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欉好好」常用來形容蔭屍,即指「整棵是完整的」。
當棺蓋一移開,朱師父一抖袖子,一柄收於袖中的七星劍,滑至掌上,他握劍刺入蔭屍的後頸內,我倏地閉眼,不忍看。對墨薔家而言,斬殭屍蔭屍,無異於斬人。
蔭屍區分為乾蔭、濕蔭、豆腐蔭、半蔭四類,前三類是全身成蔭。乾蔭基本接近法醫學中提及的木乃伊化,濕蔭則偏向法醫學中的屍蠟化,則其中能變為精怪的,乃豆腐蔭,至於半蔭不怎麼可怕,雖會影響子嗣運勢,但半身已化掉,即半肉半骨,不起作用,與兇悍無限的高階殭屍「不化骨」,差距大遠。
朱師父拔回七星劍,翻過那具女子蔭屍,其眼球已呈現綠色。蔭屍特徵之一,眼球會滲綠或滲紅。姜薑忽「咦」了聲,任何相關殭屍的細節,全逃不過她的觀察力,要知連食安稽查員,都向刑警讚美過她:「姜主任堪稱神眼,秒讀殭屍肉肉齡,功力一流,曾經還得她幫助過。」我擺低手,對姜薑輕搖,暗示她先不作聲。
「主家,火化吧。」朱師父提出專業建議,張斌全十分猶豫,瞄了瞄我和姜薑,似乎希望我倆能提出不同意見。姜薑用力扯我衣領,拉我俯身到她嘴邊,她說道:「蔭屍是被勒死的。」我一愣,相覷她好一會兒。朱師父不爽我倆竊竊私語,不耐煩問道:「姜小姐另有高見嗎?」我向姜薑眨眼,她明白我的意思,回應:「就火化吧。」
兩名助手動作一致,牢牢戴上三副不同用途的手套,做為隔絕,防止屍毒滲入皮膚,將蔭屍搬出棺材;另一名助手扛來數袋重物,分別是木炭、細竹、鐵網和銀箔金紙。他把木炭、細竹交錯排列,鋪設在棺底,之上再架置鐵網,而鐵網上又擺滿大銀草、蓮花銀、金銀橋、往生船等紙錢,最後抬蔭屍回棺內。
就地火化蔭屍,沒送火葬場快速燒化,這朱師父倒也算是對張斌全用心了。使用木炭和細竹燒出的文火,火化速度慢、時間長,但燒出的骨頭漂亮,撿骨封甕,意味著「完骨全甕」,功德圓滿。如若使用瓦斯噴槍或汽油,硬火燒得猛烈急速,那基本跟死後縱火沒啥兩樣,骨頭會碎裂成塊狀、零零落落。
按朱師父經驗,化蔭時間大概需要四到六小時不等,彼時天光魚白,主家張斌全正好可答謝大夥兒,進村吃頓早餐。
化蔭期間,朱師父自介,他名叫「朱智衡」,以前也是月華村民,後來帶著妻女前往各地修行,便沒再回過村裡。他有意無意的探查我和姜薑,原先聽到姜薑是食品公司的倉庫管理員,不以為意,直到聽見我的名字,他的反應變得極其古怪。
「墨薔淳?」朱智衡一怔,再次確認:「是墨水的墨、薔薇的薔嗎?」我微笑回答:「是。」他一時之間接不下話,索性不言,但明顯心中有所盤算,我不甚在意,反正陪姜薑來月華村,目的單純要處理蔭屍,現下蔭屍都燒了,等吃完早餐就打道回府。
「處理蔭屍有火化、移葬、蓋棺、刻肉、化肉、培菌、澆生石灰,方法百百種。」助手們抽起菸,順道替朱智衡點了根,他又聊回專業。張斌全整晚精神緊繃,亦犯菸癮,邊抽邊遞煙給我,我婉拒,但姜薑可受不了,她皺眉跑回小發財車裡。我瞧那群人眼帶笑意,盯視著姜薑,均不感歉意,多少歧視女人。
化蔭方式有些聞名可知,有些不易理解,張斌全好奇問道:「朱大師,什麼是『蓋棺』、『刻肉』、『化肉』?」我也好奇。
朱智衡緩吐菸圈,說:「早期蓋棺法化蔭,是開棺後放入土壤,藉由棺材內外空氣對流,促使土壤裡的細菌發揮作用,數月後再撿骨,但效果欠佳,於是就把祭拜後的供品,不管飯菜水果、米酒高粱,全倒進棺材裡,什麼容易發酵用什麼。幹!又不是潲水。」我忍住笑意,朱智衡頗性情中人,講潲水太缺禮貌,要我會修飾成「醃泡菜」。
「大概不是只有我覺得像潲水,」朱智衡笑了起來,續道:「後來改用強效化學藥劑,像消毒水之類,就是武俠小說裡的化屍粉、化骨水。幾個小時後或隔天,肌肉組織軟化,用傳統竹刀或新式工具骨肉分離,化肉法和刻肉法非常相近,只差用不用藥劑,但總是『千刀萬剮』。」如此說來,火化法屬人道主義,最尊重先人。
焚燒蔭屍的奇特氣味,只消聞過一次,恐怕畢生難忘,無關噁不噁心,總結一個字──「怪」──然而荒誕的,我竟嗅到一抹甜香,不知該如何敘述,那香氣絲絲沁人,清涼暨濃郁,許是我體內的蟢鱆八藪咒催動,抑或預知夢能力驟現,意識混沌中,吸入屍香、目睹異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