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故事的主角,可以說是我在我那酒吧遇到過最有緣分的一個傢伙了。
他跟我說了另一個關於錢的故事。
但,這中間,他也引得我不得不說了個我自己關於錢的故事。
第一次遇見他,是比遇見上一個故事中的老許還早的事。
那段時間,我特別的忙。
除了東奔西跑之外,回到此間,也有一堆子處理不完的公事,當然還有煩死人的人情世故。
為了不把工作上的怨氣帶回家,我總是在要回去前,先去酒吧坐一會兒。
某天,我進了酒吧,就看到中座左手邊最後一個位子上有個男人。
那人前頭擺著杯 Vodka Martini,看來就是為了耍帥點的。
那人失魂地看著我家的 Bartender,
連有人進來了都不知道。
我心裡想:
「你要是口水滴下來,那我就叫你把整個吧台給老子擦乾淨!」
那晚,是我第一次見到他。
他呢,估計根本沒瞧見我。
過了幾天,我又在酒吧裡見到那傢伙。
那傢伙這次才對著我點了點頭。
然後,他是逮著機會就要跟 Bartender 說上兩句話。
我心裡想:
「這登徒子是怎麼還能進來的呢?莫非……」
但,他也沒啥更出格的舉措。
之後,我在那裡接連又碰到了他兩次。
直到某次,有個國際級的策略會議在城裡舉行。
作為出了大錢的贊助者,我也受邀去開幕典禮。
在那裡,我又見到了他。
「這也太有緣了吧。」
我心裡正覺得怪呢,在典禮後的茶會中,他走了過來。
我當時正被某位中文流利的重要駐此使節,以及一位院級大咖纏著,要我給他們某些方便。
這兩玩意兒,欠我的都早就沒法斗量了。
拿著梁靜茹給的勇氣還來扯皮,搞得我一肚子烏煙瘴氣。
而那傢伙一靠近,瞬間讓周邊的安全人員緊張了一下。
一位警官正要攔下他時,我出聲跟他打了招呼。
然後向另外兩位致個歉,說是另有要事,就趁機脫身。
既然如此,也就不得不跟那人敷衍一下。
我裝著跟他熟識的模樣,讓在場的許多人都對他投以不同的目光。
他約莫也搞清了我是誰,很恭敬地遞了自己的名片給我。
我先沒看,而是問他:
「請問怎麼稱呼?」
他說:
「您就叫我小吳吧。」
我這才翻看起他的名片。
上頭唯一讓我感興趣的,是他京都大學的博士頭銜。
我又問他:
「你這公司是自己開的嗎?」
小吳說是。
我點點頭,收了名片就打算離開。
這時,他突然跟我說:
「有個事情想請教您,不知道方不方便?」
我一想他是開顧問公司的,顯然是會想套問某些秘辛。
所以就面無表情地回道:
「不知有什麼指教的呢?」
通常,在中文的語境下,這時人應該知所進退了。
可這位堂堂的京大博士,卻很直接地說:
「我想開間咖啡館,不知道能不能跟您討論一下?」
幸好當時我沒喝水。
否則一定會噴得他滿身!
「你當我是混哪裡的開店顧問嗎?
