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間車搖搖晃晃地穿過一個又一個漆黑的隧道。
闕恆遠靠在窗邊,看著玻璃倒映出自己那張顯得有些焦慮的臉。每當列車進入隧道,車廂內的日光燈管就會發出細微的嗡鳴聲,讓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雙手死死扣住大腿上的舊背包。

外面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當廣播響起「宜蘭站快到了」的聲音時,他感覺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宜蘭的雨勢似乎比台北更厚重。
闕恆遠走出車站,濕冷的空氣瞬間鑽進他的頸子間。
他沒叫計程車,而是選擇走這段熟悉的路。
路邊的小吃攤已經開始掛上紅色的燈籠,油炸蔥油餅的香氣在雨霧中飄散,一切都顯得那麼平常,平常到讓他覺得懷裡的秘密像是一個隨時會撕裂這份寧靜的怪獸。
推開家裡那扇漆著暗紅色、已經有些脫漆的鐵門,迎面而來的是一股老宅特有的霉味與焚香的味道。
「恆遠你回來啦?」
廚房傳來林亞芳那帶點宜蘭腔的親切嗓音。
隨即,一個腰間繫著碎花圍裙、兩鬢微白的婦人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把剛摘好的菜心,
「怎麼沒先打電話?」
「你爸才剛去隔壁載水,」
「還說你今年可能要趕報告不回來了。」
「想說給你們一個驚喜。」
闕恆遠強撐起一個自然的笑容,放下背包,感覺背部的肌肉因為長時間的緊繃而陣陣痠痛。
「瘦了喔,」
「台北沒吃好是不是?」
林亞芳走過來,習慣性地想拍拍兒子的肩膀,闕恆遠卻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小步,護住了背包。
林亞芳愣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困惑。
「包包裡有學校借的昂貴器材啦,怕撞到。」
闕恆遠趕緊解釋,心跳快得要命。
「喔喔,」
「那你快拿去房間放。」
「你爸等下回來看到你一定很高興,」
「他今年還特地去買了你愛吃的冬筍說。」
闕恆遠點點頭,快步走上二樓,進了自己的房間。
他反手關上門,整個人脫力般地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他顫抖著手打開背包,拿出那個透明夾鏈袋。
在老家昏暗的日光燈下,那張粉紅色的感熱紙顯得格外詭異,上面的號碼像是活了過來,對著他嘲笑。
他不能把這東西放在房間。
萬一老媽進來幫他收衣服,萬一老爸進來拿東西……
他想起跟悅清禾她們的約定。
他走出房間,看著通往三樓神明廳的那段階梯。
三樓神明廳平時沒人會上去,只有早晚闕振德會上去上香。
那裡常年點著兩盞紅色的神明燈,光線昏暗,有一種說不出的肅穆感。
闕恆遠踩著木頭階梯,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神經上。
他推開神明廳的木門,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檀香味。
紅色的神明燈照亮了正中央的祖先牌位,以及牆上掛著的那副褪色的對聯。
他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看著神明像。
「各位列祖列宗在上……」
「孫子恆遠,不小心得到了一筆……」
「一筆很大的錢。」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神明廳裡迴盪,帶著一絲哽咽,
「求祖先保佑,」
「這十天一定要平平安安。」
「這筆錢,」
「我會拿來照顧爸媽,」
「也會拿來做正經事……」
「求祖先保佑……」
他起身,左右環顧。
最終,他看向了神明桌下方的那個木製暗格,那是平常放線香和蠟燭的地方。
他移開幾盒還沒拆封的香,在那最深處的木板縫隙裡,小心翼翼地把夾鏈袋塞了進去,再用剩下的香盒擋住。

