李箱,走到玄關。臨走前,克也張開雙手緊緊抱住他,彷彿在溫飽離別前的孤單。
「到了仙台跟我說啊。」他伸手拍拍面前那小小的頭頂,真知還是一臉惆悵,手緊握提箱把手,欲言又止。
「克也,」
「嗯?」
「生日那天,你要做什麼呢?」他微小的聲音似乎在試探什麼。
「嗯~我回老家跟爸媽過吧。」克也隨意的回答。
真知低頭不發一語,這樣的悶感讓克也有些緊張,他小聲詢問:「怎麼了,小兔兔?」
「4月3日那天,你哪裡都不可以去。」
「啊?」克也還在懷疑自己聽錯時,真知抬起頭,再重複一次:「4月3日,你哪裡都不可以去!」說完他立刻拖著行李,開門、關上,一氣呵成。克也急忙的把門把拉起,大聲說:「等等!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這樣,你不要問!」
面對真知的背影,克也實在不知該說什麼。從三月初開始,真知就像被壓住的氣球,始終不願面對家族的聚會。
「我知道了,你也要玩的開心好不好,真知。」
真知的頭垂下,只是淡淡的回應:「我走了。」
—
就這樣,克也帶著疑惑度過了兩天,他終於伸手按下鬧鈴鍵,坐起身來,拿起床邊的手機。
幾個訊息跳出來:
「克也,生日快樂啊🎂!」
「石川師兄,生日快樂🎉!」
「小師弟,你要跟真知去哪裡過生日啊?生日快樂🥳」
這些祝福的話語讓克也嘴角上揚,他的手指滑了幾下,移動到真知的對話欄,還是停在4月1日。
克也看著椅子上的運動外套,內心喃喃自語:「還是去跑個步吧,不晨跑渾身難受的。但⋯⋯
『4月3日,你哪裡都不要去。』
⋯⋯」
這句話彷彿向定身咒般,無法動彈。他倒在床上,深深的嘆了一口氣,真知,現在在做什麼呢?
克也閉著眼,想起幾年前的4月3日。他被叫去學生會室,當時教室空蕩蕩的,唯獨真知站在角落,手裡拿著一個小蛋糕,臉上靦腆的笑容至今讓他難忘。
「生日快樂,克也。」
那是夕陽西下的傍晚,橘紅色的光渲染了整個教室,克也聽著那微小又有點走音的生日快樂歌,他大口吐氣,在蠟燭熄滅瞬間,還是忍不住吻了真知。
鬧鐘的撥動聲打斷了克也的思緒,交往五年了,他總覺得,兩人早已過了熱戀期,剩下的,就是承受彼此的情緒。
咖啡機噴出了蒸汽,克也拿起裝了牛奶的鋼杯加熱。無法出去的早晨,他只好在家做伏地起身後,準備自己的生日早餐。
現在才早上五點,他還有很多時間可以用,簡單的炒蛋、烤土司、熱咖啡、完成!克也便拿起手機看起影片,讓這個早晨充實一些。
「好久沒有一個人過生日了⋯⋯」克也邊咬吐司邊說。
五年前,因為自己失手打人釀成的傷害,當時他是放任自己一個人過生日。但,這次他傷害了誰?弄的只能自己待在家過生日?真知嗎?因為他輕浮的說:「沒辦法,你就跟家人過吧。」才落的真知給他的懲罰嗎?
