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偏廳到了無人處。林忠誠停下腳步:「程老,弄砸了。」
「朝會的時候,你沒有幫那蠢人圓回來嗎?」程仲德說話的態度,完全不像對上一個位高權重的中書次輔,反而像是上對下的訓斥:「本教的規矩你是知道的。有過不罰,將來難以服眾。」程仲德從懷中拿出一顆丹藥,剝開一半遞給林忠誠:「這一半解藥,保你半年之命。若再有差池,休怪本座無情。」
「是。多謝程老。」林忠誠一臉又是諂媚、又是慶幸的接下藥丸,一口吞了進去。
「想不到秋夜泊居然能讓仇鏡明幫他上書御前。他們以前有過來往?」程仲德問道。
「屬下不知他們的關係。只是聽說本教派去刺殺仇鏡明的兩個教友失了風,會不會是秋夜泊救了仇鏡明,仇鏡明才舉薦他?」
「京兆府尹的位置,一定要拿到我們手上。」程仲德咬著牙道:「本以為鬧了這些事情出來,能讓仇鏡明位置不保。想不到這廝竟然命這麼硬。」
「不如屬下去吏部提個醒,仇鏡明也幹了六年的京兆尹了,也到了調任的時候。屬下把他調到御史台再慢慢整治他,也是一個辦法。」林忠誠提議道。
「不成。此人跟本教仇深似海,天南郡當年留下的苗子,被他跟東衛不分良莠全部拔除。若當年他沒有下這死手,本教也不會到現在才又現復興之機,此人非死不可。也只有他死,我們才能讓肅王把你師叔推薦上去。」
「周師叔目前執掌兵權,雖然是京兆尹下一任的可能人選,但並非首選。屬下雖然會全力推薦,也會讓肅王幫忙,但周師叔現在的官位……很難一蹴而及。」
「我派人去殺魏義正,那昏君應該已經知道了。魔教連東衛指揮使都敢行刺,如果京兆府尹又被刺殺,那昏君肯定會把那些文官丟下,換上一個武將來當京兆府尹,全力恢復京城的治安。說到底,京兆府尹只有那昏君可以拍板,必須讓他覺得危險,我們才有機會。」
「那就讓仇鏡明多活一陣子,等我們對付秋霜盟的時候,再把他們一鍋端掉。您看如何?」
「也只能先這樣了。」
御書房。皇帝將壁掛的寶劍取下,抽出劍鞘細細觀看。
這把劍名為『旭日』,是從太祖立國以來代代相傳的寶劍,但已經不是最原本的那一把。
當年太祖帶兵時,所用的劍也叫『旭日』,但只是特別取個寓意好的名字而已,並不是什麼削鐵如泥、砍金斷玉的寶劍。那把劍也在一次被敵人伏擊的時候被對方大將所持的寶劍削斷,危急關頭太祖用斷劍反殺了對方,奪下了對方所持的寶劍,然後趁著對方將領身亡全軍混亂的當下,帶著殘兵一路衝殺出去。
現在手上這把充滿傷痕甚至還有些缺損的『旭日』,就是那把太祖奪來的寶劍。原本的名字叫『流火』,也被改成了旭日。
其實皇族並沒有什麼家傳劍法流傳,太祖也不是以劍法聞名,反而比較擅用長槍,不過當年跟隨太祖的四大親將中,曹、師兩族都以劍術聞名,組織的近衛劍士團更是高手如雲,也成為羽林西衛的前身。
其實皇帝最早學的不是劍,而是槍。但在登基之後卻棄槍不用,改學劍法。
「朕的劍法始終練得不好。」皇帝有些懷念的看著手上的旭日劍,向默立一旁的曹松道:「如果朕全心練下去,應該能練到跟你一樣吧?」
「陛下日理萬機,習武強身健體即可。」曹松道。
「朕總是在想,如果當初繼續練槍的話,現在會不會好一點。」皇帝收劍回鞘,嘆了口氣:「可惜。」
曹松沒有接話。他隱約知道皇帝在說什麼,但他寧願不知道,也不願去猜。
