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談這天，滅火器剛結束大港開唱的行程回到台北。在今年的南霸天舞台上，面對著台下滿滿的樂迷，他們正式宣佈即將登上臺北小巨蛋的消息。
對許多歌手與樂團而言，走進小巨蛋簡直是歷史性的里程碑，是歌唱生涯再創巔峰的一種宣示；但當我們問起成軍26年的滅火器這次唱進小巨蛋的意義時，主唱楊大正的回答卻意外坦率。對我來說，我覺得是在收集經驗的一個過程。其實國內外大大小小的音樂祭、經典的場館，我們都很幸運曾受邀前往表演過。但如果有一天回過頭看，走遍全世界，就是獨缺一個小巨蛋，我會覺得有點可惜。
沒有太多要向誰證明歷史定位的野心，楊大正直言，純粹是在這方面的意義上，讓他們覺得小巨蛋的舞台，是個值得挑戰的目標。他甚至笑說，在籌備過程中，總是抱著「當作沒有下一次」的想法在準備。
錯過了有沒有下一次我真的不知道，我自己也當沒有下一次在準備。說不定就唯一這一次。其實很大的起心動念只是因為我沒有在小巨蛋開過演唱會，我一直都有想要做這件事情。
接著，楊大正甚至笑說：「完成了還想不想再做，我也不知道，因為開大型演唱會很累。」這句聽似隨性的碎念，背後其實藏著對舞台的絕對敬重。表面上聽起來像在抱怨，但這份「累」，恰恰證明了他們對這場演出的在乎。畢竟，若不是決定要將自己徹底掏空獻給舞台，又怎麼會覺得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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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縮百首作品的糾結
既然不是全然為了樂團的歷史定位，那這場小巨蛋演唱會的核心究竟是什麼？聊著聊著突然感受到，這份讓他們甘願扛下疲憊與壓力的動力來源，是那群陪伴了他們26年的樂迷。
為了讓演出更有情感，楊大正在排歌單上可說是絞盡腦汁。要從超過100首的作品中，挑出20幾首代表作，他足足糾結了將近3個月，因為他不想要有任何遺珠，也不想錯過任何一個故事。
楊大正回憶起安排歌單的過程，語氣還原了當時的糾結：「坦白說，排歌單之所以花那麼多時間，是因為一開始都從音樂性或節目設計去想，卻總覺得不夠完美。後來我換個方式，先不管順序，直接拿出一張白紙，看著串流平台上的作品清單，一首首跟內心核對『我想不想在小巨蛋唱這首歌？』」幾經思考，他最終端出一版發自內心、且團員也相當肯定的歌單。鼓手柯光在一旁，則笑著補充：「大正排的歌單在我看來，應該是精華中的精華了。」
我覺得從創作者的觀點去看，會希望小巨蛋這樣的規格是比較偏向無菜單料理。由我們準備食材，然後用畢生所學的技藝端出一桌菜。這是我們用滿滿的心意打造，想要獻給樂迷的禮物。
帶著這份堅持，楊大正將這次的小巨蛋演出，比喻成一場充滿誠意的盛宴。他知道每位樂迷心中期待的歌單不盡相同，因此，與其像一般餐廳那樣試圖滿足所有人的點菜，他更傾向回到創作者的初衷，為大家端出一套精心設計的無菜單料理。
這樣的浪漫，也代表入座的歌迷，無需帶著任何猜測進場，只要全然信任台上的主廚們就好。滅火器將這26年來的生命歷程，化作一首首充滿驚喜與巧思的曲目，靜靜等著老朋友們入座，細細品嚐這場台上與台下彼此交心、最純粹的雙向款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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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盔甲的26年，與15%的沉重標籤
然而這份能安穩交心的時刻，其實得來不易。一旦走出演唱會現場，滅火器的世界總是充滿喧囂，或許這也是為什麼，他們總是如此看重每一次能和志趣相投的樂迷相聚的場合。
在大眾的視線裡，「滅火器」三個字，經常與社會脈動、政治局勢等敏感議題緊緊綁在一起。然而，這對他們來說，卻像背負著沉重的標籤。至此，楊大正苦笑著剖析最真實的想法：
我們的確非常在乎這片土地，可是傳達這些事情也不是我們的全部。其實在我們所有的創作裡面，關於社會議題的歌比例真的很低⋯⋯整體來說，頂多佔10%到15%吧。