從外面看,完全看不出任何異樣。
就在他剛收好手時,樓下傳來了摩托車熄火的聲音,接著是闕振德那厚實的嗓音:
「亞芳,」
「恆遠是不是回來了?」
「我看到門口有他的鞋子!」
闕恆遠猛地一驚,連忙整理了一下衣服,裝作若無其事地走下樓。
晚飯桌上,闕家維持著台式家庭一貫的沈默與溫馨。
闕振德穿著一件藍色工作服,皮膚黝黑,雙手佈滿了厚繭。
他一邊夾著冬筍,一邊看著兒子。
「你在學校……」
「還好嗎?」
闕振德問,語氣僵硬卻帶著關心。
「還好,」
「因為就快畢業了,」
「作業有比較多。」
闕恆遠低頭扒著飯,眼神卻不敢直視父親。
「都快要畢業了,」
「有想過以後要做什麼嗎?」
闕振德放下筷子,嘆了口氣,
「我這幾天聽隔壁老王說,」
「現在讀藝術的都不好找工作。」
「如果真的不行,就回宜蘭來吧,」
「爸託人幫你介紹去廠裡當個行政助理,」
「雖然賺不多,但穩定。」

闕恆遠看著父親那雙長滿繭的手,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
他想告訴父親,他現在手裡握著足以買下十個工廠的錢。
他想告訴父親,他不用再這麼辛苦了。
「爸,不用擔心啦。」
闕恆遠忍住情緒,擠出一個笑容,
「我跟清禾她們……」
「我們有計畫要做個生意。」
「如果順利的話,」
「以後可能還要在台北買房子。」
「買房子?」
闕振德沉默一下回道:
「如果真的能在台北買房,」
「那你這輩子就不用像爸這樣累了。」
林亞芳在旁邊笑著搖頭,
「恆遠啊,」
「台北房子一間要好幾千萬,」
「哪有那麼容易。」
「你們年輕人有夢想是好事,」
「但腳踏實地比較重要。」
「不要像隔壁那個沈奕帆,」
「整天想著投機取巧,」
「結果欠了一屁股債。」
提到「投機取巧」,闕恆遠的心猛地一縮。
在父母眼裡,買彩券中獎,算不算是投機取巧?
就在這時,家裡的電話響了。
林亞芳去接,沒幾秒就喊道:
「恆遠,找你的!」
「說是你的同學。」
闕恆遠愣了一下,接過電話,是玥映嵐打來的。
「恆遠,是我啦。」
玥映嵐的聲音透過老舊的電話筒傳來,顯得有些空靈,
「藏好了嗎?」
「藏好了。」
闕恆遠背對著父母,壓低聲音。
「宜蘭冷嗎?」
「很冷。」
「我也很冷。」
玥映嵐停頓了一下,
「家裡的親戚一直在吵著問我什麼時候要嫁人,」
「我都快煩死了。」
「我一直在想,」
「如果是跟你住在陽明山的那棟房子裡,」
「是不是就不用聽這些廢話了?」
「映嵐,」
「不要在電話裡說這些。」
闕恆遠心跳加速,緊張地回頭看了父母一眼。
「我知道啦。」
「晚上十點,記得傳照片。」
「我們四個都在等你的訊號。」
掛掉電話後,闕恆遠感覺到後背全是被冷汗浸濕的濕冷感。
這才第一天。
以前多麼期待著過年,現在卻覺得這十天的過年,簡直比他考大學還要痛苦。
晚上十點。
闕恆遠藉口要上樓拜拜,再次爬上了神明廳。
他確認父母都回房睡覺後,輕輕移開香盒,拿出那個夾鏈袋。
他打開手機相機,關掉閃光燈。
「喀嚓。」
照片裡,是那張粉紅色的彩券,以及背後隱約可見的神明牌位。
他把照片傳到群組。
秒回。
千慕羽:【大哭貼圖】「看到它平安我就放心了,我可以去睡覺了。」
伊凝雪:【愛心】「恆遠辛苦了,宜蘭雨大,記得蓋好被子。」
悅清禾:「很好。明天早上八點,我們在群組討論陽明山別墅的室內配置初稿。恆遠,你要參加。」
玥映嵐:「晚安,財主大人。」
闕恆遠看著螢幕上的訊息,再次把彩券藏好。
他坐在蒲團上,看著兩盞紅色的神明燈。
在那個沈悶、充滿檀香味的深夜,他第一次意識到,這十三億買到的不是自由,而是一個巨大的、精緻的囚籠。
而他們五個人,正心甘情願地走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