可是自己卻真的像隻狗一樣,乖乖聽他的命令,平常彼此親暱的稱呼彼此「大狗狗跟小兔兔」,現在真的忠誠到有點病態了。
收拾好餐盤後,克也站在陽台邊遠望,河岸的樹木充滿了綠意,櫻花綻放的很快,但凋零從不等人。他嘆了一口氣,正準備拿起手機想傳訊息給真知時,一封郵件通知跳出。
「4月東京—仙台 新幹線車票 9:00 am
寄件人:櫻庭真知」
「什麼?」克也皺著眉點進去:「這不是詐騙吧?」他反覆確認幾次寄件人信箱,確定是真知後,內心充滿了碎唸聲:「他到底在搞什麼鬼⋯⋯啊到底要不要打電話過去啊啊!」
克也抓亂了頭髮,他搞不懂搞不懂真知到底在幹什麼,交往了五年,五年了,真知這拐彎抹角的性格根本是他的死穴,被吃的死死的。
克也氣的走回臥室,整個人趴在床上。
「當初⋯⋯問你可不可以一起去,你卻拒絕我了⋯⋯」
「我⋯⋯至少希望⋯⋯你們家人認可我啊⋯⋯」
臉整個悶在床面上,指甲都要陷入被子裡了。這兩天,這個月,他心裡都掛念真知,尤其是真知一不在家,克也的心裡就空蕩蕩的。
「我很想見你,真知⋯⋯」
「但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克也的餘光瞟到真知的枕頭旁,擺著一隻邊牧狗娃娃和兔子娃娃,那是去年真知生日時,克也準備的禮物,尤其是兔子脖子上的緞帶,克也記得。是自己媽媽親手係上的。
因為在緞帶後面,是真知那曾經的創傷。真知十歲時,曾被帶去一個神社無法見親人,這是克也僅有知道的內容,因為真知太害怕再把細節講出來。
克也拖著身體,把兔子娃娃拿起來,輕輕撫摸它的長耳朵。
「真知⋯⋯」
櫻花,繫上了他們之間的牽絆,從相識,到相愛,到理解。
克也緊緊的抱住兔子娃娃,他彷彿感受到真知顫抖的身體,還有他顫抖的聲音。
「沒事的⋯⋯真知⋯⋯沒事的⋯⋯」
「你當時,是多麼想去那個無人知曉的世界,不是嗎⋯⋯」
他看著兔子垂垂的眼睛,輕輕擦了眼角一下。
「傻瓜兔兔,你的確拐彎抹角的很麻煩,可是⋯就是這樣,我才放不下你啊。」
過了幾分鐘,他抬起頭看著時鐘,6:30分,克也立刻站起來,把衣櫃幾件衣服拉進行李代理,手忙腳亂的抽了牙刷牙膏。再衝去廚房檢查所有的電器電源。
「這樣應該可以吧!床回來再收拾收拾!」
臨走前,他看了一下床上的兔子娃娃緊靠在狗狗娃娃旁。克也嘴角上揚說:
「真知,我去仙台一趟,
把你接回家。」
旅館的休息室裡,化妝師用粉撲輕拍她面前人的臉,那人身體縮了一下,睫毛微微顫動,化妝師掩嘴笑著說:「櫻庭少爺,你不太習慣化妝嗎?」
真知臉白的像顆草莓大福,但他依舊不失風度的回應:「要不是姊姊一直叮嚀我睡前要擦些保養,我還真的不清楚化妝跟保養的差別呢。」
「嘻嘻,真理子小姐這樣教就對了。少爺你膚質很好,但黑眼圈有點重喔,很常熬夜嗎?」她用手指將粉底輕輕地掃抹在真知的下眼窩。
「哈哈,有時要和客戶跨洋會議,生理時鐘繞著地球轉呢。」
和這位俊美的少爺的對話,化妝師彷彿沈浸在虛幻的戀愛遊戲。她曾為不少偶像畫過妝,但真知的沈穩幹練,加上身上那套高雅的長春色和服,根本就是在為古代皇族服侍。
突然,門口傳來敲門聲。
真知輕聲說:「是哪位?」
「是我。」門的一側傳來熟悉的聲音,真知立刻回應:「姊姊嗎?請進。」
化妝師悠悠的開門,一身白雲漸入到櫻花林的色彩,迎接天上降下來的仙女,真理子溫婉的漫步,帶著芬香,讓真知忍不住睜眼,他嘴角上揚,這套天人之衣和姐姐的氣質是如此契合。
「大小姐,妳簡直是天仙降臨啊!」化妝師忍不住驚嘆。
真理子只是微笑:「怎麼,幫我弟弟上妝的如何?」