你自己就搞顧問業,怎麼不照照鏡子問問自己?」
我心中的 OS 跑了一遍後,正要開口回絕呢。
他老兄竟然繼續說:
「能不能跟您約在酒吧,我在那邊向您請教?」
我臉色就微微一變地告訴他:
「不好意思,我從不跟任何人約在那裡談事情。
如果有緣,在那邊相遇,我倒是願意聽聽你的想法。」
接著,就逕自離開了現場。
在那場典禮之前,我已經好一段時間沒碰到這個人。
心想他就慢慢等吧。
沒緣,就不是我的問題了。
但——
我太樂觀了。
沒過幾天,一個週五晚上。
我忙到十點多後,想想老婆回紐約去看兒子了。
那就先去酒吧喝個兩杯再回家。
十一點快半到那裡時,遇見了小吳。
他一見我進來,開心地跳下吧台椅。
直奔過來說:
「就說我跟您有緣,今天您可要好好聽聽我的想法!」
「吼~~~」
我心裡大喊:
「蒼天啊,您這是想幹嘛啊?」
更操蛋的是,小吳那晚就坐在中位左手邊的位子。
能聞出我快崩潰的 Bartender,對我嫣然一笑後,沒多久端上了 Long Island Iced Tea。
哎,之前在那個典禮上跟人家那樣說了。
也只好聽這傢伙唬爛了。
小吳那個咖啡店啊,簡單說,就是三個多月前。
他在那個城南著名的商圈裡,買下了一個店舖。
他說自己一直有著咖啡夢。
在京都讀博時,就採風了許多他心中可以作為典範的咖啡館。
從世紀初回國,開始開公司後,快十年了。
也賺了一筆。
賣了店面後,想把手上還有的五百萬投入作為開店的啟動資金。
誒,對。
其實就是這麼簡單。
沒一下他就說完了。
然後說:
「您這酒吧質感絕倫,我相信您的眼光一定非常獨到。
所以想請您給我一點開店的意見!」
我聽了真的是——
無語他媽給無語開門。
無語到家了。
喝了大半眼前的酒。
我真希望自己一秒回到長島的老宅裡。
我不鹹不淡地告訴小吳:
「這酒吧,都是她搞定的,跟我沒關係。
但你敢煩我家 Runa,
那不好意思,我就讓你物理意義上的走不動道!」
小吳真是潑皮的性格。
他聽完還是笑咪咪地說:
「哎呀,別這麼說嘛!
Runa 醬要是願意,以後到我店裡當個一日店長或調酒師。
這樣我那咖啡店不成了網紅名店了嗎?」
我瞪著小吳說:
「你要請得動她,我沒意見。」
沒一下子,Runa 在處理完其他客人的調酒後,過來用日語告訴小吳:
「ダメだよ!」
小吳丁點也沒放棄。
還是賴著我要我至少發表一下對開咖啡店的看法。
嘿,你還別說。
我原本被一堆屁事搞得烏煙瘴氣的腦子。
經過這傢伙一陣胡攪蠻纏,竟真清朗了不少。
於是我問他:
「吳桑,你說要拿五百萬。
我先問一件事。
這五百萬之外,你經營公司與家庭生活還有多少儲備?
有相對的數額嗎?」
小吳一看我好像來勁了。
聽了我的問題,也認真回答說:
「嗯,不瞞您說,我這錢投進去。
因為之前付了店面的頭款,還有一些房貸儲備。
所以也就差不多了。
但,我公司的狀況不錯,現金流 OK,不會有所煩惱。」
我笑了笑,又問:
「你對吧台裡的工作有興趣嗎?
自己能全然操作店務嗎?
有去鑽研過咖啡相關的技術嗎?」
這連三問,讓他愣了一下。
我一看他的反應,就說:
「我想啦,你只對擁有一家心中特定模樣的咖啡店有興趣。
其他的,就沒下功夫了。對嗎?」
小吳有點尷尬地點了下頭。
但旋即又說:
「這些都不是問題。
我已經找到了店長唷!
他說可以幫我營運,這一點不必擔心!
他雖然是個大叔,沒有 Runa 醬的顏值。
但我確認過,他的咖啡實力很夠,沒問題的!」
我又笑了笑。
示意 Runa 給我一杯山崎 18 年。
要 rock。
然後對小吳說:
「沒問題?
問題大了去!」
我問他:
「你這店長,哪找來的?」
小吳說,就是他買店面時的房仲!
我一聽,更是搖起了頭來。
然後說:
「我先假設你開店成功。
在那樣的一級戰區中,一下子就成了名店,收入也足夠支付房貸。
可,開了一年後,這個店長,也就是把房子賣給你的房仲,開始開高要價,你怎麼辦?」
小吳歪著頭想了想說:
「如果成功了,人家就是功臣,要價合理,我當然給。這樣才能留住人才啊!」
我冷笑一聲後說:
「那不合理呢?
譬如,他要股權、要每月領個十來萬,或要分紅個四五成,你願意?」
小吳一聽,倒是很淡定地說:
「誒,這沒關係啊,可以討論嘛!」
我又哼了一聲後說:
「討論?
討論的過程中,如果他跟你說——
哎呀老闆,不好意思,我這段時間房仲的工作忙,或身體差,一直要請假呢?
如果你發現,底下的其他員工開始離職了呢?
如果你發現因為這樣,咖啡店的生意越來越差,差到你除了付房貸外,還得貼錢維繫?
