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到入夏,風向從東北轉向西南,冷風不再,反而多了幾分鹹濕氣,一輛輛遊覽車停在陳列館前的四草大眾廟廣場,一群群穿著夏季大花紅紫衣服的遊客,有的撐著陽傘,有的搖著紙扇,吱吱喳喳的走進博物館。
為著大眾爺出塚的日子,廟裡的人進進出出,忙成一團。一一輛貨車停在廟前廣場,工人從車上搬下好幾百瓶紅標米酒,等待明天清晨大眾爺的塚門一開,就請出所有爺兒們的遺骨,清洗曬乾,七天後再奉回塚內。
「怎麼又是魚骨頭?」有人一進陳列館,看到鯨的骨骼標本就不耐煩。又有人說:「怎麼不和剛才那一隻放在一起,這樣就可以省下一張門票了。」還有人說:「剛才那隻比這隻大多了,早知道就不進來了。」
母子倆對看一眼,對於這種對話內容他們早已習慣。直到入夜以後,小鯨一想到明天就要放假出遊,高興得睡不著。
「媽咪,明天我們是不是和以前一樣,先去找爸爸,還是先去看我們的新鄰居?」
「我們已經一年多沒看到你爸爸了,明天我們先去找你爸爸,最後一天回來再去看鄰居。」
「爸爸會不會還在太陽島?」
「你爸爸一年中至少有三、四個月在太陽島到更北的冰洋間,最近幾年我們都約在那裡一個沒有其他同族的小海灣見面,但去年卻沒見到。」
「聽說在山另一邊的的東海岸,近幾年也有許多我們鯨族出現,要不要也去看看?」
「不是鯨靈日和遊魂居是不能亂跑的,萬一被同族發現就不好了,龍王是會生氣的。」
小鯨望著窗外依舊漆黑一片的視野,恨不得拉得太陽快快升起。
「今年還是要等到大眾爺出來,我們才能出去玩?」
「對呀!大眾爺是這裡的主人,他們把我們當成一家人看待,也給了我們和他們一樣的假,我們要懂得感恩,也要尊重。」
小鯨靜靜嗯了一聲,像是很懂事的點頭。
母鯨催促著小鯨趕快睡去,但自己卻也因期待著天亮後的出遊而輾轉難眠,想著向己從受傷到死亡,被大浪沖上四草的海岸,小鯨也跟著上了岸,從那時候,他倆就一直待在大眾廟的陳列館裡……
盔甲齊身的大眾爺首,在黎明時分來到陳列館。「鯨姊姊!我又來看妳了。」爺首直挺挺的站在玻璃框外。
「又是一年了,將爺還是英挺得很,三百年來風範不減。」母鯨笑著。
「都三百年了,我們大家這一把老骨頭,原本都快散了,多虧他們近幾十年來幫我們淨洗,現在身體保養得還不錯。」將爺舉起右手,沉甸甸的拍打在他的左胸上。
這一對母子鯨來到大眾廟的隔年,正逢大眾廟替眾兵將第二次清洗遺骨,當時為首的荷蘭籍將爺,第一次看到了她們母子倆,還問了許多事;由於母鯨稍長他幾歲,從此就尊稱她為姊姊。
三百多年前,鄭成功大軍揮兵進入鹿耳門,和當時鎮守在附近海堡的荷蘭守軍發生大戰,好幾百名兵士戰死,後來移居此地的先民,在開發土地養殖魚塭時發現了他們,將遺骨集中堆放,並建大眾廟供奉。母鯨很尊重眾爺們,他們都是為了生存而爭戰,從萬里外飄洋過海,最後在另一個未知的國度入土,大家都有著近似的背景,而且眾爺也將母子倆視為相知機遇的同伴,每年給她們和爺兒們一樣七天的遊魂居,可以自由自在的遨遊四海。
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小鯨,忍不住的終於開口。「將爺爺好,我和媽咪現在可以出去玩了嗎?」
「嘿!嘿!當然可以啊!叫你媽咪帶你趕快去找你爸爸。」將爺笑著。隨後又說:「去年沒找著?是不是?」
母鯨「嗯!」了一聲。
「那還不趕快去?我等你們的好消息。」
將爺說完,和母鯨揮了個手勢,邊走邊說:「我也要去看看弟兄們是不是都出來了。」
離開大眾廟,母子倆越過層層雲端,離開了這個外形像番薯的小島,雲下滑過綿延不盡的碧波大海,隨後有幾個小島出現,眼看著小島越來越多,然後出現一大片青綠色高低不平的山丘,旗竿上的一個小太陽時隱時現,母子倆迫不及待的來到年年相約太陽島的一個小海灣,一等就是三天,卻不見貝比的爸爸。
母鯨帶著小鯨黯然離開海灣,從四國、九州東側海域,向北飛越更冷的本州和北海道,繞過了堪察加半島,來到北邊阿留伸群島和白令海峽,母子倆不斷傳出的搜尋音波,依然沒有回應。
「媽咪,怎麼還沒有找到爸爸?」小鯨開始有些傷感。