「我還是不要化的比姊姊精緻好了。今天的拍攝,姊姊的美貌才更能展現櫻花的美啊!」真知自嘲著說,然後看著鏡子前的自己,那如陶瓷娃娃般的立體輪廓,就像家族為他準備好的面具,只好隱忍地著裝。
門口又發出敲門聲,這次是堂哥修一。他滿面笑容的來看這姊弟準備得如何,一眼就被真知那脫俗的樣貌給驚艷了。
「真知,你今天很美呢⋯⋯」還沒等化妝師完成定妝,修一就湊近,雙手扶在真知的肩膀上。古龍水的刺味擴散到真知的肩膀,那味道濃郁帶點侵略,真知只是露出慣有的笑容,心裡卻想起那汗水夾雜洗衣精的質樸味道,那是他的依偎。
「克也⋯⋯有看到車票嗎?」
「時間差不多了,我得先去找攝影師了。」真理子輕柔的聲音打斷真知的思緒。
「妳先過去吧,這邊就交給我了。」修一說完,低頭在真知耳旁說:「等等我都有空,可以陪你在休息室等待。」
然而同時,修一的手機響了,他只好心有不甘的站在角落講電話。
「你都準備好了嗎?真知。」真理子站在門口說。
真知看著鏡中的自己,小聲回應:「我能做的已經做了,就只能等待他的回應了。」
「即使村民窮追猛打,他還是會帶過來,那個櫻花枝的。」那帶著信念的溫婉語調,讓真知轉過頭,與真理子四目相對,彷彿就是天人姊弟在櫻花林中的對話。
然而卻被修一沮喪的口氣中斷:「抱歉兩位⋯⋯我臨時被叫去開會了,我儘早結束去櫻花林找你們。」說完他匆匆的離開門口。
真理子目送著修一的背影,說:「嗯,看來已經萬事俱備了。」
真知皺眉疑惑,然後開口:「難不成⋯⋯?」
「你既然都託付這個秘密給我,我當然要盡善盡美啊。」
真知只是低頭微笑,即使要他扮演如天人般的降臨,他也願意,願意等待他的樵夫來到。
克也從新幹線下車後,他停在出口前,不知道接下來該去哪。
這時在刷票口處,有個面熟的中年男子揮著手,他穿著體面簡約,帶著眼鏡,一眼就是相當有教養的男性。
克也瞇眼看著,下一秒才驚覺:「啊!是真知的管家—秀叔!」
在高中時期,秀叔是真知上下學的司機,克也曾見過幾次面。他快步走進,秀叔鞠躬打招呼:「克也先生,好久不見了。」
「秀叔好久不見,嗯……」克也晃頭晃腦地看著周圍,就是尋不到那個身影。
秀叔似乎看穿克也的舉動,溫雅的說:「少爺他在飯店等您。他吩咐我載你上山,這邊請。」
克也只好跟隨秀叔的腳步,往目的地出發。
—
車輪平穩地轉動,窗外碧綠的山巒有幾叢櫻粉點綴,這初春的光景,讓克也有了郊外出遊的期待感。
秀叔握著車盤,餘光瞬停在照後鏡裡的克也,問到:「克也先生,今天是您的生日嗎?」
「嗯,是我的生日。」
「生日快樂。」
「謝謝你,秀叔。」
「您誕生在相當美麗的時節呢。」
克也靠著窗,看著如雪飄的櫻花,那粉色蔓延在山林裡,是對生命的祝福?還是命運的詛咒?
「真知,他還好嗎……?」克也試探性的問。
「少爺他這三天過得很充實喔。」
「是嗎……」
「克也先生,您喜歡櫻花嗎?」
「我……」
小時後,只要看到櫻花初開,他都會興奮地期待生日的到來。生日那天,爸媽會帶他去吃最喜歡的拉麵。到了國中,他會與道館朋友慶生。而高中,在櫻花紛飛的季節,與真知相遇。
「我很喜歡櫻花,即使,櫻花是真知最痛苦的一部分,
但那是真知的一部分,不是嗎?」
車子平穩的行駛,秀叔只是輕輕的說:
「謝謝你,克也先生。」
「嗯?」
「少爺,他一直很感謝你的存在。」
粉色的花瓣淹沒了泥土地,車輛停在旅館的門口,秀叔指引克也往右側的路走後,他就開車離開了。
克也漫步在這粉雪堆積的路上,看到上山的路口,而站在路口的女子,正是櫻庭真理子。
那如天仙般的裝扮,讓克也都看呆了,他不禁想這是個通往仙境的入口嗎?
