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二班的回憶錄
卷二 青青子衿
第五章 高二,1979-1980
之一、文理之戰
那年的6月,高一的課程已近尾聲,依稀記得才剛吃完粽子,煩神的事就來了:學校拿回來分組志願表,一週之內要填妥繳回,以作為二年級的分班依據。
這樣的故事情節,曾在那個年代無數學子的身上反覆地上演著,而大家也都見怪不怪,在僵硬的教育體制之下逼著17歲的書生頃刻間就要選邊站,決定自己未來的走向。就像前一刻還在大道上率性的走著,突然眼前分岔成兩條沒有交集的小路,路口分別標示著「文」、「理」兩個大字,「文」代表文、史、法、商,「理」則是理、工、農、醫,兩條路上都埋伏著未知的挑戰,一旦跨進去也都難以回頭,而且大半的人生就此定調。
那時,我最大的困惑並不是此行路上到底有什麼?而是到底哪一條路才是我想走,而且走得下去、走得愉快的?
我的中學時代,「生涯規劃」這時尚詞彙尚未被發明,明星學校既是菁英薈萃,崇尚自由學風,自然也相信菁英們有能力自我判斷自行打理未來,所以也不太注重學生的性向輔導。但我強烈懷疑,那時的同學們到底有多少人真正知道自己興趣所在,大多也就是成績導向,哪一科的成績發光發熱讀來有成就感,約莫興趣就在那兒吧。
例如我的同學阿銘,有一回歷史科考前複習,我發現他幾乎把整本課本都背了下來。我問他要花多少時間才能辦到,他輕描淡寫的回我;「不用多久啊,很多東西以前就知道了啊!」他後來果然選擇文組,成為優秀的金融專家。還有同學阿金,他可以左手唸生物,右手讀化學,後來也成為一方名醫。
而若每一科成績都好,大家多半以奇才或奇葩稱之,最後多半會進台電(T大電機系),這一類人物總讓我們有沉重的挫折感,也多會列名在畢業典禮的受獎名單裡,就不舉例了。
至於像我這樣,每一科都乏善可陳的凡人,走到選組的岔路上倒有點像是曹操敗走華容道,走哪條岔路都有道理,但也都有風險,到底該怎麼選才不會半路殺出關張趙的伏兵呢?
所幸,那時學校雖然沒有特別輔導,但也沒有完全放牛吃草,選組表上有一欄需要家長簽名,表示至少要跟家人商議取得共識。於是我先思考了3天。
高一時期真的沒有什麼讀出興趣來的科目,數學除了新生訓練時的邏輯推論暖身操小有成就感,接著就進入要死不活的黑暗期;生物課只覺得老師開口閉口「cell 壁」、「cell膜」時挺有趣,上到遺傳學時整個信心崩潰,避之猶恐不及。
理科玩不轉,那文科呢?
當時流行蔣光超和貝多芬(講光抄、背多分)的說法,可高中的史地科好像也不光是用背誦就能過關。記得高一的地理課還講洋流算時差,有一回小考時,也在校花排行榜前三名的阿玲老師在黑板上寫了幾題問答題,大家看得一頭霧水不知從何下筆。下課後同學阿銓問我什麼是「大丹航線」?原來阿玲老師寫了個日文漢字「円」,阿銓同學誤把大「圓」航線看成大「丹」航線。
相較之下,升高中之後似乎只剩下國文科沒遇到什麼挫折感,而且我那時又受到鄭愁予學長《錯誤》的啟發,已經開始夢想自己哪天也能成為一名文青,感覺即便是翻譯得挺彆腳的文學名著都比教科書容易消化。思量再三,我在選組單上勾選了文組,然後拿給老爹簽字。
老爹看了看,問我是否已考慮清楚,我有些心虛的回說:「是!我的第一志願是T大中文系。」老爹想了一下,居然給我上起課來。一開始還有些迷糊,繞來繞去最後終於弄明白,老爹的意思是興趣固然重要,但將來的吃飯問題也不能不顧,言下之意似乎是在擔心我讀文組將來會有吃飯問題。
老爹受的是私塾教育,國學底子頗深厚,兒時聽他講古總是要提到故鄉「桐城派」的「方戴劉姚」諸文豪,原以為他看到我選擇文組會有子承衣缽的欣慰,沒想到老爹卻只提醒我吃飯問題,想是他們在艱困的環境中奮戰久了之後的反射動作吧。
不能說是當頭棒喝,自己原本就意志不堅定,老爹只是提醒我要認清事實。於是我又想了兩天,在最後的關頭,改選了理組。
我給自己的理由是:雖然高中聯考的自然科沒考好,但國中的理化還是頗有成就感,就依老爹所說將來在理工之路找飯吃,文學就當是第二專長,作為永久的精神食糧吧!
想歸想,一整個暑期還是搖擺不定,一直到高二開學第一天走進理組班的教室,才完全確定自己一腳踏上了理科之路,一生一世不回頭了。當時除了新課表上每天都排了化學課,提醒我們是在理組班之外,連史地課的老師也不忘敲打甚至調侃我們一下:雖然接下來的聯考不用考史地,但課還是要照上。
歷史老師張公是著名的史學專家,也是竹中三公之一,據說《新竹市志》就是他的傑作,但他的脾氣也不太好,嫉惡如仇。聽說有一陣子因為經濟因素必須跑補習班,但他壓根就反對補教,所以掛名時把名字裡的「德」字去掉,表示他做了一件缺德的事。他的第一堂課,就示意班長去問化學老師有沒有要借課。
而地理老師詹爺,開學第一堂課就在黑板上寫下七個大字:「理組地理教學法」,後來我們還曾以畫地圖來打成績。
多年以後,每當想起當初的順從老爹的建議,吃飯問題優先,心中總有小小的遺憾。因為我家5名子女,老爹似乎都說了同樣的話,結果兄弟姊妹們最後都讀了文組,只有我當了聽話的孝子。後來在技職院校的工科任教,專業科目大家搶破頭,反倒是通識中心的國文老師沒有吃飯的困擾,因為每個系都要上國文課。
再自吹一句,過往的瑣事都能讓我瞎掰成這樣,想來當初若是選擇了文組,應該也是不錯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