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義正虎吼一聲,身上披的斗篷瞬間炸裂,衣物的碎片將一眾刺客攔了一瞬,連飛過來的兩把飛刀都頓了一頓才中在他身上。
不過這兩刀並沒有入體,甚至連裡面的官服都沒割傷就被他的護體罡氣震落。
那兩名射出飛刀的刺客還來不及丟出第二把飛刀,肚子就被捅了一刀。
刀來自旁邊的路人。將刀子刺入他們的身體後就順勢把人放倒,對著脖子又是一刀。
兩名乞丐打扮的刺客剛剛撲出兩步,背上就中不知何處飛來的飛刀,兩個原本在旁邊賣冰糖葫蘆跟畫糖的小販也亮出匕首,先刺肚子,順勢放倒後再一匕首刺入頸側,動作乾淨俐落,彷彿早就練習過無數次。
推大車的四個短劍刺客,有兩個剛剛拔劍就被一旁的路人用匕首刺入腹部,順勢放倒後出手折斷頸椎。
另外兩個殺到魏義正面前,被魏義正雙拳揮出,先震開了短劍,隨即雙腳鴛鴦連環,把兩個刺客分別踢飛。幾個路人一擁而上,手持匕首一陣亂刺,兩個刺客幾下子便被刺成篩子。
剩下的那個擺攤算卦的長槍刺客仗著兵器長度之利,槍尖已經快要遞到魏義正的咽喉。就算魏義正的『玄鐵金剛體』再厲害,橫練功夫必有罩門,是所有練武之人的常識。
罩門通常是位在人身的柔軟之處,咽喉、穴位、下體、肚腹等位置最有可能,這些部位沒有骨骼的保護,即便身負護體神功,只要迫散氣形,就能造成致命傷害。
但他已經沒有機會測試了。
剛剛被他掀翻攤子摔倒在地的婦人在地上滾了一圈,抄起了落在身旁的硯台就朝刺客撲過去。手起硯落,乾淨俐落的把硯台拍碎在刺客的腦門上。
一時墨汁腦漿齊飛,持槍刺客往前栽倒。那個婦人翻身騎到他身上,手中不知何時出現的短刀一下子就割開他的脖頸血脈。
魏義正冷眼旁觀著這一切。對於這些突然出手相助的人,他並不感到意外。
早在立國之初,東衛在鼠衛的基礎上,就又秘密訓練了一群『鱉衛』。負責秘密監護重要設施周遭的治安狀況,並在發現可疑的時候主動出手排除。他每次從宮中回指揮所,都會走同樣的路,原因無他,這條路上放了好幾個鱉衛,暗中保護著他的安全。
以他的身手,等閒刺客或許是拿他沒什麼辦法,但像今天這種計畫周密的狀況時,多幾個擋箭牌爭取時間也是好的。
東衛值守的衛士很快就趕了過來,並且迅速的控制了現場。當注意到是自家指揮使遇襲的時候都不由得臉現怒色,在京城──應該說在大昱,只有他們東衛欺負人,還沒有遇過有人敢對他們行刺的,更不用說行刺的還是東衛的指揮使。
魏義正冷冷的看了被殺死的刺客一眼,道:「給我查。把這些人的身家背景、怎麼混進城裡的查清楚。誰跟這些刺客有關係,我就要他的命。京兆府的衙役如果來了,跟他們說是我說的,如果府尹大人有什麼不滿,可以到指揮所來跟我說。」
那些鱉衛已經開始對死掉的刺客搜身,沒多久就有人過來道:「大人。這些刺客身上都帶著魔教的鼎火符。大人請看。」
魏義正瞥了一眼,皺起眉:「這是證物。等京兆府的衙役來之後,讓他們一起帶回去。我倒要看看京兆府遇到這種事情,敢不敢拖著不辦。」
秋夜泊頂著一頂帶蒙臉紗巾的大斗笠,包著灰色的披風走在英雄大街上。
在英雄大街來來往往的人,跟他有同樣打扮的有好幾個。走在這條街上的人是不會無聊好奇去看到底這些裝扮可疑的人到底是誰的。
這身裝扮代表著一種默契。戴著蒙面紗笠的江湖人,就是用裝扮告訴所有人,他不想表明身分,也不想招惹麻煩。
