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零下十度
喝點什麼嗎?
一個從未離開北海道的男人,和一罐自動販賣機的飲料。
「那今天就坐在我旁邊,看我怎麼工作。帶記事本了嗎?」
2019年初,我進了一直很感興趣的卡車業。說不安是騙人的。這行黑心是常識。一個毫無經驗的中年男人,爬上卡車方向盤。會不會被罵到狗血淋頭?薪水有沒有確實入帳?休假是奢望嗎?失落世代活過來的人,這種問題會自動在腦裡連環跑。
「你為什麼選這家公司?」
我說靠網路查了又查,最後選了這間上市公司。話還沒說完,對方的機關槍就開了。
「我上家公司超黑的,固定加班六十小時,薪水又爛,吵了一架才走。再上一家也是⋯⋯」
一週的橫乘指導員,小暮先生,第一眼就留下強烈印象。推估身高一八〇、體重一百公斤,小腹渾圓,頭髮剃短但稀疏,豪邁地笑起來,嘴裡只剩兩三顆門牙。比我大兩歲,獨身。聽到獨身,心裡默默點頭:理所當然。
「你有什麼興趣?」
一沉默,他立刻補位。
「你玩遊戲嗎?我很迷最終幻想。所以工作要快點結束回家上線,朋友在等我。啊,我也愛小鋼珠。還有電動間,昨晚也⋯⋯」
陪酒小姐都要跟他學講話。卡車司機是孤獨的工作。大半人生泡在車廂裡,大概因為寂寞,我遇過的卡車師傅,幾乎個個親切外向。
閒話不重要。我有真正想問的事。
入職約十天後的培訓。這家公司規定,要先去東京總公司接受三天的駕駛技術訓練,才能正式上路。免費旅遊,還有薪水拿?從入職第一天起,這件事就讓我期待不已。趁機關槍停火的空隙,我問了出來。小暮先生握著方向盤,字斟句酌地回答。
「去過了。這是家好公司。我從沒出過北海道,那次培訓是我人生第一次坐飛機。帶我去東京⋯⋯這種好公司難得。」
衝擊。
這是戰後年代的故事嗎?第一次坐飛機?從沒出過北海道?那種人真的存在?
退一百步,也許他國中就輟學,沒有高中的道外修學旅行。但是,我們道民血液裡刻著的拓荒精神——對那片未見之地的渴望,難道一點都不癢?你開的那輛破舊的 Suzuki Jimny,不只是為了對抗爛路吧?不是為了殺進沒有路的地方嗎?難道不是嗎?
清晨五點多,國道337。
空載的四噸卡車,穿越暗夜裡的札幌大橋,悠悠越過嚴冬的石狩川。雪是黑的。柴油引擎的黑煙,散進天空。
北廣島,太陽剛探出頭,氣溫零下十度。

凍結的大地
陽光還刺眼的時候,我們回到石狩卸貨。
「今天比平常早耶。果然兩個人不一樣。」
也許是因為我多少幫了點忙。不熟悉的動作讓身體累了。
「辛苦了。那明天見。」
道謝的話還沒說完,小暮先生已經颯爽地鑽進吉姆尼。趕在夜幕前,趕在朋友等待上線前。
那天之後怎麼度過,我已經記不清了。
是帶著安心和不安倒頭就睡?還是出去找朋友玩?
不,大概是這樣:為了追上還不熟悉的日子,把常備的安眠藥吞下去,看著夕陽睡著了。理所當然,明天早上還是要早起。這份工作,得在夜晚喧囂前入睡。用舊了的這副身體,撐不撐得到明天早上,自己清楚。就算這樣,還是得爬起來。這家公司,是我自己選的。
隔天清早,跟小暮先生打招呼,他在自動販賣機前笑著說:
「嘿嘿,昨天小鋼珠贏了。喝點什麼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