當初皇帝學的槍法,是邱家的槍法。皇帝能成功繼位,是邱玄光帶兵替他搶回來的。
但邱玄光也等於是死在皇帝的手上。
皇帝現在似是可惜邱玄光跟邱家,然而君心莫測,事情往往不會那麼單純。
邱玄光能憑憲兵營的三千人馬就從手握天下兵馬的攝政王手上幫皇帝把皇位奪回來。這樣的能力,即便是寬容有度、願意納諫的君主,也難免要為後人的江山忌憚這樣的武將,更不要說當今這位皇帝了。
所以皇帝一登基,邱玄光就被派到北鎮去當總兵。明著是朝廷這邊牽制北防軍趙老王爺的手段,實則是讓北防軍成為朝廷與邱玄光之間的屏障,讓北防軍盯著他。
這個對國家忠心耿耿、擅長用兵用計卻不善權變跟藏鋒的名將。最後沒死在對外作戰的戰場上,想來他自己也會覺得遺憾吧。
「先前仇鏡明上書推薦的秋霜盟,朕覺得可以量才酌用。東衛那邊已經派人去查秋霜盟過往的名聲跟戰績,看起來確實是為了魔教而組成的聯盟,但盟主並沒有令行禁止之權。給個官位加以羈縻,讓他們去狗咬狗,也可以讓朝廷省點事。」
「陛下請恕臣直言。江湖俠客,以義氣名聲為先,不喜歡跟官府扯上關係。即使朝廷破格進用,他們礙於臉面,也不會接受。必須讓他們覺得為朝廷出力,是為國為民、行俠仗義的好事,讓他們面子上過得去,他們才可能接受朝廷的延攬。且這些人野慣了,臣請陛下調東衛監督秋霜盟,以免前門拒虎、後門進狼。」曹松道。
皇帝點點頭。又道:「老二被禁足之後京裡又鬧了邪教,人心浮動。下個月的拜月節跟朕的生辰不如就合併起來辦,辦大一點,讓老三率玉龍軍回京參加閱兵,盛陳兵威,施恩百姓也有助於穩定人心。你覺得如何?」皇帝說到這不由得自己笑了起來:「朕也是糊塗了,這些事情你素來不管。」
「為了避免意外,臣請陛下恩准,由臣先出手試試秋夜泊的底子。如果秋夜泊沒有問題,朝廷再正式起用。」曹松道。
「可以。只是你們比試的結果,不論誰勝誰負,都不准外傳。」皇帝起身走到曹松旁邊,拍拍他的肩膀道:「朕要起用這個人來辦事,需要他的殺氣,如果他跟你一戰輸了又傳出去,這隻拿來抓老鼠的貓也就沒用了。」
「臣會秘密約戰對方,閉門切磋。絕不違陛下旨意。」
「慢。」皇帝慢慢走到殿門:「召他進宮,朕下旨把天街封一個晚上,你們就在天街一戰。我大昱兩大高手比試武藝,由朕親自見證。江湖人要面子,朕就賞所有的江湖人一個天大面子。」
昱國建國之後,將許多原本的節日都改了名字;正春節改為春沐節、正陽節改為驅疫節、祭祖節改為謁陵節、秋收節則改為拜月節。不過由於日期相同,有些人還是習慣用原本的稱呼。
朝廷官員跟商戶,原則上十日一休,但春沐節可以連休十五日、驅疫節、祭祖節各休五日、拜月節休三日。先皇忌辰及皇帝萬壽也會休一日。當今皇帝的誕辰跟拜月節在同一個月內,皇帝不喜鋪張,通常只會在宮內舉辦慶典家宴,召集近臣皇子等同慶。
今年宮內突然提出要合併秋收節舉辦皇帝誕辰慶典,一些御史言官們就立即嗅到味道,絞盡腦汁找出不妥之處上書反對,理由不外乎勞民傷財、不恤民力這些看似高大上實則不堪一擊的理由,只是為了搏個名聲而已,並不是真的要反對什麼。中書閣發表一篇聲明,從忠君孝親起手,寫了上千字說明合併舉辦的好處,這些言官們也就全都閉嘴了。
慶典的舉辦,一向是由禮部籌畫。原本禮部早就已經在籌備拜月節的祭儀,宮裡忽然說要加上皇帝的誕辰一起辦,禮部負責籌備慶典的官員難免手忙腳亂,連同京兆府、羽林都督府等負責京城治安跟城防的機關也蹦緊了神經。