他走進英雄酒樓,店伙立刻過來引他到二樓的包廂。包廂裡坐著莫若瑜跟小紫,小紫看到他還調皮地眨眨眼,就識相的自己走出去把門了。
莫若瑜讓人在包廂裡面準備了全副茶具,還放了滿桌子的茶點。顯然是早早就做了準備,除了酒樓裡面的點心師傅精心製作的蒸籠小點,還有東幽來的醬酒螺、蜀唐的水煮魚、北晉的泡菜、爐烤鴨跟南閩的臘味三寶。都是秋夜泊行走江湖在各地吃到好吃後,回來跟莫若瑜說過的美味。
「難得師兄你終於要正式回京城了。今天師妹煮茶幫你洗塵。你先試試看這些菜道不道地。」
秋夜泊先夾了個燒賣,又在桌上的各盤菜各試了一點,愈吃愈覺得驚奇。這些菜的材料可以買來,但像水煮魚這種聽著簡單、實則用料繁複的江湖菜,非當地的廚師跟作料,是絕對燒不出同樣的味道的。
醬酒螺跟泡菜,還可以在產地做好送來,但像水煮魚、爐烤鴨這類必須現做的菜式,缺了作料火候都不行。見到莫若瑜一臉等著他誇的表情,秋夜泊不自覺地笑了起來:「妳把這些廚子都找來了?」
「你說好吃,我就找人去你吃過的館子把人請來了。連同作料食材都一起弄來。別看這桌看起來是飲茶吃點心,小妹可真的花了不少心思。」
「妳沒有自己進廚房吧?」秋夜泊皺了皺眉,看著一籠形狀詭異的糯米糰子問道:「這看起來不像是廚師的手筆。」
「那是小紫做的。我跟她說廚藝可以跟武功相通,她就跑去廚房學著雕瓜雕豆腐,以她的天分,以後出遠門就不用老是啃乾糧了。」莫若瑜的笑容帶著一點假,如果不是秋夜泊從小跟她一起長大,是絕看不出來的。
誰能想到從小對任何才藝武功,都是一看即會、一會即精的莫大小姐,竟然會敗在廚藝之上。連煮水燙麵可以把整鍋水煮成麵糊,更是喜歡拿不同的食材藥材在廚房亂發明一些所謂新菜,有次在蜀山宗作客的時候自告奮勇要進廚房幫廚,結果用一鍋菌菇湯差點把蜀山宗給滅了門。
秋夜泊想了想,等等自己還有正事要辦,還是別冒險比較好。如果這東西是小紫的作品也就算了,如果又是莫若瑜坑人,那就算身上有能辟百毒的冰絲血綢袍跟百毒不侵的九玄金丹大法,都難免得拉上幾天肚子。
「我要的院子幫我找好了嗎?」
「剛好在英雄大街後面有個連庭院的大宅要賣。從輔國公府的後門出來,在暗巷裡面走幾步就可以到院牆外。京城的揚威鏢局已經把那個大宅訂了下來,現在還在整理,等弄好之後你就可以住進去了。井欄村那邊需要把人手撤出來嗎?宅子裡面總是需要一些打雜的人,你要不要乾脆從井欄村那邊把人調過來?」
「現在把那邊的人調走會讓老三起疑。孫天謀可是一直派人盯著那個地方,想找我的錯處好跟老三進讒言。」
「這兩個……該不會是斷袖吧?那個孫天謀對你的敵意也太莫名其妙了。照理他應該很高興有你這樣的人去幫他主子才是,怎麼會對你百般排擠?」
「胡鬧。」秋夜泊笑罵。但想到莫若瑜有時像隨口胡說的話,最後都意外的成為事實,背脊不由得涼了一下。
莫若瑜似乎也覺得有些異想天開,搖搖頭道:「算了,不說這個了。最近京城裡面出了好幾件的大案,動手的人都是最近混進京城裡的,表面上看不出他們是什麼來頭,甚至也沒有在江湖上闖蕩過。看起來倒很像魔教那些秘密高手。」
「你查過程仲德了嗎?」秋夜泊問道:「最近京城裡面的幾件案子,看似有黨爭的味道,但如果只是奪嫡黨爭,那去行刺東衛指揮使根本毫無意義,東衛在表面上並沒有涉入黨爭。平城亭侯更是一個閒散侯爵,連朝職都沒有,憑著爵位的年俸跟田產的收入,早就退休賦閒在家。」
