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顆果凍。
它放在我房間書桌右上角的小白盤裡,透明的,淡淡的粉紅色,像一小塊會發光的肉。
我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先看它一眼。
它還在,我就安心了。
我們這一區的每一個人都有一顆果凍。那是配給品,也是食物,也是最重要的生存用品。
果凍有一個很偉大的特性。它吃掉一部分,會自己再長回來。
你早上切下一小塊,吞下去,到了晚上,它就慢慢恢復原狀。
晚上再吃掉一部分,隔天醒來,它又是完整的一顆。
只要你不要一次把它吃完,它就會永遠長,永遠吃不完。這是我們從小就知道的規則。
生活教育老師第一次把果凍分給我們的時候,還很認真的舉著銀色小刀站在講台前。
「記住,最多只能吃四分之三。」她說。
「只要留下來一點點,它就會再生。」
「但是如果全部吃完,就再也不會長了。」
後排一個男生舉手問:「那如果只剩一點點,真的也會長回來嗎?」
老師點頭。
「會。」
另一個人問:「那要是忍不住全吃了呢?」
老師停了一下,說:「那你就會失去你的食物。」
「然後呢?」
老師看著我們,臉上沒什麼表情。
「然後就餓死。」
教室裡很安靜。
從那天開始,我們就都很小心地吃果凍。
我們一天吃兩次。
早一次,晚一次。
吃的時候要慢慢吃,不能切太多,也不能貪心。
有些人會拿尺量。
有些人會對著燈看厚度。
也有人吃之前先深呼吸,像在跟自己談判。
這不是因為果凍難吃。
正好相反。果凍非常好吃。
它又甜又涼,入口的時候帶一點微微的彈性,咬開後會有很淡很淡的香氣,不像水果,也不像奶油,比較像某種你小時候做過的好夢。
每次吞下去,我都會很想再切一口。
但不行。
再好吃的東西,只要跟活命綁在一起,就沒辦法隨便喜歡。
-
我住的地方叫第九區。
這裡沒有商店,沒有餐廳,也沒有廚房。
每個人的房間都長得差不多,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白色櫃子,還有放果凍的小盤子。
我們不需要別的食物。果凍已經夠了。夠活,夠飽,夠讓人每天醒來。但不夠讓人胡思亂想。
我有時候會看著那顆果凍發呆。我會想,它到底是什麼做的?
為什麼會再生?
它是活的嗎?
如果是活的,那我們每天切它吃,它會痛嗎?
我第一次把這件事說出口,是在十七歲那年。
我跟同房的阿樹坐在地板上吃晚餐,他一邊切果凍,一邊聽我說話。
「你不覺得很奇怪嗎?」我說。
「它到底怎麼長回來的?」
阿樹看了我一眼,繼續切他的果凍。
「你又來了。」
「什麼叫我又來了?」
「你從小就愛問這種沒用的問題。」
阿樹把切下來的那一小塊放進嘴裡,表情很平靜。
「規則就是規則。不要吃完,就不會死。這不是很簡單嗎?」
阿樹比我穩定。
他吃東西很慢,睡覺很快,很少做夢,也很少多想。
他總說活著最重要的是不要失手。尤其是吃果凍這件事。
他說,每一年都有人失手。
有的人是太餓。
有的人是太饞。
也有的人只是某一天狀態不好,一邊發呆一邊吃,回過神來時,小盤子已經空了。
「真的有人因為這樣餓死?」我問。
「有。」
「你看過?」
阿樹搖頭。
「沒看過,但十二樓以前有一個。大家都知道。」
「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阿樹說,「死掉的人,名字很快就沒人在意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想著那句話。
死掉的人,名字很快就沒人在意了。
我突然覺得,如果哪天我把自己的果凍吃完了,我應該會很想哭。
不是因為我要死。
是因為我會覺得,原來我也只是這樣。
-
後來我真的見到了那種人。那是冬天,走廊特別冷。
我們那一層的暖氣壞了兩天,大家都裹著灰色外套去領水。我在公共飲水間門口,看見一個女人坐在牆邊。
她很瘦。
瘦得像是一層皮罩在骨頭上。
眼睛卻很大,很亮,亮得有點嚇人。
