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咪!是不是又有一個叔叔來了?」
「是啊!他比我們都大,應該是一位伯伯。」
「怎麼從來沒見過那麼大的長輩?」
原本只是一個再也簡單不過的小問題,用幾個字就可以清晰說明,卻不知向孩子說了多少次,只要想到一次又一次地重覆,媽媽還是沉默了下來……
「媽咪,為什麼?媽咪!」小鯨仰著頭再一次追問,期待媽咪給他答案。
「那時你還小,媽咪剛生下你,你只有兩個禮拜大……」母鯨的骨骼被放在一個長方形巨大的玻璃框裡,十二年來,她的小貝比一直陪伴在她身旁,一刻不曾離去,無論是黑夜或白天。
十二年前,在溫涼的北太平洋冬日,她懷著肚裡的小鯨,游晃過溫冷海域,沿著千百代以來先人路徑來到西太平洋。說是一路覓食謀生,倒不如說是一種與生倶來傳承的自然感應,卻為了滿足一時微小的好奇心,她付出了代價,也改變了這對母子的一生。
記得那次在黑夜中追逐海面上移動明亮的燈火,不知不覺游進了一處驚艷美麗的海灣,灣坡有一個小漁村,十多間木造小屋零星點綴在綠山藍海間。一條若隱若現的細碎燈串,像扭曲的海鰻,先是沿著灣區圈繞成一條頸鍊,再爬上黑鴉鴉一片的綠林山坡,是黑夜中唯一掛在小漁村身上的微亮珠串,又像一隻仙女棒揮出的銀亮,由海而陸,再由陸到天,潑灑滿天晶亮星辰。母鯨陶醉在迷樣的海陸交界景緻中,輕緩漫游,半夢半醒,直到被一旁打水聲驚醒。
黎明的天,金黃的陽光絲帶斜射進海水,水底是歪折變形的閃動光影,水上是拍動翻滾的透亮水花。平日閒適甩尾的母鯨,總是隨意激起幾許驚浪,此時出現在她上方海面的微弱水花,在兩個黑亮晶瑩的眼裡,根本小得微不足道。
水面上的漁民敲打小木筏,傳來急促碰撞聲。木棍胡亂打水,間夾著漁民的喊叫聲,一時讓她慌了手腳。水面上十幾隻揮舞不停的黑手,攪斷一絲絲入水透亮的陽光,更讓她亂了方寸。
母鯨猛然壓低頭部,向下沉游,又再次浮起。「噗!」地一聲,三公尺高的白水在瞬間化作霧氣,在柔淡的破曉陽光中閃亮。母鯨吸了一大口氣,頭一沉,尾一擺,又回到了水中。
退潮的灣口,兩側被零落的灰色石塊箝住,從山頂崩落的大小石塊沿著斜峭山壁向上堆積,裸露出兩條斜長鮮明的稜線,滑向小小的V字海灣缺口。昨夜來時路的水是深是淺?母鯨已經遺忘,她不知自己在黑夜中究竟是如何順利滑過這小小缺口,是被迷亮的漁火吸引?還是對於小小海灣的好奇?將她迷惘的帶到這裡。
三、四艘木製小舢舨在附近水面上來回打轉穿梭,船尾發動機傳來隆隆怒吼,拉出一條條水浪,在海面捲起一圓呼呼的亮白氣泡,母鯨被水面上移動快速又炸出噪音的舢舨圈圍在水下。
窄小的海灣缺口,母鯨沒有必要冒險穿越,就算不為了自己,也得替肚裡的貝比著想,直到一隻魚槍射中她的尾鰭。
「吱!」地一聲,母鯨痛楚長叫;一股幽長的悽厲聲從水下傳到水上,麻醉水面上獵人的每一條神經,獵人延續捕鯨的興奮和混亂,近乎歇斯底里。
獵人所屬的民族,經年在海上獵鯨,在這處小小的海灣沙岸上,用精鋼製成的一公尺半長直尖刀,從黑色的鯨體肢解下一塊塊動輒上百公斤的鯨肉,再吊上貨車,一上一下的潮水將暗紅的血拉回大海,卻將最深紅的一片,留在原本清純的海岸沙灘。
長久以來,國際間對這支捕鯨殺鯨的民族多所抱怨,指責不斷,但好食生魚的民族並未因此收斂,保育聲浪和人道關懷永遠壓制不了血液中流傳千年、早已上癮的老饕細胞。海面漫出紅色的海水,在這群海上獵人體內更興奮的燃燒,也刺激出更大聲嘶喊,獵鯨的渴望基因讓這支弒鯨民族近乎瘋狂,只要發現水中疑似的黑影,高舉在他們手中的魚槍,隨即射向水中,毫不遲疑。
母鯨用力拍打和舢舨一般大的尾鰭,並非報復水面上的獵人,只是想甩掉插入右後方尾鰭上的魚槍;但魚槍只是隨著尾鰭的不停擺動,不規則的搖來晃去,始終沒有掉落,扭動時帶來的痛楚,經由一條條神經帶往全身每一個充滿知覺的角落。
咻地一聲,又一隻魚槍從母鯨的左腹旁射入水中,銀亮的槍尖頭在黑色的側腹劃出一條白線泡沫,未射中的魚槍先是無力的沉入水底,隨後又被緊繫在魚槍尾端的繫繩重新拉回水面。在鯨被殺死以前,所有的魚槍都會伴隨漁民歇斯底里的跳躍和嘶吼,然後一支接一支瘋狂射入水中。