「我不知道。不過如果你想查的話,當年那位仇郎中你還記得嗎?現在他在當京兆府尹。你去找他的話他應該會很高興,畢竟這些案子看起來都跟魔教有關,不管是被格斃的刺客或者成功作案的現場,都留下了魔教的鼎火符。」
「如果是程仲德派人作的案子,他冒用魔教的名頭作案,卻去殺一些跟奪嫡沒有直接關係的人,目的何在?難道是為了演得像一點?」
「有可能真的只是為了演得像一點。平城亭侯之所以混上這個爵位,是因為他還在當南越鎮總兵的時候,越郡的南部山區有幾個村子遭瘟疫,那時有個游方道士穿梭其中畫符施藥,被他誣指是魔教的傳教使,把那個道士抓來直接在村口架上柴火燒死,還以通匪的罪名屠殺了三個村子七百多口人。」
「濫殺無辜。他沒有被追究嗎?」秋夜泊聽得心頭發火。如果不是那個平城亭侯已經死了,肯定要讓他血債血償。
「他說那七百多口人都是魔教教徒,那時候魔教剛剛在南方冒頭,就算知道他是殺良冒功,郡守也不會為了冤死的老百姓,拿著自己的官位前途去幫他們申冤。而且一口氣殺了七百多號魔教教徒,又有治安政績又能鼓舞士氣,白送的功勞,誰能拒絕呢?」
「難怪後來魔教能在南部二郡橫行,根本是這些狗官自作孽。」秋夜泊覺得有點反胃,這些美食吃起來好像沒有那麼香了。
莫若瑜把鐵壺放上火爐,道:「魔教的出現並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就算不是魔教,也會有其他的。」
「怎麼說?」
「崇仰神靈,已經是人的慣性。從先祖、土地神、河神、山神……哪怕只是路邊的一顆大石頭或者巨樹,都可能會有人信仰祭祀。只要信徒不造反,官府多半也聽而任之,不去干預,甚至還會旌表其安撫人心之功。建廟有廟產,神明可以聚民心,廟內還可以藏一些出家人,官府也不會輕易地去搜捕廟宇寺觀,捐助廟產、修橋舖路可以收買人心、傳揚樂善好施的美名……我怎麼沒有想過也去開個廟什麼的,真是失策。」
「妳說過魔教的組織,從聖子、雙使、十二長老、三十六香堂司祭跟七十二傳教使,每個傳教使下轄三百到五百名教眾。這應該是全盛時期教眾遍布全國之後的規模,可如果魔武彙典是魔尊所撰,這似乎說不通。」秋夜泊連忙轉移話題。深怕再讓莫若瑜繼續胡思亂想下去,會搞出什麼褻瀆神靈的東西。
神靈之說深植人心,即便是魔教這種所作所為詭秘殘忍的教派,也不乏有盲信到為其犧牲性命的人。即便不信神靈,也不用表現出來,平白授人以柄。
莫若瑜將煮沸的水沖進茶壺,然後又把杯子一一燙過:「就算當年創教的魔尊高瞻遠矚,又怎麼可能把後面魔教擴張全盛期的規模預言出來?後面這十二長老、三十六香堂、七十二傳教使什麼的肯定是後人假託魔尊的名義寫下來的。」
「魔武彙典裡面有寫到魔尊的名字嗎?」
「沒有。但從書中可知他是江南本地出身,曾經當過縣尉跟亭長,約莫是太宗在位的那個時候。你讀過師父那邊抄錄的國子監史稿,應該記得太宗在位晚年,起用江南本土世族為官的歷史。但史稿裡面沒有寫到的,是剛剛立國、國土初定的時候,由於擔心江南本地人又在世家大族的動員下發動民變叛亂,頒布禁令禁止民間團練,以致江南武林在軍隊鎮壓下元氣大傷。當時本土世家如非舉家搬往沿海或南方,就是出資建廟出家,以示沒有參與政治跟抵抗朝廷之意。魔尊大概也是在那個時候,獲得遷族往南方的世家支持,趁機開宗立派。」莫若瑜道。