甚至——
房貸都付不起了呢?」
一連串的問題,把小吳問得有些懵了。
他頓了頓說:
「不會啦,我那店長說過,他女兒是專職的咖啡師。
如果自己有時間或身體上的問題,會請女兒來頂上。」
我一聽就確診了。
直接說:
「什麼都是他一家子。
我想到時候買器具,你也會透過他吧?」
小吳點了點頭。
我就告訴他:
「我基本可以確認,
你五百萬花光,
也打不開那家店。」
我這連翻的否定,讓小吳有點不悅了。
他聽到我那麼一講,有點急地懟我說:
「按你的意思,自己不是咖啡師,就開不了咖啡店囉?」
我笑笑地點了點頭。
然後補了句:
「自己是咖啡師,大多也開不了咖啡店。」
他的火顯然是上來了。
犟著說道:
「怎麼,你被騙過嗎?」
我又點了點頭。
然後說:
「騙我那傢伙,現在『掰咖』了。
還關在監獄裡。
至於能不能活到出獄,我也不知道。」
小吳一聽,著實嚇了一大跳。
拿著要喝的水,在他手上抖了一下。
Runa 瞄到後,立刻過來清了清,還拿了乾淨的手帕,讓小吳擦手。
好一下。
他彷彿看怪物般,顫顫巍巍地小心問我:
「能拜託您跟我說說那事嗎?」
那事?
簡單地說——
就是我一時鬼迷心竅,
被一個其實就是以詐騙為業,
但確實有才能的咖啡師,
連同他後頭的人,
給匡了。
那人,是我在開這酒吧前,偶然間找到的一家店的店長。
當時,我原本常去的那家咖啡店,店主因為家庭因素非得閉店回家不可。
幾經尋覓,
我走進了那人開的店。
那人,我們姑且叫他小健吧。
小健是真有才情。
他的店,就是給你一種莫名的放鬆感。
他的人,就是讓你充分地感受到貼心。
那時禁菸令還不嚴,我常帶著煙斗去小健店裡。
他看了幾次後,
有天在我喝完一杯咖啡、拿了另一支斗再點上後,
就端了杯飲料過來,
說是要請我幫忙試看看,
跟當下抽的菸草是否搭配。
結果呈現出來的味道,
讓我一秒回到家裡在加勒比海那座島的沙灘上!
我不知道看過多少次,
他用這種技巧——
或天賦吧,
讓客人原地飛起、開心不已。
但,有一天,
我再去那店,
就見不到人了。
之後某天,
回到城裡的我,又晃到那家咖啡店時,
居然看到了他。
相談之下,
才知道他跑去別的地方開店,
可沒一下子,
就被出資的人擠兌走了。
我一聽,
就有點義憤填膺。
可,他沒跟我多說,
只說了日期跟時間,
問我如果得空,
是不是能到這裡跟他碰個面。
我點了點頭,
他便就離去。
那個時間段,
我已經開始逐步接班。
而此間的政權,
根據我們當時的判斷,
必然會更迭。
換人當家之後,
單單直航就是一個巨大的利多。
所以我在此的時間也相對變長。
搞一個屬於自己的角落,
也就變成放在心上的事。
果不其然,
在跟小健碰面時,
他就跟我描述了一個極為誘人的開店計劃。
在他的描述中,
以他的設計與技術為核心,
這家咖啡館,
會是一個讓城市芸芸眾生心靈休憩的載體。
從裝潢到餐飲,
都會給客人恰如其分的放鬆感與高品質。
我當時除了工作外,
就是想在此間找家舒心的咖啡館。
也不知道是不是就這樣腦子抽風了,
根本沒看到圖紙或企劃書,
竟然就開口問他:
要多少錢?