「今晚我們先在阿拉斯加休息,明天再找看看。」
入夜以後,在威廉王子海灣,小鯨看到了黑白相間的虎鯨,又看到了全身雪白的白鯨,他們是鯨族的分支;不同的是,他們總是整群的集體出沒,有的是七、八隻的小家庭,一次更可出現二、三百隻的大家庭,在水中不停浮游、跳躍。
黎明的太陽照在阿拉斯加内陸的麥肯尼峰,灑出一大片金黃光亮;也讓海岸邊冰河國家公園入海的冰河發出淡淡藍光。母子再度啟程,向南經過數百個,數千個大小島嶼,繞到南太平洋和印度洋,依舊沒有發現,在最後一天中午回到了大眾廟。
疲累的母子不言不語,小鯨無奈的看著媽媽。
「來!反正幾個月後的鯨靈日還有機會,到時我們就可以下海直接去找爸爸了,媽咪先帶你去看看隔壁的伯伯。」母鯨裝出笑顏安慰著小鯨,卻掩不住心中的幾許落寞。
就在不遠處,新的抹香鯨標本成了文化村內最明亮的一顆珍珠,這隻十七公尺長的抹香鯨,是島上體型最大的同族標本,在組合完成後,雄鯨的鯨靈重新凝聚,每天看著來往的人群。
看著進進出出指指點點的人們,雄鯨回想著過去在太陽島的悠游歲月,那是個危險海域,夾雜著溫柔和冒險的時光。那種定向生活的日子結束後,如今開始以鯨靈形象重現,延續著鯨族千萬年來的物象和意象轉換,由於對轉換期尚無法適應,雄鯨依然回憶著過去,更有滿心期待。
「爸爸!媽咪,那是爸爸,真的是爸爸。」
小鯨一進門,第一眼馬上就認出了眼前的巨鯨就是他爸爸,飛快的衝上前去。雄鯨緊緊的抱住小鯨,不停撫摸小鯨的頭和背部,仔細端詳。母鯨站在門外,無數進出的遊客從母鯨的靈像穿進穿出,雄鯨再也聽不到人們的喧擾吵雜,整個世界在瞬間全都靜止了下來。
「妳變痩了!」雄鯨望著緩緩走進的母鯨說。
「我和貝比找了你六天,從太陽國到北冰洋,繞過了神州和夷海,除了龍宮的禁區之外,也去了娘母地,但就是沒找到你,原來……」
午後的金光從窗口斜射進來,反射在玻璃框上,映亮著一節節的巨大鯨骨;有好長一段時間,一家人只是緊緊的靠在一起、抱在一起,沒有說話。
「爹地!我們前幾天在太陽國碰到了叔叔,叔叔說去年的鯨靈日也沒看到你,所以我和媽咪又到了好多地方去找,剛才才回來,沒想到你就住在我和媽咪家的旁邊。」小鯨抱著爸爸巨大的下額,又蹦又跳。
「去年的鯨靈日,我和貝比沒找到你,在最後一天,我們來到了這裡,想看看鯨族同伴,但當時你還被泡在藥水中,沒有靈像,我總有一種似曾相似的感覺,起先還以為你是之前替我拔掉尾鰭魚槍的鯨族,沒想到竟然是你。」母鯨說著說著,淚從黑閃岩般的眼眶滴了下來。
雄鯨替母鯨擦拭眼角上的眼淚,先是不發一語,終於忍不住悲悽:「我終於等到妳們了!今天是遊魂居的最後一天了?」母鯨還沒來得及說話,一旁的小鯨就急著搶話說:「是大眾爺讓我們出來的,大眾爺他人很好……」
「嗯!就是我和貝比住的地方的將軍老爺,我以前和你提過的,就在這隔壁。」
「我一來就聽說了,只是在鯨靈日時我全部被分解開來,當時還在幽地界,沒有靈像,要不然早就去找你們了。」
「上次鯨靈日,我和貝比來到這裡看鄰居,只見到一堆分散的骨骼,知道尚未重組的骨骼是沒有靈像的,就想到等遊魂居的時候再來,卻沒想到是你。」
看著雄鯨新裝的骨骼,還是如此厚實壯碩,母鯨似乎想到了什麼,突然問說:「對了,你還沒說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你也知道我很喜歡去太陽國,去年在太陽國南邊海域,兩艘漁船上的漁民用魚槍射我,但沒射中,我以為我躲得掉,沒想到他們用炸藥扔在水中,炸藥在我腹下水中爆炸開來,炸死一堆小水族,當時我只是覺得被震得半昏,逃離現場後覺得肚裡開始疼痛,後來只要一吃東西就吐,實在痛得不得了,知道情況不對,就往南游向福爾摩沙,找到妳和我提起的尾骨,那裡有妳的味道,我在那待了三天,當時是想如果碰對了潮水,如果運氣佳,死了之後可以沖向和你們一樣的海岸,到時就可以團聚了。」
「可是我的尾骨不在台南,是在更遠的北方。」母鯨說。