她手上拿著一個白盤子。盤子是空的。我一開始沒看懂。後來心裡忽然一沉,站在原地不動了。
她抬起頭來看我。
「你有多的嗎?」她問。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怕把自己吹散。
我看著她的白盤子,嘴巴有點乾。
「沒有。」
她點了點頭,好像早就知道答案。
「也是。」她說。
我不知道該不該走。
她卻忽然笑了一下。
「很好吃對不對?」
我沒回答。
她又說了一次。
「果凍。」
我慢慢點頭。
「好吃。」
「對啊。」她看著空盤子,像在看什麼已經不存在的東西。「我那天本來只想吃一小口。」
我喉嚨發緊。
「你……是不小心的嗎?」
她想了一下。
「一開始是不小心。」
「後來不是。」
我沒聽懂。
她抬頭看我,眼神很平靜。
「你有沒有試過,明明知道不能做,卻突然很想知道做了會怎樣?」
我說不出話。
她把空盤子抱在懷裡,像抱一個不會再回來的東西。
「最後那一口其實特別小。」她說。
「小到我本來還以為,應該沒關係吧。」
「我還在心裡跟它說,明天記得長回來喔。」
她笑了。
但那個笑看起來比哭還可怕。
「結果沒有。」
「第二天它沒長。」
「第三天也沒有。」
我站在那裡,連手都不知道該放哪裡。
她看著我,忽然問:「你幾歲?」
「十九。」
「那還早。」她說,「你還來得及學會怕。」
我那天回房間後,整晚沒睡好。
阿樹聽我講完,皺著眉頭看我。
「你跟她說話了?」
「嗯。」
「不要靠太近。」
「為什麼?」
阿樹低頭切果凍。
刀尖很穩,一點都沒多。
「因為快餓死的人,看起來最像在想事情。」
「其實腦子裡只剩下一件事。」
「什麼事?」
阿樹抬頭看我。
「食物。」
-
自從見過那個女人之後,我吃果凍變得更慢了。
我以前只是知道不能吃完。後來我開始真的害怕。
早上切一小塊時,我會盯著剩下的部分看很久。
晚上吃的時候,我甚至會把盤子轉來轉去,確認自己沒有貪多。
阿樹看我那樣,有一天忍不住笑了。
「你現在切果凍像在拆炸彈。」
「這本來就差不多。」
「哪裡差不多?」
「失手就死。」
阿樹點點頭。「這倒是真的。」
他把自己那一小塊丟進嘴裡,嚼了兩下。
「不過你太緊張也不好。」
「為什麼?」
「人一緊張就會失誤。」
「你現在講這種話很像老師。」
「我本來就比你成熟。」
「你只大我四個月。」
「四個月也可以看不起你。」
我笑了。
我們坐在床邊吃果凍,房間很安靜,外面的走廊偶爾有人經過。這種時候我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生活其實很簡單。
一顆果凍,一張床,一個一起活下去的人。
只要別犯錯,就能一直過下去。
但人總是會犯錯。
先是隔壁房那個叫小齊的男生。
他有一天晚上突然來敲門,臉色很白。
阿樹去開門,問他怎麼了。
小齊站在門口,聲音發抖。
「借我一口。」
阿樹一聽就皺眉了。
「什麼意思?」
小齊嘴唇乾得發白,看著我們桌上的盤子。
「我剛剛……吃完了。」
我整個人一下僵住。
阿樹擋在門口,沒讓他進來。
「你去報管理員了嗎?」
「我報了。」小齊說,「他們說沒有備用配給,叫我自己承擔。」
我脫口而出:「怎麼可能?」
小齊看著我,眼神很亂。
「規則就是這樣,你不是知道嗎?」
阿樹沒說話。
小齊又說了一次,這次聲音更低。
「借我一口就好。」
「就一口。」
阿樹還是堵在門口。
「借不了。」
「為什麼借不了?一口而已!」
「因為你今天借一口,明天還是沒有。」阿樹說,「借你不是救你,是陪你一起死。」
小齊的眼神慢慢變了。
他盯著阿樹,又看向我桌上的盤子。
我忽然覺得房間裡的空氣變得很薄。
「你們真的一口都不借?」他問。
阿樹說:「不借。」
小齊站了幾秒,最後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怪,很乾。
「好。」
「我知道了。」
他轉身走了。
門關上之後,我還盯著門板發呆。
阿樹把門鎖上,回頭看我。
「從今天開始,睡前把盤子收進櫃子裡。」
「你覺得他會偷?」
「快餓死的人,什麼都會。」
-.