他也很敢。
一說,
就一千萬。
我想了想,
也沒多說,
就要他整理出計劃 mail 給我,
我看到相關文件後再決定。
沒多久後,
我人在曼谷,
就收到了他傳的計劃書。
裡頭的東西,
說實在的,
放在今時今日,
我會直接丟進垃圾桶。
但當時,
對跑遍全球、
見過無數以歷史、裝潢、飲品、餐點、氣氛聞名的大店的我,
竟然會自己腦補出來一個
可以「說服」自己的畫面。
再加上,
在曼谷有個傢伙跟我炫耀自己的會所。
所以我的心,
就綁不住了。
隔了兩個禮拜,
我約見了小健。
帶上了我在此間的特助,
就跟他敲定了那個開店計劃。
我要小健在我選出的五個店面中挑一個,
也指定特助作為我不在時的代理人。
另外,
給他看了一本裡面放著一千萬的存摺。
告訴他,
要支用錢,
就跟特助說。
然後,
我自以為夠嚴格地告訴他:
「你計劃的時程不可以晚,一切按表操課。
遇到過不去的,就找特助,讓他幫忙解決。
噢,對了,很多器材跟原物料,我這邊都有合作已久的供應商。
跟特助說,他會幫你聯繫。」
說完,
我就去忙了。
這一跑,
就是半年多。
期間,我那特助三不五時就透過 mail 或通訊軟體跟我抱怨小健。
但我其實都沒聽進去。
畢竟,我過手的生意都是以億、美金為單位的。
千萬台幣就算打水漂又怎麼樣呢?
且當時剛結婚沒幾年,還第一次當爹的我,面對家事也夠嗆了。
哪有時間管那件事?
在我心裡,就是小健好好地把專案搞定,給我一個我想要的角落就行。
況且,我看他那人,很樸素。
身上沒有什麼名牌,連手錶都不戴。
出行也就一台破機車。
唯一會花點錢的,大概就是玩點雪茄吧。
且這人興趣是游泳,身形保持得很好。
想來也不會有毒癮什麼的。
所以我沒什麼多想。
七個多月後。
我從 Københavns Lufthavn 直飛松山。
到了之後,沒有回家,也沒進公司。
直接到了小健選的那個店面。
那是一個週六的下午。
四點多了,工地已經到了最後修飾的環節。
我徑直走了進去,也不管現場人員的眼光。
仔細看著每一個點。
從吧台、家具到燈飾,都沒放過。
拿著數位相機一一拍下。
被搞得莫名其妙的現場人員,想上前阻止。
當時,我的司機是打小就跟著我的周叔。
另外還跟了個據我爺爺說出身自 HaMossad 的以色列籍保鏢。
這兩人,都是徒手殺過人的角色。
單單往我身後一站,那氣場就叫常人喘不過氣。
更別說,外頭還有一車此間當道硬要派來的特勤人員。
這現場,我看得入迷。
很確信跟我走過的世界名店是真可相提並論。
正靜靜地走到三樓。
看著我指定要放的那張自己收來的墨藍色老皮沙發。
就那樣和諧、寧靜。
全然融入在那個角落時——
背後傳來叫我的聲音。
一回頭。
小健被周叔擋著。
我也沒多說。
走過去拍了拍他肩膀說:
「還行。」
就下樓上車走人了。
等到上班日。
我特助著急忙慌地跑進我辦公室。
一開口就說:
「二爺,那店,哎,得想大辦法了!」
我眉頭一皺,不悅地說:
「大辦法?
我看很好啊。
你沒去看過嗎?
都按進度耶,深得我心啊!」
特助搖了搖頭說:
「我的好二爺啊。
您知道一千萬剩多少了?」
我說:
「那是你該管的不是嗎?
怎麼還問起我來了?」
特助急忙說:
「您不說不要管那個小健用錢嗎?」
我聽了疑惑地問:
「我什麼時候這麼說過?」
他連忙拿了封我發給小健的 mail 截圖給我看。
上面有行字被小健用螢光筆標示:
「錢不是問題,你儘管找特助要。」
我細看了發信的時間。
從電腦上調出來。
這才發現——
這內容被 PS 過了!
我的原文是:
「需要用錢不是問題。
只要是計劃中的必須,你儘管找特助要。」
我一拍腦門。
心想:
「疏忽了。」
就因為沒有 cc. 給我特助。
這話竟然被掐頭去中間了。
這一搞——
那本存摺裡只剩個幾百塊了!
這還不打緊。
特助又跟我說:
「您不是說那店獨立成立一家公司,要那個小健當負責人嗎?」
我點點頭。
特助接著說:
「他沒辦法當。
因為一申請,就來了健保的催繳單。
那人,三年多沒繳健保費了!」
這下。
我腦子裡的警鈴真的大作了。
因為打從我正式在此間管事後。
一位當律師的長輩就告訴我:
只要在勞健保的保險上出問題的人——
都不能用。
這裡的人。
如果沒辦法或不願意去參保。
那多數有大問題。
不是通緝犯。
就是在躲債。
再不然就是無賴。
他老人家說:
「尤其是健保。
沒這個連病都不能看。
政府對弱勢者有救濟制度。
那麼一個非弱勢者連看病都不行。
你說他是為什麼?」
我連忙問特助。
這是確定的嗎?