「歡迎你的到來,克也。」真理子深深鞠躬,如對貴重賓客的待遇,讓克也緊張的後退幾步。
「真理子姊,好久不見了……」
真理子看著眼前這穿著運動外套搭牛仔褲的男子,不禁嗚嘴笑,克也真的很像誤闖秘密花園的小男孩。
「真知他,在山上等你喔。」真理子看往路口,前路完全被粉色的櫻花掩蓋。
「接下來的路,要你自己走了,克也。
去櫻庭家的路。」
克也沒說甚麼,他只是點點頭。臨走前,真理子還是忍不住問。
「弟弟這不坦率的性格,是不是添給你很多麻煩阿?」
克也的眼神溫柔起來,他看著前面的櫻花林,靜靜的說:「都相處五年了,也許習慣了。」
風突然吹過,櫻花如雨紛飛,克也的手握拳,帶著篤定的眼神,往前走幾步。
「那我走了。」
真理子只是點頭,看著這位樵夫邁向旅程。
真知,
不,小兔兔
才三天,為什麼,我們像是隔著一個世界,無法相遇呢?
我們在一起五年了,
但我總覺得,我只挖到你心裡的一小塊,
從那在櫻花紛飛的足球場開始,我就知道,與你的命運相連。
雖然有時候你很不直接,這可讓我吃了不少苦頭,
但,
我只要想到,
你的傷痕,就如櫻花滿開時,每年都會再被揭露。
所以你總是在這個時期,躲在那無人知曉的世界,
你抱著我哭,
說自己無法忘記被遺棄的那一夜,
自己失去人格的童年,
抓著我的手,求我一一的幫你補救。
真知,
雖然跟你在一起,有許多許多的事要克服,
可是這就是我生來的意義吧,
我生在這世界上,
就是為了與你相遇,去克服我與你的命運。
所以,無論接下來有多少次滿開之日,
我都陪著你,
陪著你渡過。
克也的額頭留著薄汗,他彷彿穿越了次元,來到不該來的地方,那地方像天神所住,沒有喧囂、吵雜。只有自然的靈魂交織,他微微喘氣,停在了一個山頂。

眼前,那帶著一染長春色衣衣裳,還有一層雲圍繞著,那是天人嗎?那人的樣貌簡直美到從天而降的神靈。
克也一步步走進,彷彿掉入了迷陣般,被那天人吸引,但在那一瞬間,天人轉過來,原本僵硬的眼神突然融開了。
「……克也!」
克也整個人都僵住了,這不是天人,是他深愛的人—真知,原本如陶瓷般雪白的臉瞬間綻放出紅暈。就在一瞬間,克也發現有其他視線,他轉過頭,看見攝影師站正在操作相機,還有幾個工作人員,包含化妝師,遠方還有一群穿著得體的人,似乎是櫻庭家的親戚。
「這是什麼?」克也有點困惑地看著周圍,當攝影師拿起相機時,他立刻擋在真知面前,吼著:「你們在拍什麼!」
攝影師尷尬的看了看真知,真知則急忙的拉著克也的衣角,小聲說:「克也,他們在幫我拍照……」
「啊?拍照?還有……你怎麼穿著和服?」
真知不知道怎麼回答,這時攝影師則走過來,說:「櫻庭少爺,我們還要繼續拍嗎?」
「抱歉,我休息一下好了。」
這微妙的情況讓周圍的人開始竊竊私語,真知手抓著胸口,下定決心般的走到眾人面前,他手牽住克也,帶著要宣布重大事情的口氣說:
「各位,這位是我男朋友,石川克也。」
克也的臉瞬間紅了,他看見這些人帶像觀賞動物的眼神注視他。這處境讓克也想逃離,然而他手裡那細緻的手指在顫抖,克也轉過去,看著真知眼神堅毅的面對一切。
一片死寂後,攝影師走過來,伸出手說:「那請多指教囉,小男朋友。」
克也皺眉的回握,真知則開口:「我和克也先去休息,可以不要打擾我們嗎。」
攝影師點點頭。「那20分鐘後我們再重新拍攝。」說完,兩人便離開攝影區。
一個助手帶著八卦的口氣,悄聲對著化妝師說:「我怎麼沒聽過櫻庭大少爺是同性戀的傳聞啊?」
化妝師語氣沮喪的說:「哀,我都失戀了。」
攝影師則笑著說:「你們別八卦了,剛剛沒注意到櫻庭少爺眼神都變了嗎?」
「有嗎?」助手說。