就在京城籠罩在既喜慶又恐怖的矛盾氛圍之際,秋夜泊入京的消息傳開了。
在有意的散播下,秋夜泊跟秋霜盟很快就成為街頭巷尾的談資。那些秋夜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過往事蹟,還被人編成說書的話本,成為茶館酒樓、街口橋下最時髦的段子。
近期在京城到處作案並留下信物的魔教教徒,也突然像是聽到貓叫的老鼠一樣銷聲匿跡。
知道內情的,自然瞭解他們銷聲匿跡的主因是由於羽林軍加入查緝。但不明所以的人,難免就會覺得這是因為秋夜泊的緣故,震懾住那些無法無天的邪教妖人。
在秋夜泊預定入住的秋宅處,已經有管家侍從進去整理,連邀宴的請帖跟示好的禮物都送了一堆過來。
雖然來來往往的江湖人多,也不乏有三五成群由武館師傅帶領得意弟子來拜門的。但清一色三十幾匹白馬的騎士隊伍浩浩蕩蕩的開過來,仍是引人注目。
這隊人馬打著兩面鏢旗,一面上書『威』、一面上書『服』。稍有見識的便知道這是京城兩大鏢局之一的威服鏢局。這時剛在秋宅混了幾份回禮的兩老一少三個人出來,見到了他們的陣仗避到一旁,還沒走遠就聊開了。
綠衣老者道:「老子沒看錯的話,那個是威服鏢局的周總鏢頭吧?想不到他不僅親至,還帶了這麼多禮物。」
藍衣老者搖搖頭:「老夫看他們是來找碴的。」
「胡說。」綠衣老者轉過去看了威服鏢局的隊伍一眼:「秋霜盟在江湖上何等名聲,除非姓周的將來不想混了,不然他怎麼敢輕易的得罪秋盟主。」
「老兄有所不知。這宅子是揚威鏢局買下來借給秋盟主用的。而周總鏢頭原來是揚威鏢局的二當家。因為跟楊總鏢頭鬧意氣打了一架,憤而帶著他的人出去開了威服鏢局自立門戶。那邊叫揚威,這邊叫威服,這不是打對台嗎?」藍衣老者轉向黑衣男子道:「這位少俠你說是不是?」
黑衣男子含笑點點頭:「晚輩才疏學淺,兩位前輩自己聊,晚輩聽著便是。」
綠衣老者見黑衣男子聊不動,也不多說,湊回來繼續抬槓:「就算這兩家鏢局不對盤,姓周的也不敢跑來秋霜盟鬧事吧?弄得不好連盟主都沒見到,就被管家掃地出門了。」
藍衣老者看了看秋宅外面的陣仗,冷笑道:「有什麼不敢的。人家朝中有人,姓周的出來開鏢局擺明要跟姓楊的對著幹。你沒看他立了旗子之後姓楊的連個屁都不敢放,還跑去巴結秋霜盟。我看姓周的不僅沒把姓楊的放在眼裡,連賣不賣秋霜盟的面子都不好說。」
「你以為姓周的不想巴結秋霜盟嗎?」綠衣老者冷笑道:「當初揚威鏢局加盟秋霜盟之後,姓周的擺了一桌子酒,想讓楊總鏢頭幫他引介加盟。結果秋霜盟直接派了個小女孩兒出來,把禮物全退了不說,還把威服鏢局幾個不長眼的鏢師教訓了一頓。姓周的不敢公然跟秋霜盟翻臉,認定是揚威鏢局從中作梗。兩家鏢局這幾年鬥得不可開交。」綠衣老者道。
「你說秋盟主會不會幫他們調解一下?兩家都在京城混飯吃,何必弄得那麼尷尬。」藍衣老者道。
「剛剛老兄說了這兩家交惡是鬧了意氣,天底下哪有那麼多閒氣可以不要銀子不要兄弟鬧這麼久的?老兄可知道楊總鏢頭的夫人是誰?」綠衣老者露出一個猥瑣的笑容道:「不知道吧?老子剛好聽說過,楊總鏢頭的夫人,是姓周的從小的青梅竹馬。」
「姓楊的奪人所愛?」
「別急。老子還沒說完。」綠衣老者續道:「這楊夫人原本跟周家定了親,但姓周的年輕時,仗著家裡有點家產,又嫖又賭的,最後被債主追得不見影蹤。這女子也被牽連,債主追上女方家討債,女方家境本來就不怎麼樣,哪經得起這樣的催逼,後來她的兄長為了避禍,將她嫁給了一個在京等放缺的候補官員當他第十八房小妾。」