他就把收到的健保催繳通知原件給了我。
然後。
又問了我一個至為關鍵的問題:
「二爺,您對那傢伙進行過甄別了嗎?」
我又一拍腦門。
真是給沖昏頭了!
二話不說。
我就把周叔請來。
拿了健保催繳單給他。
要他用最快速度對此人做完甄別。
甄別。
是我家用人必須的過程。
講白話。
就是盡所能把這人的祖宗十八代搞個一清二楚。
同時。
我立刻讓特助對帳。
可不說不要緊。
一問,他告訴我:
「幾本無法對!」
攤開之後。
我才知道——
所有讓小健去找的原物料商。
他一家都沒用。
全都是不知道哪來的貨源。
三聯式發票付之闕如。
我這邊收到的。
盡是一些奇奇怪怪的收據。
根本無法用於此間稅金的沖抵。
且。
很多東西記載的價格。
根本就是無理的天價。
譬如。
一台收銀 POS。
說是二手的。
竟然要價五萬快六萬。
全新的機器。
我這裡一清二楚。
不過兩萬出頭。
只有單店。
進銷存的管理也不需要大系統。
人家用過的單機哪裡需要這種價錢?
而這。
也不過冰山一角。
一聽到這裡。
我又請來周叔。
要他查那傢伙。
也去拜託一下相熟的兄弟。
霎時間。
那張墨藍色老皮沙發。
在我心裡被玷污了。
那個下午。
小健打電話來。
我裝作很開心的樣子。
問他什麼事。
他說有些事情。
怕我特助不清楚。
想約個時間當面跟我談。
我立刻答應。
在電話這頭作態一番。
佯裝翻查行程表。
然後告訴他:
後天傍晚可以。
隔天上班。
整個甄別報告已經在我桌上了。
最讓我吃驚的。
有三件事。
第一。
他這人活脫就是搞餐飲詐欺的。
他開過的每一家店。
都是一毛錢沒出。
包括我初遇他時的那家。
模式都是找人投資。
然後絕不讓人查帳。
等人家要翻臉。
他就是先賣掉店。
拿了錢就跑。
在我之前。
他已經這樣搞過四家店了。
那時。
小健告訴我。
自己花的大心思卻被人擠兌走的那一家。
其實是出錢的人發現他做手腳。
才把他趕走。
可這些受害者。
大多都不願意面對漫長的官司。
外加投入的錢不多。
最多的。
就是他被擠兌走的那家。
也不過兩百多萬。
但店還在投資人手上。
所以也都沒有真的提起訴訟。
小健為避免被告。
也會假意答應返還點錢。
不過通常沒幾期。
就不聞不問了。
所以。
如果我最初做好甄別。
就會知道。
他的臭名。
跟他的才氣一樣。
都早已在外流傳。
第二。
他這次跟個獨立酒商合謀。
一起坑我。
他之前就告訴我。
自己認識一個很有想法跟管道的酒商。
進口了很多此間沒見過的好酒。
人家答應給我們最好的折扣。
店裡可以用此作為特色。
我對酒當然有研究。
還看了對方寄來的酒單。
內容確實吸引人。
可這次一對紀錄。
店還沒開呢。
就已經買了小三百萬的酒。
但酒在哪裡?
我去店裡時——
可沒見到什麼庫存。
第三。
小健是個徹頭徹尾的賭徒。
就是字面意義上的那種。
他好賭。
城裡的地下賭場都聽過他的大名。
十賭九輸。
他之所以樸素,之所以沒辦法繳納健保費,
是因為錢都孝敬給各家賭場了。
這我就可以斷定。
他拼了命灌水。
這段時間——
應該也是爽賭爽賠了。
周叔辦事就是夠力。
他已經將所有能掌握的細目全都抓到。
對比金額也查了出來。
簡單地說——
小健這廝,
已經 A走了我四百多萬。
而且——
還在叫不夠!