那天之後,整層樓都知道小齊把果凍吃完了。
消息傳得很快。比果凍再生還快。有人說他本來就胃口大。有人說他前一晚失眠,半夢半醒時吃掉的。有人說他不是不小心,他是故意的。
「故意?」我問阿樹。
「嗯。」
「為什麼要故意?」
阿樹把門再檢查一遍,確定有鎖好。
「有些人活久了,會想試試看規則是不是真的。」
「就為了這種事?」
「你不要小看這種事。」阿樹說,「人最容易被『說不定沒事』害死。」
我沒回話。
因為我知道他說得對。
人看到懸崖,最危險的不是想跳的人。
是那種想靠近一點看看的人。
小齊的樣子一天比一天差。第三天時,他還能在走廊上慢慢走。
第五天,他已經不太說話了。
第七天,我又在飲水間外面看到他。
他靠著牆坐著,眼睛半睜半閉。
看見我時,居然還認得出來。
「你。」他說。
我停住。
「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我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不該講。
「林述。」我說。
小齊點點頭,好像在努力記住。
「林述。」他重複一遍,然後笑了笑。「我快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了。」
我站著沒動。
「你現在餓嗎?」我問。
「一直都餓。」他說。
「餓到後來,肚子反而不痛了。」
「只是很想咬東西。」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
指甲被咬得亂七八糟。
「其實我現在已經有點分不清,」他說,「我是因為餓想吃,還是因為知道再也吃不到了,所以更想吃。」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小齊抬頭看我,突然問:「你有沒有偷偷想過?」
「想過什麼?」
「想過把它一次吃完。」
我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我真的想過。
不是現在。
是每一次它很好吃的時候,每一次那種甜味在嘴裡化開的時候,每一次我明明知道還有下一餐、明天、後天,卻還是會有一個很小很小的聲音冒出來說——再吃一口。
小齊看見我的表情,就笑了。
「你想過。」他說。
我低聲說:「想過一點。」
「每個人都想過。」小齊說,「差別只是,有些人停住了,有些人沒有。」
-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坐在桌前,盤子裡的果凍特別亮。
我切了一口,吃掉。它很好吃。
我又切了一口。再一口。再一口。
我心裡一直知道不能再吃了,但夢裡的我不太在乎。我只是覺得,反正還有一點點,沒關係。反正它那麼會長,少一點也沒關係。反正規則也許只是嚇人的。
最後,我把整顆果凍放進嘴裡。
它在舌頭上顫了一下,很甜,很冰,很軟。
然後我醒了。
我從床上彈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桌上的盤子。
果凍還在。
完整的。
淡粉紅色。
安安靜靜躺在盤子裡。
我鬆了一口氣,整個背都濕了。
阿樹被我吵醒,坐在下鋪抬頭看我。
「你幹嘛?」
「我做惡夢。」
「你夢到什麼?」
我看著那顆果凍,過了一會兒才說:「夢到我把它吃完了。」
阿樹沉默兩秒,突然笑出來。
「這夢還真是樸實。」
「你不會懂。」
「我懂啊。」他躺回去,「這表示你真的很怕死。」
我沒說話。
阿樹翻了個身,背對著我又補一句。
「這是好事。」
「怕死的人,通常活比較久。」
我重新躺下,卻一直睡不著。
因為我忽然發現,最可怕的也許不是果凍吃完會死。
最可怕的是,你每天都要靠近那個讓你活著、也隨時可能讓你死掉的東西。
它是食物。也是誘惑。
它永遠都在你面前。每天兩次,準時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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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齊死在第十一天。那天清晨,管理員把他的房門打開,推了一台空車進去,過了十分鐘再推著他出來。他的身體蓋著白布,瘦得很薄。走廊上的人都安安靜靜讓出路來。沒有人哭。也沒有人說話。只是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白盤子。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我們不是在替他難過。我們是在確認自己還有。
阿樹站在我旁邊,低聲說:「回房吧。」
我跟著他走回去。進門之後,我把自己的果凍拿出來,放到桌上。
它還是那樣。淡淡粉紅,柔軟透明。看起來無辜又甜美,像永遠不會傷害人。
我看著它,忽然覺得很生氣。
不是生小齊的氣。也不是生規則的氣。我是生這顆果凍的氣。它明明可以永遠長。明明只差那麼一點點。
明明你只要留下那麼一點點,它就會繼續給你吃,像什麼寬容的神。
可你只要吃完一次,它就立刻翻臉。一點都不剩。
我盯著它太久,阿樹在後面說:「你不要這樣看它。」
「為什麼?」
「你現在看起來很像想報仇。」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只是突然覺得,它很殘忍。」
阿樹走過來,站在我旁邊一起看那顆果凍。
「不是它殘忍。」他說。
「是規則殘忍。」
「有差嗎?」
阿樹想了想。
「有。」
「東西不會故意害你,是人把東西變成這樣。」
我轉頭看他。
「你最近真的很像哲學家。」
「不是哲學家。」阿樹拿起刀,熟練地切下自己那一小塊。「是快被你帶壞了。」
我也拿起刀。
刀尖碰到果凍的時候,它微微晃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那個餓得抱著空盤子的女人,想起小齊乾掉的嘴唇,想起老師站在講台上說的那句話。
如果全部吃完,就再也不會長了。
我切下很小的一口,放進嘴裡。
還是一樣好吃。甜,涼,柔軟。像活著本身,其實沒有那麼難。
可是我知道,活著從來不是因為你很會活。
有時候只是因為你在最想多吃那一口的時候,停住了。
那天晚上,我把果凍收進櫃子裡,關門前又看了它一眼。
它安靜地躺在那裡,像什麼都不知道。
我突然有一個很輕很輕的念頭。
也許每一個餓死的人,最開始都不是因為太餓。
而是因為他某一次看著那顆果凍時,忽然不想再一直小心了。
我把櫃門關上。
房間裡很安靜。
阿樹已經睡了。
黑暗中,我摸了摸自己空著的肚子,又想了一次那顆果凍的味道。
然後我才明白,真正可怕的不是它吃完就沒了。
真正可怕的是,它吃了會再長出來,那不是恩賜,是詛咒,你在不生不死中,被控制,我果凍,又想吃它,它也看著我。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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