淺水的海灣開始在母鯨眼前變寬,灣底堆積的石塊倒映在母鯨眼中,從模糊漸轉清晰,與生倶來的潛意識讓母鯨不得不轉向大海逃命,衝向海灣唯一的出口。
一次使勁的擺尾,母鯨再度浮上水面,奮力從背部射出水柱,尚未來得及吸氣,咻咻兩聲,又有兩支魚槍從鯨尾後方斜射過來,其中一支角度射偏,淺淺斜插在背部的硬黑厚皮上,經不起母鯨兩三下晃動,再加上獵人猛拉繫在魚槍上的繩索,魚槍很快被抽回水面上,在母鯨背上留下一個乒乓球般大小的紅色小洞。但先前已射在尾鰭上的一支魚槍卻入肉三分,像是釘在肉片上的大鐵釘,始終沒有脫落。母鯨狠勁地上下擺尾,忍痛加快游行,腹部輕擦過灣底凸出滾圓的石塊,水面上兩側的綠樹灰石,從母鯨的眼前滑向眼後,前方的水逐漸變深,獵人的叫聲漸遠。疲累的母鯨在附近一個無人小島淺水區喘息,尾鰭傳來震震痛楚,母鯨用更多的神經感受體內貝比小小心臟輕柔又急切的跳動。
「妳受傷了。」
驚魂未定的母鯨,一心只想著受傷的尾鰭和肚裡小貝比,並未注意身旁出現了另一名同族。牠們是海洋中最大的齒鯨類動物,千百年來,也一直是最上層的掠食者,除了人類,在諾大的海洋世界沒有敵人,如今逃出了海灣,遠離了人類,母鯨可以暫時安心在淺水區停養休息;雄鯨的突然出現,並沒有讓她嚇著,只是感到驚訝。
「嗯!」母鯨輕聲的說,受傷的尾鰭微微上下擺動。
他比她大一些,她估計他身長有十四公尺,是一頭年輕壯碩的雄鯨,她朝他看了一眼,繼續向前緩游。對母鯨來說,最大的期望就是幾個星期以後,找到一處平安海域,順利生下小貝比,但尾部的傷,時刻讓她感到痛楚,拉不起和雄鯨聊天的興趣,只是繼續游著,雄鯨則隨游在側。
「我知道那很痛,要不要我幫妳取下來?」雄鯨向她示意。
「我費了好半天,就是沒辦法將它甩下來。」母鯨無力的說。
「我想我可以把它弄出來,只要妳先停一下、忍一下。」
母鯨想著好歹也試試,總不能一輩子帶著這隻魚槍遨游四海,更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游到南方溫暖的水域生下小貝比。母鯨將背部浮上水面,讓自己更好呼吸,尾鰭則向下斜傾在水中,龐大的身軀逐漸靜了下來,如同一艘斜身半沉的小船,尾部張開兩片大大的肉葉。巨大的頭部,帶著些圓弧的彎曲線條,像一個充滿能量,隨時都可向前衝刺的動力火車頭。頭下方細長有力的下額,長滿整整一長排牙齒,雖然和巨大的上額不成正比,伹近似狼牙棒有力的下額,卻是最高效能的捕食器,只要張開下額,所有海中水族都得多敬牠三分。
側著頭的雄鯨微微張開下額,齒間出現一長條狹長空間,一口咬住插在母鯨尾鰭上的魚槍。觸動魚槍帶來的肌肉痛楚,讓母鯨的尾鰭忍不住的向側面微縮,吱吱叫了兩下,隨後沉寂下來。母鯨知道,如果想繼續求生,如果要順利產下肚裡的小貝比,再咬牙也要撐過。
雄鯨張開鐵鉗般的上下額,側咬著魚槍上方搖擺轉身,不停扭動,抽出了銀白色的魚槍,傷口也冉冉暈滲出紅色的水煙。一公尺半的魚槍,帶著斷裂的細繩下沉到海底,映著斜灑條紋的透射陽光,時暗時亮。母鯨回頭長叫一聲,嘗試著更努力的拍動尾鰭,雖然鹹辣的痛楚依舊,但叫聲中卻充滿了對雄鯨的感謝。
雄鯨望著懷孕的成熟母鯨。「妳要去那裡?可要我陪著?」雄鯨的雙眼,就像兩顆深黑色的水晶球,傳達出關懷訊息。
「這個時間,許多同族都在太陽島附近,那裡環繞交會的潮水中有豐富的魚蝦,你就去吧!」母鯨說得有氣無力。
「那妳呢?」
母鯨晃了晃受傷的尾鰭:這裡的水涼了些,南方的水域較溫暖,比較適合小鯨。」
「那麼妳先過去,或許以後還有機會碰面。」
「去太陽島還是要小心,我就是在那受傷的。」
「嗯!我知道,去年我有一個同伴離島很遠,還是被漁船上的人射中,當時我和他距離不遠,眼睜睜地看到船上的人,將他拖到附近的無人小島上,在牠頭上釘下鐵鈎 ......, 也很清楚的看見,漁船上有一面大紅色的太陽旗,知道他們是太陽島的人,我永遠也不會忘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