可,小健不是最讓我火大的。
那個酒商——
才是。
我看著周叔查到的資料。
確信那個賣酒的一定知道我是誰。
甚至我可以說——
讓小健搞這局的幕後黑手,
就是他。
我翻回那個傢伙的資料後。
抬頭望了周叔。
他告訴我:
「他岳父叫宗哥大哥。
我已經請宗ㄟ出面。
明天中午請那對翁婿吃飯。
小二爺要過去嗎?」
那個中午。
我就出現在那家老字號的上海館子包間裡了。
那酒商看到我。
明顯嚇了一大跳。
本省掛的正港大哥大——宗哥。
一見我進來。
起身禮貌地叫了聲:
「小二爺午安。
一起用飯?」
我笑著讓了讓。
請宗哥坐。
直說勞煩他,很不好意思。
宗哥正客氣著呢。
那酒商的岳父也趕忙過來。
我沒等他講話。
就依著周叔拉開的位子。
坐了下去。
那個岳父剛想要倒茶。
周叔就先一步拿起茶壺。
幫我斟上。
那老人顯然明白我的怒意。
眼看沒法兒破冰。
就要跪下。
周叔一撈。
他也就立在我身邊。
我這才裝著驚訝地說道:
「誒誒誒,這不是曹董嗎?
唷,打擾打擾。
今天是您做東還是宗哥啊?」
姓曹的這時候
啪啪地搧了自己兩個耳光。
直說抱歉。
他沒把女婿教好。
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看到這裡。
宗哥暴怒拍桌。
震得一桌的餐具都跳了起來。
然後指著那個酒商吼道:
「幹你娘勒!
你丈人都要給小二爺跪了,
你還在那邊坐著!
不信我等下就讓你不必再站起來嗎?」
那酒商其實看場面。
早就呆了。
被宗哥這一吼。
滾下椅子。
用爬的過來。
一邊喊著:
「對不住、對不住!
小二爺,我該死、我該死!
您大人不計小人過!」
我一看他這鳥樣。
連褲襠都是濕的。
趕忙起身。
拉著姓曹的坐下。
幫他倒了茶。
直說:
「哎。
就女婿罷了。
您老這麼費心。
一定疼女兒之至。
這,也不是您的首尾。
要不——
我自己跟他講講?」
一聽我這麼說。
宗哥就把老曹拉出了包間。
臨出門前。
對地上的那傢伙淬了一口。
罵道:
「小二爺是你叫的嗎?
叫 二爺!」
我坐在椅子上。
看著癱軟的那東西半天。
嘿嘿。
沒想到那傢伙竟然想翻身躍起。
我那以色列的保鏢。
早就料到他會有動作。
一腳就往他側腹狠狠踹下去。
肋骨斷裂的聲音。
還挺清脆。
接著周叔就搜他的身。
呵呵。
竟然帶了把制式的 90 手槍。
他艱難地想撐起身來。
我過去拍了拍他的臉。
告訴他:
「三點半以前。
把從我這裡拿到的錢。
一毛不能少地——
匯回我指定的帳戶。」
然後。
狠狠地搧了他一大巴掌。
告訴他:
「幹。
你敢把我當阿舍。
那後果你就要承擔。
如果等等錢沒到。
或者你還想做什麼蠢事。
宗哥講的那是客氣了。
你可以想想。
我會怎麼處理你。
幹你娘。
酒一瓶沒出。
就敢拿我的錢。
操你媽。
還搞個小弟去坑我。
呵呵。
膽子是向誰借的?」
臨出包間。
我回頭跟他講:
「你等等就好好去醫院吧。
如果敢給那小子說什麼——
那就別怪我
殃及你家人。」
到了傍晚。
我依約帶著人,到了那裝潢已經完成八八九九的店裡。
小健先到了。
也帶了幾個人。
我一進去,就笑笑地問他:
「這幾位,是未來的同事嗎?」
他假笑地跟我說:
「不是,是我朋友。
我今天想請人來做個見證。」
我一聽就告訴他:
「不是同事,我們談公事,這不妥吧。
請他們離開!」
他恍若未聞。
我也不再客氣。
我帶來的人一向前,他們就擺開架勢。
我一看這動靜——
就笑瘋了。
小健看著莫名其妙。
也不客氣地嗆道:
「幹,北七喔,笑三小!」
我笑了半天。
就問周叔:
「你們的槍,是裝飾品嗎?」
小健一聽大驚。
以色列保鏢二話不說。
拿出裝了消音器的 Sig Sauer P226。
對著一個琉璃擺件就是一槍。
——砰。
打了個粉碎。
同時。
其他人也都開保險。
對這群人出槍視瞄。
不誇張。
當場包括小健在內——
全都嚇尿了。
我把手機丟給他說:
「嗯。
報警啊。
110 會打吧?
