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天早晨八點十七分,門鈴響了。
是警察。
領頭那位把帽子摘下來夾在腋下,說話的語氣像在把一塊很鈍的刀子慢慢推進對方胸口:「陳先生,我們找到您女兒了。法醫鑑定結果顯示,死亡時間是失蹤當晚,誤差不超過三小時。」
陳文生沒哭。
他只是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點開第四十四段語音,按下播放。
客廳裡響起女兒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
「爸,我明天就回家。幫我買那個芒果布丁好不好。」
警察愣了三秒。
然後他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陳文生。
事情要從四十四天前說起。
女兒失蹤當晚,陳文生是凌晨兩點報的警。第二天中午,他收到第一段語音。
號碼是女兒的。
聲音也是女兒的。
語音裡說:「爸,我沒事,跟朋友出去玩忘了講。明天就回家。」
警察讓他冷靜點,說年輕人出去浪兩天很正常。第三天,第二段語音來了:「爸,我明天就回家。」第四天,第三段。第五天,第四段。
到第十天,警察已經準備把案子歸檔成「自願失聯」。
到第二十天,陳文生自己也差點信了。
他每天把那段幾秒鐘的語音聽上二三十遍,一遍遍確認那是他女兒的聲音——沒有顫抖,沒有背景嘈雜,沒有任何被威脅的痕跡。甚至有一次她還在語音結尾打了個呵欠。
他開始每天傍晚去超市買一盒芒果布丁,放進冰箱。
冰箱裡堆到第三十九盒的時候,他才終於察覺不對。
第四十天,他戴上耳機。
以前他都是外放聽,耳機把每個細節都放大了十倍。
他聽見女兒聲音底下,有一絲極輕的、像是從水底浮上來的雜音。
滋——
他以為是訊號問題,把語音下載下來、導進電腦、用免費的波形軟體放大。
波形的最底層,藏著另一條聲軌。
很斷續,很模糊,但確實是一段人聲在講話,還有罐頭笑聲。
電視劇。
第四十一天,他把那條底層聲軌反覆聽。
終於辨認出一句台詞:
「……林主任,這個月的業績,您看著辦。」
他愣住。
這是晚間八點檔《豪門辦公室》昨天那一集的台詞。
他昨天剛看過。
在自家客廳。
陳文生關掉電視。
他把第四十段語音再放一次,把最底層那條聲軌單獨分離出來,戴上耳機。
他聽見自家客廳電視機的聲音。
連那台老電視右前方喇叭特有的、像塑膠燒焦一樣的沙沙底噪都一模一樣。
他僵在電腦前。
女兒失蹤的那晚,他也在家看電視。
那段電視聲——是從他家錄進去的。
第四十二天,他沒報警。
他做了一件更笨也更聰明的事。
他打開電視,轉到新聞台,把音量調到剛好能聽清楚的程度。
然後他按下手機,開始錄音,錄三分鐘。
錄完,他打開第四十段語音,把最底層那條聲軌對齊,播放。
兩條聲軌——他自己剛剛錄的,和四十天前的語音底下的——
完全同步。
同一集新聞,同一個廣告,同一句「觀眾朋友晚安」。
他盯著波形圖看了整整一小時。
最後得出唯一的結論:
兇手用來錄女兒語音的那個房間,就在他家隔壁。近到電視聲能穿牆錄進去;近到四十天來播什麼節目,兇手都能聽得一清二楚;近到——
(近到他每天開門買芒果布丁,對方都知道他幾點出門、幾點回來。)
第四十三天,他沒去超市。
他坐在客廳,把電視開著,音量調到最大。
他等。
他想聽聽牆那邊有沒有回聲。
下午三點零四分,樓上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他抬頭。
他在這棟樓住了十七年。
他從來沒聽過樓上有人。
樓上那戶,三年前就搬空了。
中介每隔幾個月帶人來看房,看完就搖頭走掉——「格局怪,採光差,不好賣。」
陳文生走到陽台,仰頭看。
樓上那戶的窗戶是關著的。
但陽台曬衣繩上,晾著一件他沒見過的白襯衫。
襯衫口袋位置,別著一根芒果黃色的髮夾。
那是他女兒的。
第四十四天早晨八點十七分,門鈴響了。
是警察。
陳文生聽完他們的話,把手機遞過去,按下第四十四段語音。
女兒的聲音在客廳響起:
「爸,我明天就回家。幫我買那個芒果布丁好不好。」
警察還來不及開口,
那句話——
在樓板上方,極輕地、延遲了半秒地——
又響了一次。
警察衝上樓的時候,四樓那戶空房的門虛掩著。
屋裡只有一張桌子。
桌上擺著一台筆電、一支錄音筆、一本密密麻麻寫滿時間表的筆記本——
「陳文生,起床六點五十,開電視七點十五,芒果布丁超市往返十九分鐘……」
筆記本最後一頁,只寫著一行字:
「第四十五天:爸,我今天就回家。」
電腦裡那段語音,已經錄好。
發送時間排程:今晚八點整。
陳文生那天晚上還是去了超市。
他買了一盒芒果布丁。
回家路上,他抬頭看了看四樓那扇窗戶。
窗戶依然關著。
曬衣繩上那件白襯衫,不見了。
八點整,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沒點開。
他把芒果布丁放進冰箱,關上門。
冰箱裡,已經有四十五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