「那一瞬間,他臉上充滿了血色,我想,他是讓大少爺不那麼冰冷的人吧。」
滿滿櫻花樹環繞,這裡與世隔絕。兩人靜靜的坐在椅子上,克也抬頭看著被粉紅充滿的天空,不禁驚嘆:「這裡,好不可思議啊……」
「你第一次來春櫻山嗎?」真知問。
「嗯,仙台也是第一次。」
「我也是呢。」說完,真知輕輕地靠在克也肩上。這幾天的重擔,終於有可以喘息的依靠,他握住粗糙的手,那心與心的距離終於縮小。這幾天,彼此累積太多想說的言語,卻又不知怎麼抒發。
櫻花如雨不停的飄落,兩人只是靜默等候,等候交流的時機。
「你把我鎖在家,就是為了給我看你穿和服嗎?」
克也帶著輕佻的語氣,打破了沉默。
好不容易等到的時機,換來的卻是這種調侃。真知又氣又羞,臉頰都紅了,他支支吾吾地說:「沒有⋯⋯穿和服根本是意外⋯⋯」
也許是這個調侃奏效,克也以為真知又要封閉自己的內心,甚麼都不說清楚。但看著這紅通通的臉,他心裡安心不少,因為還是那個他最愛的小兔兔。
「哈哈哈哈哈!」
克也忍不住抱肚大笑,釋放了從早上開始的忐忑不安,他邊笑邊擦乾眼角的淚水說:「我剛剛⋯⋯剛剛真的以為自己中了什麼巫術⋯⋯看到像你一樣的外星人⋯⋯哈哈哈哈哈哈!」
「外、外星人?」
「剛剛真的太不像你了啊⋯⋯臉慘白成那樣⋯⋯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不要笑了!克也!!還不是我被吩咐穿的!不然,」真知氣的捶著克也的肩膀,但說到一半他停下動作,克也原先還笑嘻嘻的,但一見真知心事重重,就改變態度,溫柔的說:「怎麼了?」
真知低頭看著這件和服,想起那為了拯救樵夫沾滿鮮血的天人弟弟。他抬頭看著克也說:
「你不後悔嗎?來到櫻庭家?」
「後悔?」
「我即使寄給你車票,你也可以拒絕啊⋯⋯像、像那天,你說跟家人一起過生日⋯⋯」
克也低頭沈默了幾秒,這反應讓真知的心又籠罩了一層灰。然而一瞬間,克也伸出手指,捏了真知的鼻子一下,大聲說:
「你啊,就是這樣那麼彆扭!你從來沒問過我要不要一起去你家不是嗎!?我!石川克也,今天可是自願來到櫻庭家的!
因為、因為!
我要接你回家啊!!」
這句話觸動了真知心中最軟的一塊,紅暈瞬間從鼻子散到額頭,眼角的淚珠終於滑下去。克也見狀,雖然心疼小兔兔,但他還是繼續說出自己的感受:
「我知道這個家曾經深深的傷害你,傷害到你無法爬出來,每年櫻花盛開的時候,你都很痛苦,但,我只是想盡自己的力量,讓你,至少,不要再那麼痛苦好不好⋯⋯」
真知全身發抖的啜泣,撲向自己深愛的人,他手指緊緊揪住克也的運動上衣,上氣不接下氣。
「我⋯⋯我害怕⋯⋯因為⋯⋯我的家⋯⋯讓你⋯⋯離開我⋯⋯對不起⋯⋯對不起⋯⋯」
聽聞懷裡的愛人如此自責,克也頭埋進真知的頸窩,用力搓揉這脆弱之身。他多麼知道,這個小團子,是如此的堅強、如此的脆弱。
「傻瓜兔兔,幹嘛道歉⋯⋯
我生下來,就是為了⋯⋯陪伴你的啊⋯⋯
⋯⋯沒有你⋯⋯我很寂寞的⋯⋯很寂寞的⋯⋯」
真知終於忍不住,在克也的懷裡悶聲大哭,克也只是緊緊相依,他知道,不用再害怕了,不用再害怕了。
—
沉澱了一回兒,真知情緒緩和多了,他拿著手帕擦了臉上的淚痕,但身旁的克也卻尷尬地盯著他的臉。
「你妝都花了。」
真知趕快拿起手機確認,淺色的粉底已經暈開,整個臉都花掉了。
「啊⋯⋯」平時根本不化妝,又在自己男友面前這張臉,真知只想趕快把臉埋進櫻花堆裡。但更重要的是,他差點都忘記要回去拍攝,立刻站起來。
「我⋯⋯要去拍照了。」
這突然的舉動,讓克也忍不住好奇問:「為什麼你突然要拍這種照片啊?」