「這也是無奈之舉。」
「她嫁給當官的人之後,那些債主自然不敢隨意滋擾了。可那個姓周的大概是聽到她嫁人的事,又跑到女方家裡鬧著要人要錢,後來還跑去告官。氣得那候補官一怒下休妻,把人送到尼姑庵去。」
「這姓周的不是東西。渾蛋一個!」藍衣老者聽得吹鬍瞪眼,罵道。
「小聲些。後來楊總鏢頭不知怎麼遇上了這女子,一見鍾情,千方百計的要把人娶回來。這女子感於楊總鏢頭誠意,也就還俗嫁給了他,成了楊夫人。這姓周的這時卻顛倒黑白,在江湖上散播楊總鏢頭搞上他老婆,惹得楊總鏢頭大怒,兩人這才打架分家。」
「你老兄不去茶館說書可惜了。一派胡扯。」藍衣老人表情一變,哈哈笑道:「老夫看不上姓楊的,是因為這姓楊的原本是官宦之後,卻沒能讀書入仕,習武又不從軍報國混個出身,卻跑去江湖上面混日子,可惜了。楊夫人是陸老侍郎的孫女,算上去是南川陸氏的大家閨秀,被老兄說成苦情女尼姑,壞人名聲還說得有鼻子有眼。」
「你早知道為什麼不說!看老子笑話!」綠衣老者惱羞成怒,一把揪住藍衣老者衣領就要揍人。
「你造謠還有理了?老夫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徒!」
黑衣男子含笑聽著兩個老者對話。突然秋宅大門處傳來一陣騷亂。他抬眼看去,隨手把兩個人拉開:「兩位前輩。那個被扔出門的,是不是周總鏢頭?」
兩個老者被黑衣男子的手一搭上,便覺得有股內力滲入經脈,隨即手肘麻筋一跳,捉住對方的手便麻痺無力,被黑衣男子拉開。他們又聽黑衣男子說的話,轉頭看去,見到剛剛話題中的人渣周鏢頭鼻青臉腫的坐在地上。
秋宅大門處,剛剛接待他們的總管出現在門洞內,對外面行了個禮:「眾位同道莫怪。這裡是我家主人在京城的居所,不是秋霜盟的總舵分舵。我家主人說了,武林同道投禮拜會,他不會不給大家面子,但如果不是同道中人,還請自重。」聲音低沉,卻清清楚楚的傳遍全場,一時全場便都安靜下來。
他們之中有些剛剛進去過,也都見過這個秋宅總管。
總管自稱秋十三,看起來莫約五十多歲,外貌平凡,屬於那種一眼看去不會特別注意到的類型。可如果細看的話,這個人英華隱隱,雙目深邃有神。身上雖然沒有佩帶武器,雙掌虎口處卻長有經年累月練劍留下的繭,個別細心的還會注意到秋十三雙手食、中兩指特別細長。
到過東幽城的江湖客,都知道東幽城主府身邊有十三個絕頂高手,被稱為十三劍奴。雖名為劍奴,但東幽城主並不把他們視為奴僕,而是當成生死與共的弟兄看待。
東幽城主姓陳,十三名劍奴原本各有姓名,成為劍奴之後以陳為姓,以『入東幽非親故;到此地無義不來』排名而下。
很多人都只注意排第一第二的陳入、陳東或者排最後的陳來,排在中間的經常被忽略,但也有例外的時候。
比如這一代的排第六的陳故,武林人送外號「劍指藏鋒」。雖然劍法上只排入劍奴的第六位,但如果加上指法,便足以跟陳入分庭抗禮。在剿滅東海巨鯤會一役中,他以劍指功刺死一個以金鐘罩神功聞名東海的大船主,立下首功。後來又連殺了六個來報仇的小船主,每個都被他御氣聚形、一指穿心。
這樣一個人來當秋夜泊的屋宅總管,甚至還化名秋十三。不免讓人遐想,他在劍奴中排第六,在秋霜盟只能排十三?那前面的十二位又是何方神聖?