不想打,後面有兩位是警官。
要不要直接跟他們報案?」
他傻住。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清完場後。
我叫小健把褲子脫了。
立正給我站好。
然後——
一筆一筆算給他。
接著問說:
「他媽總共給A了我四百多。
沒錯吧?」
他立正不了。
腳一直抖。
我就跟他說:
「我的律師今天已經去告你
背信跟詐欺了!」
他還要辯解。
我又是一巴掌搧翻他。
瞪著在地下的他。
我說:
「幹你老師勒。
我願意溢價買你的才華。
願意給你足夠的報酬。
但你他媽不能想騙我。
給一千萬。
快七百萬被你跟那狗東西瓜分掉。
而且未來你們一定想好了繼續坑我。
操林祖媽。
當我是小白嗎?」
我告訴他:
「你被告的事情。
我已經跟你常去的賭場放消息了。
你最近輸了多少。
也是快七百了吧?
呵呵。
我就看你怎麼還。」
我頓了一下。
又說:
「但你放心。
我已經跟那些人說了。
你一定要被關。
我才會消氣。
他們不可以宰了你。
也不可弄到監獄沒辦法收你。」
我指著他。
慢慢說:
「所以。
你屁眼洗乾淨。
等著吧。」
「拿著你尿濕的褲子。
給林北滾!」
我又補了一句:
「噢,對了。
你A出去的錢。
我會找你要回每一毛。
等著唷!」
小健光著屁股。
幾乎是用爬的往外掙扎而去。
快到門口前。
我又告訴他:
「喔,對了。
我的人已經聯繫之前被你坑過的所有苦主。
去蒐集證據了。
他們的律師費我出。
一罪一告。
一罪一罰。」
我看著他。
慢慢說:
「背信。
業務侵佔。
詐欺。
這些罪的追訴期——
都是二十年。」
我笑了笑。
「刑期。
建議你去查查六法全書。」
說到這裡。
小吳已經聽傻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還嚇得一激靈。
我告訴他:
「如果五百萬。
你不痛不癢。
而且比我還不在意被坑。
那就好好開家店。
享受一下人生不一樣的旅程。」
我停了一下。
接著說:
「不然——
你就得有我的手段。」
我看著他。
「你……有嗎?」
他下意識地搖搖頭。
我又說:
「我可以跟你確定。
你那店長未來一定會拿翹。
而且他的目的——
就是收了你那家店。」
我指了指桌面。
「記住。
不單單是咖啡店。
還有店面這個房產。」
我笑了一下。
「不信。
走著瞧瞧。」
小吳這時說話都有點抖。
他剛想問我什麼。
我沒讓他開口。
陰著臉叮囑他:
「這事。
除了幾個當事的外。
我可只跟你一個外人說喔。」
我看著他。
慢慢說:
「你……
爛肚子裡。
沒問題吧?」
他聽了後。
點頭如搗蒜。
然後用抖音問道:
「你說的那個酒商。
就是之前在歐洲旅行。
一家子被山崩落石壓爛的那個——
對嗎?」
我哼了一聲說:
「嗯。
怎麼啦?」
小吳一聽。
更加驚愕。
只能回我:
「沒事、沒事。
只是不巧知道那人罷了。」
驚魂未定的小吳。
抬眼看看 Runa。
似乎要找尋一點慰藉。
Runa 給了他又甜又柔的笑容。
然後用日文輕聲地說:
「社長すごくいい人だよ。
みんなに優しいし。」
我接著對小吳說:
「你看。
Runa 都這麼說了。」
我笑了一下。
「我就再大方一點。」
「你五百萬不要開店啦。
把店租出去。」
「五百萬拿去買台積電的股票。」
「以現在的股價。
買它個六十張——
應該可以吧。」
我喝了一口酒。
慢慢說:
「配息。
加之後增值。」
「吳桑——
一定會感謝我的啦!」
還好。
有 Runa 的笑容。
跟我的良心建議。
小吳總算不是
爬出酒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