「海裡的路我知道,但我卻不知道妳說的陸地四草在那裡,妳的尾骨是我能夠找到最接近的定位,所以就窩在那裡,心想其他的就交給龍王,巧合的是,當地的縣政府看了我卻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就請台南的一位教授幫忙,把我用板車運來,沒想到在台南市的路上,肚子終於擋不住脹氣壓力而爆開,後來就被送來這裡。」
母鯨說:「大眾爺心腸好,曾託人請示東海龍王,龍王說鯨族有鯨族的規矩,尤其是在海上,千百年的一旦被破壞,海裡的秩序也就沒了,龍王尊重大眾爺給我們的遊魂居,但不能下海,只要我們不回到海中,就不是龍王所管轄的範圍,龍王會好做得多,對其他水族交待得過去,既然你現在也來到了陸地,以後七天的遊魂居,我和貝比就可以直接過來了。」母鯨接著說:「有一次我和貝比去了南邊的海岸,好幾隻同族正好從附近洄游經過,還上了岸問我們,我們說這是陸上的規矩,只能待在海邊,不能下水,他們也很好奇,這件事後來還傳到了龍宮,龍王說只要不下水,就是陸上的事,他管不了,但龍王希望我們儘量不要靠近海邊,因為老是會引來一群同族好奇的上岸,還有些上了岸見了親人就不想回去,所以多年來我都選在沒有同族去的太陽島小海灣找你,沒想到……」
雄鯨望著斜灑的夕陽,想著卅多年來的海上漂游,如今要開始過陸地的另一種生活,生命也轉化為另種境界。這是另一個開始,未來的機緣仍未可知,他不知道除了在鯨靈日外,是否會有更多機會和母鯨、貝比相聚。
看著魂牽夢繫的家人,雄鯨不忍放手,只是靜心體會,心想下一次相聚,就要等到四個月後的鯨靈日,他們可以共同回到大海,回到幼時長大的娘母居,甚至回到那危險的太陽國度,尋找更多的家人和同族。
在大洋巡曳多年後,一家人從未想到還有機會團聚,諾大的世界裡,他們就團聚在一個小小漁村,但又分隔在不到一公里的兩地,也不知上天給他們的,究竟是好運,還是折磨。
陽光漸暗,遊客漸少,工作人員將展示間的大門關起上鎖,四周也靜了下來,只剩下依依不捨的家人。
「過幾個月我們就可以再兒面,一起巡游四海,也不必再擔心太陽國的漁民了。」雄鯨說。
「好棒喲!爹地,我和你和媽咪都一起去,好不好?」小鯨吵叫著。
雄鯨和母鯨撫摸著孩子:「當然囉!不帶你還會帶誰去?傻孩子!」
一片暗黑曠野的文化村,從黑夜到黎明,初來到的夏候鳥在附近保護區的濕田野吱喳叫個不停,又是一個和平日一樣的開始,但對一家人來說卻是難捨的離別時分。母鯨帶著小鯨回到了大眾廟的抹香鯨博物館。
「鯨姊姊!回來了!」
「謝謝將爺!」
「去看了隔壁新來的朋友?」
「嗯!」
「找到小寶的爸爸沒有?」
母鯨沒有答腔,只是繼續低頭。
將爺一眼就看出母子倆一臉疲累,卻未注意到早已哭紅的雙眼。又再問說:「姊姊!妳和小寶還好吧?我看妳們好像精神不是太好,有什麼事可以和我說嗎?是不是又沒有找到貝比的爸爸?」
「嗯……我是想……,嗯!沒有啦!」
將爺體會出鯨姊似有心事,「我等下就要和弟兄們回塚,有事妳不和我說,又向誰說?」
「真的沒有,謝謝將爺。」
「現在如果不說,下次見面又是一年了,妳要想看看喲!」
母鯨看著將爺,又低下頭去,欲言又止。
「好,那就明年見囉!」將爺說完話,轉頭跨出大步,仍是一副英挺模樣。軍人是武將,除了在戰場上刀來劍往的衝撞打仗,哪了解女輩心裡的細膩事。
「將爺,我……」母鯨突然改了心意,叫住了才踏出博物館大門的將爺。
將爺回了頭,又走了進來。「我就知道妳有事沒說,來,只要有事和弟弟說,能做到的一定幫忙。」
「是隔壁那隻同族的……」母鯨吞吞吐吐。
「妳們認識?」
「嗯!」
「妳是想……希望他過來?」
小鯨原本一直都沒吭聲,只是靜靜的望著將爺和媽媽說話,猛然間衝到將爺腳前跪下。
「他是我爹地!將爺!他真的是我爹地!我不騙你,請你把我爹地接過來,好不好?」小鯨在將爺前不斷猛磕頭,一臉是淚。
母鯨也跟著跪了下來哭訴:「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真的不知道,但我求求將爺!」
「來來來!快起來,鯨姊和小寶,你們不要這個樣子,大家都是自己人,我一定會盡力幫忙,這事我來替你們說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