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12月16日,台北的雨已經連下十天。
潮氣黏在皮膚上,冷意不刺骨,但漸漸滲進骨頭,讓呼吸變得沉重。
李靜茹從國中校門口走出來,撐著一把舊黑傘。雨點砸在傘面上,密密麻麻,像催促的敲門聲。
她教國文十二年,學生私底下叫她「小茹老師」。
不是因為她年輕,而是她從不兇人。
她的聲音總是溫柔,輕得像翻書頁的聲音,不帶壓迫,但學生們都不敢忽視。家長座談會上,她常笑著說:「在學校,老師會像媽媽一樣,保護好每一個孩子。」
沒有人見過她真正發怒。
上學期,班上那個最愛惹事的阿豪曾在課堂上偷偷把粉筆碎屑撒向講台,等著看她出糗。白灰像霧一樣散開,全班瞬間屏住呼吸。
李靜茹只是停下講課,低頭撿起掉在地上的粉筆,拍了拍指尖,抬眼看向阿豪。
她的語氣像在哄孩子,甚至帶著一點笑意。
「阿豪,下次想玩粉筆戰,記得先找老師組隊,好嗎?我們一起對準黑板。」
教室沉默了一秒。
下一秒,全班爆出笑聲。阿豪紅著臉低下頭,像被一根看不見的針扎中。
那天之後,他不但沒再搗亂,反而成了最積極舉手的學生。下課時還會主動留下來擦黑板,小聲說:「老師,你不要生氣喔。」
李靜茹摸了摸他的頭。
「老師怎麼會生氣?你們都是我的孩子。」
她的溫柔不是討好,也不是軟弱。
那是一種不需要提高音量,就能讓人乖乖聽話的力量。

她的丈夫陳明比她大八歲,做醫療器材生意。
剛結婚那幾年,他會在深夜等她下班,替她熱牛奶,說她太瘦,要多補一點。她曾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延續下去,像雨季過後總會迎來晴天。
但近幾年,陳明賺得越來越多,回家卻越來越晚。
有時凌晨兩點才推門進來,領口微濕,身上帶著若有似無的香水味。那味道不濃,卻像一根細刺,扎在她鼻腔深處,提醒她有些事不能問。
她不是沒有懷疑。
只是每次話到嘴邊,她都吞回去。
她討厭爭吵。
更討厭爭吵過後,家裡那種死一樣的安靜。
她轉進熟悉的巷口前,在便利商店停了一下。
冷藏櫃前,她掃了一眼即期品區——三明治打六五折,效期今晚。她拿了一個,又順手拿了一瓶豆漿。
走向收銀台的時候,她瞄了一眼手機螢幕。
八點十七分。
收銀員掃完條碼,報出金額,她找零,把塑膠袋掛上手腕。整個過程不超過兩分鐘。收銀員沒有多看她一眼。
她也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陳明今晚大概又要晚回來,一個人吃,隨便就好。小時候能吃飽已經是好事,後來日子好過了,她卻始終改不掉這個習慣——東西能吃就吃,不必講究。
她把塑膠袋掛在手腕上,繼續走。
晚上八點二十一分,她轉進熟悉的巷弄。
路燈昏黃,雨水沿著柏油路面匯成細細的水流,像暗處有東西在緩慢爬行。
她站在家門口,插入鑰匙。
轉動的一瞬間,她愣了一下。
門沒有上鎖。

她的手指停在門把上,冰冷的金屬透過皮膚傳進骨頭。她輕輕推開門,一股淡淡的鐵鏽味立刻竄入鼻腔,混著潮濕的霉氣,讓她胃裡一陣發緊。
客廳沒開燈。
只有廚房透出一道微弱的光。
她脫下濕外套,雨水滴在玄關地板上,發出一聲聲細小的聲響。她下意識放輕腳步,像怕驚醒什麼。
「明,你在嗎?我回來了。」
她喊得很輕。
沒有回應。
她走向廚房,腳步聲在磁磚上回盪,像在空屋裡敲響自己的心跳。
然後,她停住了。
陳明側趴在地板上。
他的背上插著一把刀,那把她平常用來切水果的德國刀。刀柄斜斜翹起,像一根突兀的骨頭,硬生生長在他身上。

血從傷口緩慢溢出,在白色磁磚上蜿蜒成暗紅線條,黏稠地朝排水孔流去。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
瞳孔映著廚房頂燈的冷光,像是在控訴,又像是在努力說完一個永遠也說不出口的句子。
手機掉在他手邊。
螢幕還亮著,停在一條未送出的訊息上:
「靜茹,對不起,我不能再……」
李靜茹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她想尖叫,卻只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像有人突然把她肺裡的空氣抽走。
下一秒,胃酸翻湧。
她捂住嘴,乾嘔了一聲。
雙腿發軟,她整個人跌坐在地,背靠著流理台,指尖冰冷得發麻。她抱著膝蓋,把自己縮成一團,像一個在雨裡被遺棄的孩子。
淚水滑下來,沒有聲音。
滴在她濕透的外套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從天上落下,哪一滴是從她身體裡流出。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一分鐘,還是十分鐘。
時間在那刻變得模糊,像泡爛的紙一樣。
窗外雨聲不斷敲打玻璃,像無數細小的指尖,執拗地敲著同一扇門。
她只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像在提醒她,還活著的人,是她。
終於,她顫抖著摸出手機,撥通110。
「我先生……」她的聲音破碎得像被踩碎的玻璃,「他死了……我在家發現的……請你們快來……」

掛斷電話後,她仍坐在原地。
她盯著陳明的臉。
那張臉曾經在她耳邊說過「辛苦了」,曾經在她生病時替她蓋被子,也曾經在她無數次想問真相時,回以沉默。
現在它僵硬得像一張面具。
警笛聲從遠處傳來,穿過雨幕,一聲一聲逼近。
李靜茹深吸一口氣,抬手抹掉臉上的淚水。
她緩緩站起來。
窗外的雨還在下。
像永遠停不了的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