「南方山高水遠又是地廣人稀的瘴癘之地,長期駐軍只是徒耗錢糧,所以對南方多以羈縻手段治理,只要沒有威脅,就聽而任之。」秋夜泊道;「以前師父有說過,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莫首輔掌政之前。莫首輔掌政之後重新丈量全國土地,統計戶口,並且大量進用江南世族的人才擔任中央跟地方的官僚,算起來當時的魔教應該就是魔武彙典裡面寫到的全盛時期吧。」秋夜泊用筷子沾了茶水,在桌板上計算著年份。
莫若瑜把煮好的水沖進茶壺,沒多久一股異樣的茶香就瀰漫開來。她一邊注意著時間,一邊漫不經心的道:「如果當時朝廷繼續羈縻,魔教應該會再繼續壯大下去。然而朝廷當時開始重視南方的經營,也大量進用江南本土的世族跟人才,這吸走了一些魔教可以吸納的新血。魔教也在那個時候也分成了聖子派跟尊使派,兩邊各有長老支持,後來聖子突然失蹤,掌爐跟掌火兩個尊使去找掌經使想收回魔武彙典……後來的事你也知道了。」
秋夜泊點點頭。那是他在江湖上揚名的首戰。
魔教的掌火使、掌爐使雙雙敗亡在一個初出茅廬的少年之手,傳揚出去難免不可思議。後來自己時不時就會遇到有人挑戰,有些是想試試看他的斤兩、有些是想打敗他來揚名,還有一些則自稱是魔教教徒要過來報仇的。
也不知道是因為江南一帶的武風尚未恢復,還是承平日久大家重文輕武的緣故,自己在闖蕩江湖遇到的好手並沒有想像中的多。
莫若瑜將聞香杯跟品茶杯放在小茶盤上,然後把泡好的茶倒入聞香杯中,連同茶盤推到秋夜泊前:「去接收這些產業的時候,有些原本是魔教的人,也投入到我們這裡來了。」
「這些人靠得住嗎?」
莫若瑜將聞香杯的茶倒入茶杯中,拿起聞香杯嗅聞著茶香。她沒有直接回答秋夜泊的問題,而是聊天似的說道:「當初那位掌經使後來成為魔教的新聖子,後來他又來找過我們一次。你還記得嗎?」
「妳是說妳給人家亂畫大餅那一次嗎?」
「當時他跑來找我曉以大義,說了一堆國仇家恨什麼的,講了快半個時辰都還沒講他能出多少錢,於是我乾脆跟他胡說八道一番,把他敷衍過去就算了。開玩笑,動動嘴就想要把以前付的貨款收回去,英雄酒樓看起來像善堂嗎?」莫若瑜蹙了蹙眉,道:「正常人都應該聽得出來我在開玩笑吧。不過那位聖子還真厲害,後來竟真的做出一番事業,可惜最後太過高調,當了出頭鳥。」
人家跑來跟妳曉以大義,說國仇家恨。妳只在乎人家還有多少身家、付不付得起妳要的價錢……雖然很想這麼說,但秋夜泊也知道,當初那個聖子是以談生意的名義約了莫若瑜,所以是對方先擺了鴻門宴要坑人,被坑也是活該。
莫若瑜放下聞香杯:「我本來以為是他誤會了,但看完他寫在魔武彙典裡面的筆記之後,我才發現他並沒有解決魔教裡面的派系分歧,有一部分人投入我們手下之外,願意支持他的魔教長老也只是為了他手上的魔武彙典跟他持有的藏寶圖,他年紀也不小了,為了幫繼承人鋪路,他只能故意縱容那些倒行逆施的惡行,引來名門正派的圍攻,用外人之手剷除這些不忠於魔教道統的叛徒。」莫若瑜的表情有點無奈。
「魔武彙典該不會是他故意留給你的吧?」
「不好說呢。畢竟我可捨不得把這些東西一把火燒了。這些可不只有魔教的材料,也包含江南世族許多失傳的絕藝。還有毒術、醫術、幻術甚至政治、經濟、水利、商業等等的紀錄。」莫若瑜笑笑道:「不過魔武彙典這幾個字太敏感了,我已經想辦法改寫過,把有關魔教的部分獨立出來。那些殘忍的武功像五刑擒拿手、血獄囚龍手之類的練法都被我改寫了,將來就算有心術不正的拿到這個,也會練到筋脈寸斷,如果他們繼續亂讀書不求甚解,可能還會斷子絕孫。」