周總鏢頭摀著鼻子,悶聲罵道:「給臉不要臉,我看你能得意到幾時!」一個沒跟他進去的鏢頭忙過來扶起他:「總鏢頭?要不要讓弟兄們抄傢伙?」
「廢話!還不給老子動手。」周總鏢頭指著秋十三罵道:「區區一個下人,敢打老子的臉。老子今天讓你知道厲害。」
秋十三臉色不變,仍然站在門洞之中。站得淵渟岳峙,頗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概。
五十來個鏢局裡面的大小鏢頭有的出暗器、有的拔刀子一擁而上,眼見一陣大亂難免。一隊京兆府的官差從路口現身,兩個捕頭策馬當先,大喊:「京兆重地!何人在此鬧事!」
周總鏢頭見到官差連忙喝住手下,他面露喜色,把鼻子上面的血抹了一臉,對秋十三嗆道:「等著蹲苦窯吧。」轉身便迎著捕頭的馬迎上去一個趴跪:「王捕頭、馬捕頭。你們要為小民作主啊──啊!」
由於場面混亂,周總鏢頭這一趴跪,驚了兩位捕頭的座下馬。王捕頭及時勒馬提韁,馬兒順勢跳起,險險閃過周總鏢頭。馬捕頭雖然姓馬,騎術卻沒有王捕頭那麼精,一個勒馬不及,馬蹄便踹向周總鏢頭的身子。
好在周總鏢頭也不是白吃飯的,一個翻身躲過馬蹄。剛躍起身,王捕頭的馬兒抬腳後踹,正中周總鏢頭的屁股。
古有詩云:「飛奔磅礡掃狂虜,健步從容踏雪花」今見卻是「飛奔磅礡踢屁股,健蹄後踹碎菊花」
只見周總鏢頭胖大的身子被馬踹得騰空飛起,伴著殺豬般的慘嚎,直接插進他們帶來的大酒缸。
一時酒漿與破片齊飛,驚聲與慘叫同鳴。路上行人驚欲斷魂,紛紛走避。
兩位捕頭安撫好馬匹後下馬,卻沒有多看周總鏢頭一眼,徑直走向秋十三拱手行禮。王捕頭問道:「請問這是秋大俠府上嗎?府尹大人遣我們兄弟倆過來為府上眾人辦理戶籍文件,順帶恭賀秋大俠喬遷之喜。」
「兩位是王捕頭跟馬捕頭吧。府尹大人有心了,昨天我家主人便已經把宅子裡面的成員名單親筆寫就,不敢勞二位多費時光,待會兩位將名單帶回去便是。只是那位周鏢頭……」秋十三指了指已經昏死過去的周總鏢頭,馬捕頭轉頭看了看,道:「這個姓周的是京城有名的劣紳土豪,仗著自己是戶部牌商滋擾良民,待會我們便把他們押回去。」
「那就多謝二位。裡面家主備有粗茶薄酒,若不嫌棄的話……」
「我們兄弟倆是來洽公的,既然公事已畢,我們就先告辭了。府尹大人千叮嚀萬囑咐要秋毫無犯,秋大俠的好意心領了。」王捕頭轉頭指揮衙役把威服鏢局的人趕走,周總鏢頭則被上了鐐銬鎖鏈,拉拉扯扯的拖走。
京兆府的衙役逐走來鬧事的人跟閒雜人等之後,又有三個人徒步來到秋宅門前。
這三個人一身暗紅色的筆挺武服,腰繫朱錦玉帶,頭上纏著金邊白緞英雄巾,左手攜著一把的烏木包金鞘長劍。
大昱皇室以紅為貴,皇帝正式的朝服便是正紅色,如果沒有獲得特准或特賜,一般人用上紅色便是犯禁,最輕也得判個枷號半月。這三個人身上的暗紅色武服,即便是讓人無名喪膽的東衛衛士,也不敢穿用。
