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罷了。」
泰時不再追究,轉而收斂語氣。「昨夜異象之事,我方才已交代過。」
「稍後,讓真澄轉述給你。」
「好啊,交給我,大哥。」
真澄應得乾脆。
泰時站起身來,順手伸出手,揉了揉真澄的頭。
動作自然。
隨後——
他視線落向恒一。
手也微微抬起。
卻在半途,停住了。
下一瞬。
收回。
——
「還有一事。」
泰時語氣轉正。
「方才你們也聽見了——近來武士、地頭,多有越矩之舉。」
「你們在下頭,若見異狀——」
他目光一沉。
「一律回報。」
「若情勢嚴重——」
語氣斷然。
「可先行處置。」
「我,不會追究。」
「明白嗎?」
「是!」
真澄立刻正色應聲。
神情與方才判若兩人。
恒一慢了半拍。
他側眼看了真澄一瞬,隨即低頭:
「……是。」
——
泰時微微點頭。
隨口又道:
「看來,是該立一部武家法典了。」
「我再與公家那邊商議看看。」
語氣平淡,卻隱含決斷。
——
茶點已上。
三人對坐。
話題漸轉。
由政事,至舊事;由局勢,至家常。
真澄應對自如,言辭得體,進退有度。
恒一所言,雖句句貼實,卻仍偏於拘謹,分寸過嚴。
而泰時——
神情愈發放鬆。
甚至側倚於座,語氣輕快。
彷彿不再是鎌倉殿。
而只是——
與兩個孩子,閒話舊時的兄長。
——
「館主——大御台急召。」(註1)
話聲未落,侍者已伏於門外。
三人閒談未及半刻,便被打斷。
北條泰時輕嘆一聲,起身舒了舒肩背。
「唉……事務纏身,竟連與你們多說幾句,都難。」
真澄笑著應道:
「大哥放心,往後只要您一聲,我立刻拖著恒一來見您。」
話雖帶笑,卻不失分寸。
泰時聞言,眉目微展。
他轉頭,看向恒一。
「有空,也去見見御台吧。」
「她……常提起你。」
恒一微微一頓,低聲應道:
「是……」
——
泰時看著他那份拘謹,心中自明其由。
往事未解,人心難近。
他不責。
只是微不可察地,露出一絲心疼。
未再多言。
轉身,隨侍者而去。
背影漸遠。
——
「走吧。」
真澄拍了拍衣襬,已然起身。
「事情還多得很。」
恒一卻未即刻動。
他望著泰時離去的方向,良久不語。
——
步出廣間。
白砂庭上,一抹身影依舊未去。
那巫女,仍立於原處。
低首無言。
衣袂靜垂。
如與世隔。
似在等待,卻又不似在等人。
恒一腳步一頓。
「……那個……」
他剛開口。
真澄已察覺不妙。
「喂——」
話未落。
恒一已向前一步。
拉之不及。
——
「昨夜之事,多謝相助。」
他語氣誠懇。
「百姓得以保全……實賴於你——」
「別過來!!」
一聲驟喝。
如刃劃空。
枝頭群鳥驚飛。
巫女抬頭,雙目冷冽。
敵意毫不掩飾。
仿佛恒一再進一步,便是刀兵相向。
恒一當場一愣。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真澄站在後方,單手覆額。
——完全不想插手。
——
「澪!不得無禮!」
遠處,一名神主疾步而來。
衣著端正,神色焦急。
正是方才的大宮司。
他來至近前,連忙向恒一行禮:
「左衛門尉大人,實在失禮。」
「小女出身鄉野,不諳禮數,還望見諒。」
大宮司官階從五位下。
論品秩,在恒一之上。
然時勢已變。
武家當權,言語之間,反多了幾分謙抑。
恒一連忙回禮:
「不敢……是我冒犯在先。」
大宮司未再多言。
急忙拉著那名喚作「澪」的巫女,再次致禮,旋即離去。
白砂庭上,復歸寂靜。
——
「剛剛說的,你是沒聽到喔?」
真澄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恒一回頭。
「……什麼?」
真澄嘆了口氣,語氣帶點無奈。
「人家啊——」
他偏了偏頭。
「恨死你們這些武士了。」
——
恒一聞言。
神色一滯。
目光微垂。
方才那一瞬的冷眼與敵意,雖然有了答案。
卻也——
更加沉重。
——
另一方。
御所深處,檐影之下。
北條政子靜立不動。
她未入座,只側身而立,目光沉凝,聽著眼前之人的稟報。
那人覆面、右膝跪地,左手按住左膝,身形隱於陰影之中。
聲音壓低而穩。
——昨夜之變。
——連日異象。
——武士諸隊之應對與調度。
無一遺漏。
條理分明。
若細觀其形,正與昨夜重塔之上,那道無聲監視的身影無異。
政子未發一語。
——
片刻。
拉門忽然輕響。
「唰——」
密偵話聲即止。
不待吩咐,已然俯身退去。
來者——
乃北條泰時。
政子緩緩轉身。
神色肅然。
「都退下吧。」
語氣低沉而不容置喙。
檐下侍者應聲而退,四周瞬間空寂。
只餘母子二人。(註2)
——
泰時上前,微微一禮。
政子轉身。
未發一語。
目光卻已落在泰時身上。
沉穩、銳利。
如在衡量,也如在試探。
泰時止步於前,未急著開口,只微微低首。
兩人之間,一時無聲。
卻無需言語。
氣息之中,已然交會。
——
片刻後。
政子側身入內。
泰時隨之而進。
拉門輕闔。
將檐下的光與風,一併隔絕。
——
內室之中,低聲隱約。
語不可聞。
然神色、動作、停頓之間——
顯然所議,非尋常之事。
一層一層,緩緩推進。
如棋落局中。
無聲,卻步步緊逼。
——
檐外。
天光澄明。
春日晴朗,風過無痕。
遠山靜立,無一絲陰雲。
彷彿世間安穩如常。
卻無人知曉——
風雨,早已在暗處醞釀。
註1:大御台"大御台所,おおみだいどころ"-前任將軍的正室,退休後的專屬稱呼。
註2:政子實為泰時的姑姑,但政子是源賴朝的正室=御台所,地位等同於主君之母。鎌倉武家「主君的女人>血緣輩分」,所以泰時對外對內都稱她「母上」或「大御台様」,不會強調姑侄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