「這種邪門武功,為什麼不直接毀掉就好?」
「畢竟是前人的心血,就這樣毀掉的話也太浪費了。我們這一代人可以精進,但無權決定這些東西的好壞跟去留。就比如其中的毒掌功夫,除了記錄了許多修練毒掌的法門,也詳細記錄了如何破解跟解毒。魔教的力量掌握在我們手上,總好過變成其他別有用心之人的奪權工具。」
「當初那個老聖子臨死之前,並沒有說是誰幫忙他重振魔教的,那個幫他的人也沒有在我們攻破魔巢的時候留在現場。但這個幫他的人肯定具有相當的實力,不僅可以支持他重起爐灶,還可以在事情結束之後躲得一乾二淨。」
「如果不是我知道我們這邊沒有跟他們直接相關,我會以為這些事情是我的做的。畢竟要讓魔教那麼多的高手消失無形,英雄酒樓就是非常好的掩護。」
「既然不是我們做的,那昱國之內還有誰有這樣的能力?恐怕連南川四姓都辦不到吧。」秋夜泊思索著,卻想不到有誰有這樣的實力。
「朝廷又如何呢?現在的肅王府、玉王府,除了在京城之外,在地方上也有相當的影響力吧。」
京兆府這幾天亂成一團。府尹仇鏡明每天都忙著調派衙役查案,還得要親自去跟關切的長官解釋案情,忙得足不沾地。
他當了六年的京兆府尹,主打一個「不變應萬變」的宗旨,這六年來也都平平安安地過了,他怎麼也想不到會在這個準備調任擢升的關口,突然出了這麼多的事。
從魏義正被刺殺未遂起。接著是平城亭侯帶著十幾個府衛出城打獵,數日未歸,後來被發現全部陳屍在城南的獵鹿地。
隔日,刑部一名郎中下值從衙門要回家,在路上遇上假打劫之名的三名刺客,被用匕首亂刀刺死。
『王府聚』突然鬧毒蛇,幾處侯府都出現蛇跡,搞得人心惶惶,還有一個郡侯的小世子被蛇咬傷中毒,不幸夭折。
這些案子發生之後,現場都留有一個小小的鐵符。一面刻著『道消魔長』,一面則刻著爐鼎跟火焰的圖樣。
仇鏡明看著衙役送到桌案上的幾枚鐵符,想起當年的往事,不由得又驚又懼。
當年剿滅魔教以秋霜盟為主,跟自己沒有直接相關。只是為了避免人心浮動,在他的主持下,官方以江湖仇殺來定案。再由東衛負責,暗中將牽涉其中的大小官員逮捕。
整個案子名義上是由自己主導。如果魔教當年沒有被除盡,確實有可能捲土重來,並且來找自己報復。
當年魔教再度竄起,在天南跟越郡兩處扎根,不僅設了數十處香堂,還隱隱有擴及全國之勢。
他們在天南郡設下五處名為『魔巢』的根據地,都是佔了靠近郡府或大縣的山村。不僅用極其殘忍的手段殺死抵抗的村民以殺雞儆猴,還用毒藥跟迷藥把屈服的村人變成只聽他們命令的行屍走肉。
他們把將婦女淫虐至不成人形,還把新生嬰孩跟幼童一起投入油鼎炸熟,說是祭魔,並在儀式後分食人肉。
魔教教徒時而出山擄人,時而恐嚇商鋪、勒索金錢,甚至還闖進衙門放火殺人。無力節制這些兇徒的地方官,既害怕魔教的手段,又迫於上級的壓力,有些便開始亂抓良民,誣陷他們是魔教教徒處決。當真抓到了魔教教徒,卻又趁晚偷偷放掉,或者上堂審完之後「昭雪冤情」,以證據不足為由當堂釋放。
那時候的仇鏡明看到這樣的情況也不敢強出頭,連跟著他一起南下的東衛掌旗使都勸他先離開險地再做打算。
如果不是那個奇遇,說不定他還真的會把魔教丟著不管,索性回京寫份報告交差了事。
這邊正頭大,門外有個差役又匆匆跑了進來:「大人!」
「又怎麼了?」仇鏡明只覺眼前一陣陣發黑,深怕又是事涉魔教的案子。
