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與客飲酒杏花下》 北宋·蘇軾
- 杏花飛簾散余春，明月入戶尋幽人。褰衣步月踏花影，炯如流水涵青萍。
- 花間置酒清香發，爭挽長條落香雪。山城薄酒不堪飲，勸君且吸杯中月。
- 洞簫聲斷月明中，惟憂月落酒杯空。明朝卷地春風惡，但見綠葉棲殘紅。
這首詩作於北宋元豐二年（1079年），當時蘇軾正在徐州任知州。 根據宋代王十朋的註解，當時蘇軾的友人王子立、王子敏住在官舍，蜀人張師厚來訪。正值杏花盛開的時節，兩位年輕人吹著洞簫，蘇軾便在杏花樹下置辦酒席，與客人們一同飲酒賞月。 當時蘇軾雖身在地方任職，遠離朝廷政治中心，但他在徐州政績卓著，且生性豁達，善於在自然山水中尋找寄託。
這首詩可以分為三個層次來解讀：
1. 花月相映，清幽入勝（前四句）
「杏花飛簾散餘春，明月入戶尋幽人。褰衣步月踏花影，炯如流水涵青萍。」
- 釋義： 杏花飛舞，穿過簾幕，彷彿在散發春天最後的氣息；明月似乎也通人性，穿過門戶來尋找我這個幽居之人。我提起衣袍（褰衣），在月下漫步，腳踩著斑駁的花影；月光清澈如水，地上的花影搖曳，就像水中漂浮著青苹草一樣。
- 亮點： 「尋」字極妙，將明月擬人化，變被動為主動，寫出月亮的多情。「炯如流水涵青苹」是寫景名句，將月光比作流水，將花影比作水草，寫出了光影流動的空靈感。
2. 花間置酒，以月代酒（中四句）
「花間置酒清香發，爭挽長條落香雪。山城薄酒不堪飲，勸君且吸杯中月。」
- 釋義： 在花叢間擺下酒席，杏花清香撲鼻；客人們爭相攀挽花枝，花瓣如香雪般紛紛落下。這山城的酒淡薄得不好喝，不如勸各位乾脆將杯中的月影一口吸下吧！
- 亮點： 「落香雪」描繪了花瓣飄落的動態美。「勸君且吸杯中月」展現了蘇軾豪放浪漫的胸懷，既然酒不好喝，那就喝這杯中的明月，這是多麼高雅且充滿想像力的舉動。
3. 簫聲聲斷，惜春憂時（後四句）
「洞簫聲斷月明中，惟憂月落酒杯空。明朝卷地春風惡，但見綠葉棲殘紅。」
- 釋義： 悠揚的洞簫聲在明月下停歇，我只擔心月亮落下、酒杯變空（歡樂結束）。想到明天早晨，捲地的春風或許會變得惡劣，到時這滿樹杏花恐怕只剩下綠葉和點點殘紅了。
- 亮點： 情緒由歡樂轉為低沉。從眼前的良辰美景，聯想到明朝風雨摧花，隱喻美好事物（如青春、良辰、仕途順遂）總是短暫易逝。
🎨 意境與賞析
這首詩的意境可以概括為「清幽空靈，樂極生悲」。
- 物我交融的境界：
蘇軾將「花、月、酒、人」四者揉為一體。明月是主人，詩人是客人；杯中無酒，卻有明月。這種視角轉換，創造了一個超脫塵俗、清虛明淨的藝術世界。 - 極致的視覺美：
詩中對光影的捕捉堪稱一絕。「炯如流水涵青苹」一句，被歷代評論家認為是寫月影的入神之筆。月光如水般流動，花影如萍草般漂浮，靜中有動，虛實相生。 - 深沉的哲理感嘆：
詩歌結尾並非單純的傷春，而是寄寓了蘇軾對人生無常的感悟。他在徐州雖然生活愜意，但身為被排擠出朝廷的官員（不久後即發生「烏台詩案」），他對「春風惡」、「殘紅」的擔憂，其實也是對政治風雲變幻和個人命運坎坷的隱憂。
總體而言，這首詩語言清新自然，不事雕琢，卻在優美的景色描寫中蘊含了深厚的情感，是蘇軾七言古詩中的上乘之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