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咪!又有人來了。」
母鯨從記憶中回神過來,看著老師帶著一群小學生走進抹香鯨抹博物館,拿著擴音器的老師還沒來得及喊話,幾十名小朋友一下子全趴了上去,在玻璃框前擠成一排,眼睛瞪著玻璃框內母子抹香鯨骨骼標本,七嘴八舌的喊叫了起來。「好大喲!」
「怎麼是這個樣子的?」
「這是什麼魚?」
還有小朋友不停地用手敲打厚厚的玻璃。
「小朋友,不要吵,聽老師說,這是抹香鯨,牠們是……」
不時有小學生繞在長方型的玻璃框四周打轉,看著玻璃內的母子倆,也望著四周牆上的彩圖說明。
「老師,這是什麼?」小學生用手指著牆上的彩畫問。
「那是章魚啦!」另一名小學生說完,順道再補上一句:「連這個都不懂。」
「不是章魚啦!是大魷魚。」又有人叫著。
老師走到畫前:「魷魚是抹香鯨最喜歡吃的食物,在很深的海裡......」
小學生又如蜜蜂般圍上前去,抬著頭望著牆上畫的抹香鯨,還有大烏賊、大章魚……,個個望得出神。
「那個很好吃,我媽媽有做給我吃。」小學生指著牆上的畫向一旁的同學炫耀,面露一副得意狀。
「我家也有,比你家更多,而且我媽媽一下子就做了很多,吃都吃不完。」另一名小學生似乎不太服氣,表示他不但吃過,而且媽媽給他吃得更多。
抹香鯨母子看著老師和學生的互動,好半天未說話。
十二年來,小鯨已不知聽過多少次人們這樣說,就在他眼前,他記得很清楚,也從來不曾懷疑,因為媽咪也這樣說;可是因為年紀小,根本還沒來得及長大,因此章魚和烏賊也沒看過幾隻,更別提根本就沒吃過。小鯨沒有再提,怕媽咪回想傷心往事,只是靜靜的看著、聽著。
「隔壁的伯伯以後也會跟我們一樣,對不對?」小鯨故意轉移了話題。
「嗯!母鯨輕輕點了頭。」
「他以後會不會搬來和我們一起住?」
「可能不會。」
「為什麼?」
「上次聽這裡的人說,希望伯伯以後能搬來和我們同住,讓我們成為一家人,但聽說住在伯伯那的人不同意,他們要替他再蓋一間新屋,讓他單獨住在那裡。」
「為什麼?」
「因為來看我們是要買門票的,我們可以替他們賺錢,如果伯伯搬來我和我們同住,他們就不能賣門票,就收不到錢了。」
「常聽到他們人類老是談到錢的事,錢真的很好嗎?」
「對於我們來說,只要能找到東西吃,就很滿足了,可是他們不一樣,除了吃飽之外,錢可以讓他們得到更多心裡想要的東西,所以,為了錢,他們可以做出很多我們無法想像的事。」
「如果這樣,伯伯就來不了了?」
「對啊!除非他們能夠想得開,不要把錢看得那麼重。」母鯨接著說:「這是不可能的,如果人類不把錢看得那麼重,媽咪以前也就不會被射傷,也不會拖著你來這裡,如果幸運一些的話,現在你早已是一隻大鯨了,不但比媽咪更大,而且比牆上更大的美味你都會嚐過。」
母鯨回想起自從受傷以後,離開了太陽島,牆上畫的那些美味已成了難以實現的夢想,受傷的尾鰭讓她無法使力潛入深海追逐,且傷口越來越大越深越紅,好不容易花了一星期脫離了弒鯨成性的的太陽民族,向南來到這片溫暖水域,這裡是小鯨的出生地,但好景不長。
她努力的讓小鯨來到這個世界,但尾鰭的傷口一直無法癒合,最初只是如同她眼晴般的小紅肉洞,但為了覓食並撫養小鯨長大,不得不更努力尋找食物,全天在海底和水面上下游行,腐爛的傷口日漸擴大,還拖著掛肌肉上一條條壞死的組織肉絲,一群討厭的小魚更是跟著緊密啄食,甩也甩不開,母鯨已無力回顧。