綠衣跟藍衣兩位老者看到他們,都露出驚愕之色。藍衣老者低聲喃道:「羽林西衛的劍衛?他們跑來這裡幹什麼。」
「管他們要幹什麼,先走吧。」綠衣老者拉了拉藍衣老者,又轉頭向黑衣男子說:「小兄弟也快走吧。這些人是羽林西衛的劍衛,不要在這邊湊熱鬧了,要是惹上他們,恐怕後患無窮。」
「兩位前輩請便吧。」黑衣男子笑笑婉拒:「我看他們應該是來找我的。」
「找你的?」兩位老者顯然沒有想到黑衣男子會說出這句話,不由得異口同聲反問。藍衣老者又好心的說:「羽林西衛負責把守宮禁,個個都是百裡挑一的高手。劍衛更是從羽林西衛之中挑選出來的佼佼者,只有皇帝才叫得動他們辦事,更有生殺大權。即便像東衛那般囂張,百姓也是敢怒不敢言。」
「江湖人雖然沒有那麼多顧忌,但這些人手爪子很硬,怕是連秋霜盟主都要讓他們三分。小兄弟如果得罪過他們,老夫多事勸你一句,還是跑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綠衣老者又勸道。
黑衣男子對他們拱拱手:「在下秋夜泊,多謝兩位前輩提點。有緣再會。」撇下兩個目瞪口呆的老者。秋夜泊拍拍衣服,取出玄扇,大踏步的往秋宅的大門走過去。
三個羽林劍衛雖不似威服鏢局那般幾十個人浩浩蕩蕩的開過來,也不像京兆府的兩個捕頭在城中縱馬飛馳讓後面的衙役跑步追趕,可三個人的份量之重,還是讓知根知柢的人們遠遠避開,甚至不敢圍在旁邊看熱鬧。
秋十三看到他們的神態,已知來者不善。
羽林西衛的劍衛都是精中選精的高手,寧缺勿濫,最多時不超過十三人。劍衛的制度是由當今皇帝模仿開國時期的御劍使而設立,雖然沒有當年的御劍使有那麼多的榮譽跟特權,卻是除了指揮使曹松之外,少數能夠隨侍於皇帝身邊、直接承旨代天行事的親信侍衛。
軍旅出身的高手,或許在江湖上不一定有名。但這些人要取得軍功,不光在一場場戰爭中存活,也要在與同僚競爭之下脫穎而出。光就實戰經驗,江湖中那些武林世家、名門大派的高手,一年跟人生死相搏的次數,可能都不及在外征戰的軍人一個月的累積。
而且江湖爭鬥中,只分高下的切磋,還是佔了一定的比例。反觀軍旅臨戰,殺人或被殺只在一線。生死交關之際培養出來的殺意跟殺氣,可不是學幾年功夫或在江湖上打幾場閒架可以練出來的。
羽林西衛的成員,由在京皇族、官紳世家以及各地兵鎮推舉,由東衛審核背景之後再通過選拔。第一批的劍衛,由曹松從這些人中一手挑選、訓練並測試。
曹松是京城第一高手,在大昱除了蘇樑之外,沒有人敢說自己在武功上穩壓曹松。曹家家傳『冰洪劍法』在他手上,不僅早就練到「御氣聚形」,近來更有突破。去年曾有北晉使節帶了數名『北矛』門下弟子以切磋為名踢館挑戰,卻連劍衛這一關都沒挺過去,戰績五敗一平。那個戰成平手的不死心,隔天又找上曹松,被曹松以一招「冰瀑流泉」擊敗。