真知垂頭嘆氣,這種犧牲在櫻庭家早就是家常便飯的事了。他無奈地回應:「我們家要贊助這個旅館,拍宣傳照啦⋯⋯還有⋯⋯」
「還有什麼?」
「今天是你生日,不是嗎?」
「是啊。」
「我那天來了旅館後,真的被這邊的櫻花給驚艷到了,所以⋯⋯我想⋯⋯穿著這衣服,和你一起賞櫻,應該、還不錯吧⋯⋯」
克也看著面前的男子,能與演藝人員媲美的外貌,穿著華美的和服,害羞地抓著細緻的黑髮。的確,跟這小少爺交往,是會發生很奇怪的事。但每想到真知優雅端莊的外表,卻只有在自己面前才會展露幼稚、爆走、哭泣的樣子,克也內心總是有些優越感。
「你穿起來,很好看喔。」
說完的瞬間,克也雙頰泛紅起來。
這麼坦率的告白,又想起這大狗狗總是配合他,忍受他的任性。真知的臉燒紅起來,害臊地反駁:「我⋯⋯我以後絕對不會再穿這種衣服啦!笨蛋!」
「蛤?為什麼?你以後可以去拍拍片之類的啊?」
「拍什麼片啊!?我才不是演員,也不是偶像!」
看著自己的愛人又變回爆炸兔兔,克也不禁笑了一下,湊到真知面前小聲說:「那你是為了我生日穿的嗎?」
「!!!」真知紅通通的臉燒的無法說話。
克也的頭靠近,輕輕地貼在真知的額頭上,近距離看著這顆像草莓大福的臉蛋,他忍不住在耳邊說:「讓我千里迢迢來領這份生日禮物,小兔兔很會喔。」
兩人的呼吸交融,眼神勾著彼此,克也輕抹真知的眼角,雙唇碰過去,他感受到懷裡的人還在發抖,但多久了,兩人沒有好好的交流,好好的愛彼此。
五年了,他依舊、依舊很喜歡真知。
唇離開的瞬間,那微弱卻飽含愛意的氣音吹到克也的耳邊。
「生日快樂,大笨狗。」
「這表情很好!」
攝影師拿著相機,對著站在櫻花樹旁的真知讚美。真知的表情溫文儒雅,和櫻花搭襯起來如一幅古典畫,根本看不出幾分鐘前才嚎啕大哭過。
克也雙手抱胸,站在人群角落。他感受到些許人的視線,應該是櫻庭家的人,有人竊竊私語,有人帶著好奇的眼光。
他低著頭,果然這種視線一點都不好受,只好把目光放在真知身上,而在遠方的真知,彷彿也用微笑回應。
此時真理子和化妝師走過來打招呼。
「真理子姊!剛才謝謝妳。」克也立刻鞠躬表示謝意。
「沒事的,你能順利上來真的是太好了。對了,我可以麻煩你一件事嗎?」真理子雙手合十,這柔和的請求,加上這可是櫻庭家的主場,克也怎麼可能拒絕。
「有什麼可以幫忙的,我隨時奉陪。」
「太好了!」真理子微笑看著旁邊的化妝師,繼續說:「你跟化妝師過去一趟吧!」
「啊?去做什麼?」
「既然答應請求,就不要多問!」真理子的手指輕輕地點在自己的唇上,彷彿有根線慢慢縫住克也的嘴,讓他無法回應,他只好被化妝師拖去,乖乖的被任意擺布。
—
修一氣喘吁吁的走進拍攝現場,看見圍觀的人視線都集中在前頭——克也和真知站在櫻花樹旁,而攝影師正在拍攝他們的互動。
那兩人看起來雖然尷尬,互動起來格外甜蜜,這景象對修一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他永遠無法忘記初次見到石川克也時,真知那甜蜜又靦典的眼神,緊盯著那個土包子。
修一以為,克也這次沒出現在家族聚會,就是真知不認可克也匹配櫻庭家的證明。結果現在這一幕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修一,你來了啊。」真理子悠悠地走過來。
「這……這是怎麼回事???」修一氣急敗壞地指著攝影現場。
「啊啦,你好久沒見到克也了呢!」真理子笑了一下。
「不……是……!為什麼他在這裡!!」修一則面目猙獰大吼。
「他們看起來很好,不是嗎?」真理子像是在欣賞藝術品般的驚嘆。