痛楚在身上如病毒般蔓延,只要稍微使勁,刺痛透過每一條神經傳遍全身,母鯨的游速越來越慢,平衡感漸差,導航力減弱,不再如以前敏感正確,直到有一次小鯨要求她去看一艘經過的大船。
受傷的母鯨跟不上小鯨,小鯨很快地超過母鯨,朝前方的大船快速游去,眼看距離巨大的船尾螺旋槳越來越近,隆隆聲掩過一切,儘管母鯨拼命追趕企圖制止小鯨接近,但見小鯨一個閃身,瞬間消失在螺旋槳下方的一團氣泡中,母鯨瘋狂尖叫,朝氣泡衝了過去。
沿著船底從前向後游,在接近螺旋槳前的一剎那,只要使力將尾鰭一壓,就可巧妙的避開轉動中的螺旋槳葉片,對於所有的鯨族來說,都是個再也簡單不過的遊戲,即使是剛出生的小鯨也一樣,不但不緊張,而且還充滿刺激,具有挑戰性,但如今全都不一樣了。母鯨忘了她尾鰭的力量大不如前,瞬間全失了力道,並未順利繞過螺旋槳,巨大的螺旋槳葉片從尾鰭和身體連接的部位切過,尾骨幾乎被打斷,母鯨整個身子也被螺旋槳掀起的擾流,攪了大半圈,半昏半沉。
小鯨從前方游了過來,繞到母鯨尾部,發現母鯨的兩片尾鰭只剩下一條黑色的皮肉絲和身體相連,儘管她疼痛用力扭轉拍打,頂多只是讓已甩斷了的尾鰭滲出更多血水,整個身子幾乎無法移動,儘管小鯨在她身旁環繞洄游,不停吱吱呼喊,但母鯨已無力回應,從不停的扭動漸轉為沉默的掙扎,痛苦就像是一張編織細密的網,包覆她的全身……
都是十二年前的事了,母鯨想著,回頭看著從身體向後方的延伸,就是少了那麼一截,那曾是牠身體的一部分,如今沉在某處的海底,而且和牠的身體一樣,只剩下一堆骨骼。
「媽咪!我們什麼時候能再去看隔壁的伯伯?」
「去年的鯨靈日已經過了,今年的遊魂居要等到七月,才可以出去。
「鯨靈日都只有九天?為什麼不能再多幾天?」
「孩子,在遠古時候,天神曾經給我們祖先十三天的時間,讓我們在死後能在大海中找尋親人相聚,但我們的祖先舊情難捨,忘了和天神的約定,晚了四天才回到相約的東海,東海龍王替我們上天庭說情都沒用,從此以後,每年的鯨靈日都扣除四天,剩下現在的九天,可能永遠都無法改變。」
「那為什麼上次的鯨靈日我們沒看到隔壁的伯伯?」
「上次去的時候,伯伯的骨骼還泡在藥水裡,要幾個月後才能重組,在骨骼重組完成之前,伯伯的魂魄還回不來,停留在另一個原始空間裡,是沒有靈像的,他看不到我們,我們也看不到他;但媽咪一直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對這位伯伯似曾相似,以前可能在那裡遇過,但就是不敢確定,等重組後出現靈像就知道了。」
母鯨接著說:「孩子,你可能已經忘記,我們也曾有一段日子,那時媽咪找不到你,你也看不到媽咪,我們都存在一個虛無空間裡,直到我們在這裡被重組完成,靈像重現,使我們又聚在一起。」
「媽咪,我們去年為什麼沒有找到爸爸?而且還跑了那麼多地方?」
「你爸爸常去太陽島,從那裡一直向北到更北的北冰洋,是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我們鯨國最大的墳場,萬一爸爸發生意外,如果沒有經過骨骼重組,就永遠無法回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