這些比試雖然發生在宮門內,但仍然被好事者外傳出來,那時候北晉就已經吞不下這口氣。為了一雪前恥,放寬了軍隊武士南下挑戰的限制,甚至有些打敗江南高手的武士回去之後還得到了獎勵。
這些情況東衛都有掌握,所以才動起了由姬赤動手試探英雄酒樓的心思,之後姬赤被秋夜泊當街擊殺,東衛也只能啞子吃黃連,不敢說這件事情其實是他們捅出來的。
「我叫孫天猛,這兩位是我的同僚,顧天全、魏天祿。我等奉指揮使曹大人之命,見秋夜泊有話說。你去叫他出來吧。」走在前面的劍衛道。
「三位見諒。我家主人外出未歸。」秋十三道。
「去把人給我叫回來。還用得著我教嗎?」孫天猛雙手抱胸,一臉不屑:「一個江湖混混,擺那麼大的架子?」
秋十三表情不變,沒有說話,只是瞇起眼睛看著眼前三人。反倒是孫天猛被他的目光激怒,手握劍柄:「如果姓秋的不在,那老子便留點東西給他,讓他知道老子來過了。」他話剛說完瞬間拔劍,寶劍化作寒芒直射秋十三的左眼,另外兩個配合默契,同時拔劍刺來,要逼得對方難以招架。
這三名劍衛的修為都已經達到「御氣聚形」的水平。由於看出秋十三是個高手,他們也不敢藏招示弱,一出手就各是一招「冰瀑流泉」。
三劍雖然朝著不同的角度攻來,卻都深得「冰洪劍法」那「蓄勢而發、一往無前」的劍意,劍氣猶如入春後剛解冰封的瀑布水勢,一開始不過涓流細細,到後面寒冰漸融,水勢愈見宏大,帶著尚未完全溶解的碎冰一股腦沖刷而下。
他們的冰洪劍是曹松親傳,但因為每個劍衛原本就各有師承,總不可能自廢武功重新練起,因此冰洪劍法的第一式「冰瀑流泉」就成為他們唯一的選擇。
這一招並不侷限內功的性質,能不能施展,只關乎內力的強度。這對劍衛來說不是問題,能成為劍衛者,修為最起碼也達到可以「御氣聚形」的水準。而且冰洪劍有個別的武功無法比擬的特點,就是多人施展的同時可以產生疊加的效果。
一條小溪的山洪,或許只是造成一陣急流,沖下一些土石樹枝,但如果多條小溪同時發生山洪,那洪水就會氾濫成災、拔樹毀屋。
這種特性在群戰中特別有優勢,數人聯手,威力成倍增加。就算是一群庸手同時出手,也能把武功遠勝於他們的高手壓制住,更不要說一群修為已經可以聚氣成形的高手了。
秋十三雙手各出劍指,兩道劍形氣勁直直刺入三個劍衛聚出合流的冰瀑劍氣之中,雖然穿透了兩道冰瀑氣勁,卻被第三道冰瀑沖散。冰瀑的速度只是慢了一慢就又狂湧而至,勢道甚至比原本還強。
如果是單挑的話,秋十三對上任一人,至少也有七成贏面。不管對方用的是冰洪劍或者自己原本的武功,秋十三的劍指功都能單點突破,讓對方防無可防。但偏偏一次對上三個,對方用的還是可以相互疊加劍氣的冰洪劍法,他的劍指雖能穿破對方兩層劍氣,卻也成了強弩之末。
雖然還可以退入門內,但對方打上門來,自己身為秋宅的總管,絕不能讓不速之客在主人不在的時候破門而入,寧可丟命,也不能丟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