修一快被這堂姐給打敗了,他想起剛剛被抓去參加的「臨時會議」,盡是講些茶會要買什麼餐點,簡直是在整他,然後打了一個冷顫,內心顫抖地想:「該不會是真理子在搞鬼吧?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
真理子輕輕對著真知揮手,而拍攝完的兩人走過來,他們的雙頰泛紅,尤其是克也,像隻企鵝搖搖晃晃的移動。
「你們剛剛表現得很好喔。」真理子微笑說道。
真知則偷偷湊到真理子的耳邊說:「姊姊……你怎麼突然叫克也過來拍照啊……」
「這樣介紹給櫻庭家的人,不是比較快嗎?」真理子歪頭說。
「這……」真知回頭看克也,他僵硬的像石頭,一句話都沒說。但克也身為跆拳道選手的直覺沒變,立刻感受到一股充滿殺意的視線。
「石川克也……你為什麼會在這……!!」修一的眼睛都要冒火了。
克也瞪回去,心理面大喊:「這個變態堂哥也怎麼也回來了啊啊!!」
真知眼見這修羅場可能會無法收拾,立刻擋在面前說:「修一哥,今天……今天是克也的生日!我邀請他來我們家的。」
「生日?」修一瞬間愣住,他從沒聽過這個消息。
真知點點頭,修一只好抹去他的殺意,用著高高在上的語調說:「石川克也,你生日來這裡,有什麼企圖?」
「企圖!?」真知和克也異口同聲。
「如果在生日來櫻庭家,你一定是有什麼企圖心才來的!」
「修一哥,你再說什麼⋯⋯」真知快被打敗了。
然而,克也卻大聲回應:
「有!
我要帶真知回家的!!」
這個氣勢讓修一、真理子和真知瞬間都安靜下來,克也雖然不習慣櫻庭家那壓迫的視線,但他還是牽住真知的手宣告:「今天我來這邊,是讓你們櫻庭家的人知道,我,石川克也,是真知永遠的家,還有,」說到一半,克也深深的鞠躬。
「以後請多多指教!」
真知看著克也有如此大的決心,他知道,這一步踏進來,就不會再回頭了。他皺著眉,嘴上卻掛起笑容,因為有克也,今天,他們倆才能站在這裡。
而修一沉默了一回兒,最後拍了克也的肩,在他耳邊說:「小子,你以後敢惹真知哭,我就跟你沒完沒了!還有。不要以為櫻庭家的人都會認可你的存在,我只在乎真知生活開不開心,有沒有你我一點都不在乎。」
在手要離開克也的肩膀時,小聲補充了一句話:「生日快樂。」然後快步離去。
真理子笑著看修一的背影,忍不住說:「嘻嘻,別瞧他這樣,等等又會來找我哭訴的呢。對了,下午的茶會,克也也會參加吧?」
「茶會?」克也問道,而真知手握得更緊,說:「會的,我會帶克也去的。」說完,他看著克也,那眼神格外堅定,克也則有點驚訝真知的反應,但他還是笑著點頭回應。
「那我就先過去囉。」真理子鞠躬後,就離開了。
工作人員、家族的人一一散去,櫻花仍如雨飄落,真知雙眼看著這帶給他複雜感受的景色,緩緩地開口。
「克也,我……現在對櫻花,沒這麼討厭了。」
「喔?為什麼?」
「你記得,你說過在遇到我以前,你獨自過生日的事情吧?」
「嗯,對啊。」
真知閉上眼,他腦海是那消瘦的少年,對著一小棵櫻花樹自拍。
「你說過,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克也溫柔的回應:「嗯。」
突然颳起了一陣風,讓那粉色的雨整個翻騰起來,遍布在空氣中。真知的臉如初春柔和,身上散發出溫暖的光芒,彷彿從天而降的神明。

「謝謝你的誕生,克也。」
「因為你的誕生,也讓我重生了。」
「生日快樂。」
克也展露出笑容,望著他一生的摯愛。
「嗯,我們回家吧,真知。」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