「有個自稱是您老朋友的年輕人在外面求見。他沒有說姓名,只把這個給我們送進來,說是您看到就會知道。」衙役從懷中拿出一片楓葉形狀的金牌呈上。
仇鏡明見到那塊金牌,就像是在沙漠中快渴死的旅人突然碰上一場大雨一樣,顧不得旁邊的人還在報告,急匆匆的往門外奔出去。邊跑還一邊道:「把人請到後廳──不不,本府親自出迎,你快去門口把人留住。」
秋夜泊把玩著仇鏡明還回來那面楓葉形的金牌,仇鏡明則跟管家一樣在外面忙東忙西,沒多久就親自端了茶走進來:「秋盟主,這是今年剛剛採製的冬茶,您嘗嘗味道。」
「仇大人別來無恙。」秋夜泊瞥了眼桌上那些鼎火符,道:「前陣子京城剛剛鬧了魔教刺客,最近盟內收到消息,魔教廣邀江湖上的左道高手北上,準備在京師會盟。」
「不敢當先生尊稱。在下不過虛長幾歲,如今一籌莫展,還得請先生幫忙。」仇鏡明:「不瞞先生。最近京城裡面大小案子不斷,許多都可以斷定是魔教中人幹的。他們跟以前在南方一樣,出手還會留下這個代表他們的令符。」
「那我就不跟仇兄客氣了。這是魔教的鼎火符?」秋夜泊從懷中拿出手套戴上,才拿起翻看:「將這些東西拿回來的人,有沒有中毒的跡象?」
「這符牌上面有毒嗎?」仇鏡明嚇了一跳,好在自己沒有伸手去摸。
「請仇兄將接觸過這些鼎火符的衙役找來,我略通醫道,可以先幫他們看看。」
「好。」仇鏡明讓旁邊的書辦去叫人,又道:「之前在南方對付魔教的時候,承蒙先生以及貴盟高手出力,把魔教的巢穴一一清剿。官場上跟魔教有勾結的人,也都清洗過了。愚兄本以為魔教就此一蹶不振,想不到短短這麼幾年的時間,他們竟然敢到天子腳下鬧事。愚兄身為京兆尹,絕不容許他們如此囂張。說吧,先生需要愚兄怎麼配合?」
「仇兄太客氣了。當年仇兄敢入虎穴而不懼,一舉鎮住了南方官場的邪氣歪風,敝盟只不過躬逢其盛罷了。如今仇兄手握京師大權,區區魔教,仇兄應是早有定計,我等配合仇兄便是。」秋夜泊笑吟吟的回道。
仇鏡明剛剛那些話,本來想敲釘轉腳的把秋霜盟拉進對付魔教的陣線。如果秋霜盟成功解決魔教,自己能賺個舉薦之功。如果秋霜盟失敗了,那自己還可以推卸責任。結果被秋夜泊把球給踢了回來,知道對方看穿了自己的意圖,不由得有些尷尬,但對方既然在這種時候到這裡來,想來也不是來這邊跟自己打太極的。
「說實話,京兆府的衙役,要抓些小偷小摸、地痞流氓什麼的綽綽有餘。有些江湖好手來京城,府裡王馬張趙四位捕頭也還鎮得住。但魔教這些妖人連東衛指揮使都敢行刺,顯然是沒有把京兆府放在眼內。貴盟是江湖中人,行動比我們官身方便一些,愚兄也不問貴盟準備怎麼做,你們放手去做便是。」仇鏡明忽然想到什麼,又道:「魔教在京師連續作案,這件事情不僅僅是京兆府主辦,連肅王府都關切過我們辦案的進度。聽說肅王殿下到御前議政的時候,還提到了貴盟。」
「盟內兄弟都是些江湖野人,肅王怎麼會無端提及呢?」
「詳情愚兄並不清楚。但肅王殿下提起貴盟的場合,正是曹首輔提出由羽林都督暫時接管京城治安的時候。」
「首輔大人的提案,聽起來並無不妥。但如果為了幾個江湖小賊,就搞得滿城風雨,街道上都是軍隊戒嚴。就算真的能控制局面不再惡化,傳出去大概也會成為笑柄。」秋夜泊道微笑道:「肅王提到敝盟,大概也是考量到這一點。」
仇鏡明嘆了口氣:「陛下不置可否。但已經透過中書閣函文到本府,讓愚兄尋訪江湖異能之士。意思雖然模糊,但只差沒有直接寫到秋霜盟的名字了。」
「京城一帶由於有各方重兵把守,江湖勢力難以插足。如果魔教真的來到京師,敝盟總不能堂而皇之的找幾百個人過來跟魔教決戰。如果我真的這麼幹了,那京兆府跟羽林軍也不可能當作沒看到吧?」秋夜泊搖搖頭:「我不能讓弟兄們一邊跟魔教打生打死,一邊還要應付官府的查緝追捕。」
「愚兄當勉力為之。先生大才,若有意為朝廷出力,愚兄明天就進宮求見陛下,當面舉薦。貴盟上下進京協助者,先生可以擬一個名單,愚兄再來安排。」
「我是為了魔教而來,盟裡的弟兄們都是江湖中人,如果跟官家扯上關係,以後在江湖上寸步難行。仇兄的好意,我先謝過。對了,仇兄出入小心點,我已經順手幫你清理掉兩個躲在府衙外面的刺客,最近你還是多帶幾個高手在身邊為好。那些刺客被我點了穴道丟在細柳巷林宅的閣樓,剛剛王捕頭已經帶人去抓了。」秋夜泊側耳聽了片刻,道:「想來那些碰過鼎火符的人都已經回來,我該去瞧瞧他們了。」
肅王府偏廳。
程仲德急匆匆的趕過來,廳內已經有肅王跟林忠誠兩人。肅王一臉微笑,似乎心情很好。林忠誠看起來卻像是強顏歡笑,看到程仲德走入,抬手跟他打個招呼。
見禮畢。肅王讓程仲德入座,笑道:「父皇終於是答應了本王,準備讓秋霜盟進京協助追查魔教。將來各方勢力盯著他,先生可以不用再顧慮秋夜泊了。」
程仲德愣了一下,滿臉堆笑問道:「恭喜殿下。如今殿下的進言,皇上是愈來愈常採納了,這對殿下來說確實值得恭喜。對朝中官員也是一個訊號,想來就算玉王解了禁,也沒辦法再像當初那樣一手遮天了。」
「先生說的對。本王上次在父皇面前提了一次秋霜盟,那次父皇不置可否。這次京兆府尹居然上書舉薦秋夜泊,本王順手推舟又提了一次,這次父皇就召了東衛的魏大人進來,在朝會上詢問了秋霜盟的事蹟,還同意了召秋夜泊入朝覲見。」肅王有些興奮,他已經很久沒受過皇帝這樣的重視了。
「上次殿下進言的時候,皇上應該就已經放在心上,並且下密旨讓東衛去調查過秋霜盟。不然一個江湖門派,就算東衛再怎麼周密,也不可能如數家珍。這次故意在朝會上問及,也是為了昭示群臣。」林忠誠陪笑道。看向程仲德的時候使了個眼色。
「先生可以讓屬下辦事的那些人暫時離開了,免得被人抓到之後分辯不清。」肅王收拾起臉上的笑容:「為求萬全,先生應該知道怎麼做。」
「老夫早就已經安排妥當,殿下放心。」程仲德捻鬚笑道:「老夫還有個提議。這個秋霜盟雖然沒有劣跡,但俠以武犯禁,不得不防。不如趁著他們入京的機會,將他們跟魔教一起除掉。」
肅王沉吟半晌,點點頭:「先生說得有理。打從太祖立國以來,江南武林一直沒有那麼順服,如果能夠除此大患,對大昱也是好事。只是明著召他們進京協助對付魔教,卻又過河拆橋。這種事情傳出去,有損朝廷體面。」
「秋霜盟裡面所謂的正派名門,不過就是一群鬱鬱不得志在江湖上混飯吃的土匪混混,召這種人入京,本來就容易生事端。說不定我們都不用動手,他們自己就會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到時候我們又拉又打,把聽話能用的用官位羈縻,不聽話的就全部以謀反論處,傳出去也沒人可以說什麼。再說史筆在手,後世名聲還不是由我們把控,誰又會為了那些草寇多說什麼。」林忠誠勸道。
肅王端起茶,沉聲道:「是不是要這樣幹,待本王想想。秋霜盟未有劣跡之前,先不要輕舉妄動。次輔大人還要回去辦公,先生替我送林大人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