這樣的特質宛如一把雙面刃，吸引了願意跟隨他們腳步的死忠樂迷，卻也因為直面敏感議題，讓他們在大眾眼中輕易被貼上標籤，成了楊大正口中的硬傷。
年輕時的楊大正，認為人們口中的「衝動發言」是很真實的自我表達，也是對自由的追求。但隨著當代社會環境越發極端，他坦言現在的心態已經完全不同：「我其實會害怕任何新聞的露出，因為整個社會環境很不友善，我不想要再去產生素材，讓大家互相憎恨彼此，那不是我做音樂的初衷。」
對於網路時代慣性的去脈絡化，楊大正的語氣中沒有憤怒，取而代之的是極深的無力感。「大家用不同的標籤，去攻擊不同立場的人、仇視彼此。有些人就算立場不一樣，他依然是你的家人、父母、同學甚至是另一半。在這種烏煙瘴氣的氛圍裡面，圖的到底是什麼？」
而面對外界的惡意與不實指控，楊大正也坦白道出內心深處的疲憊：「到最後，我連想講話的動力都沒有了。」
既然無力改變社會的紛擾，於是滅火器選擇收起無謂的辯解，將力氣全數轉向音樂，專注將藝術呈現到最完美的狀態，期待用音樂作品，帶給社會更多正面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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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相凝聚與療癒的避風港
如果說現實社會是一個充滿標籤與誤解的戰場，那麼對滅火器而言，身邊相伴十幾年的團隊夥伴，以及演唱會現場的樂迷，就是讓他們得以安心、專注於音樂創作的避風港。
楊大正感性地回憶，火氣音樂成立10年，從最初只有三個人包辦所有大小事，到現在擁有一群專業團隊協助樂團的各種工作事項，這些人對滅火器來說，早就超越工作夥伴的關係，反而像是樂團的定心丸。而這份安心感，也一路延續到了演唱會的舞台上。
「專場是一個能夠讓我們充電的場域。」話題重新回到演唱會，楊大正的語氣慢慢緩和下來。他說，演唱會對他來說是非常純粹的存在，大家是因為音樂而聚在這裡的，所以他可以心無旁騖地把音樂呈現好。
「觀眾跟我們一起創造同一個當下、同一個時空，那種凝聚的感覺，是我現階段人生很追求的凝聚跟療癒感。這是我現在比較需要，也是我覺得這個社會現在蠻需要的事情。」
台上與台下毫無保留的雙向奔赴，不僅療癒了滅火器，也曾接住了無數個在生活中跌撞的靈魂。
聊起這26年來印象深刻的樂迷回饋，鼓手柯光眼神發亮地說：「有樂迷因為我們受到一些好的影響，甚至也開始做音樂、創作好的作品，對我來說是最大的成就感。」
楊大正也感性分享，他至今仍會收到許多手寫信，告訴他哪一首歌陪伴他們熬過了生命的低谷。「上一張專輯發行時，收到一個住在美國的聽眾回饋，她的生活非常辛苦，但她一直都很堅強。直到有一天，她無意間在廣播聽到〈家和萬事興〉這首歌，突然覺得自己所有的情緒被理解了，於是在車上大哭了一場，覺得這首歌好像是為她寫的。」
那些難以啟齒的疲憊與脆弱，就這樣被滅火器所創作的旋律接住了。「音樂最有價值的地方就是這樣吧，真的可以去跟聽眾的生命做碰撞，帶給他們好的影響。」楊大正說道。
當滅火器受到外界壓力而感到疲倦時，正是這些來自樂迷的回饋，能替受傷的情緒縫縫補補，成為樂團持續存在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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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自己照顧好，繼續創造更多故事
這場即將到來的小巨蛋演唱會，與其說是一場成果發表會，更像是滅火器為樂迷精心打造的一座時光隧道。
但其實在排歌單的無數個深夜裡，楊大正自己也時常被拉回寫歌的某個時空——那天在做什麼、天氣如何、在角落裡因為哪件事寫下了這首歌。「我覺得很幸運，可以用這樣的創作方式來記錄我的人生。透過一首歌可以重新連結不同時期的自己，一直在時空裡穿梭，超讚的！」
從16歲寫下的青澀旋律，到41歲成熟淬鍊的最新作品，楊大正將這些歌曲一一放進這次的演出歌單裡。他說，不管是什麼年紀的樂迷來到小巨蛋，都能找到適合自己現在心境的歌；而對於那些聽了十幾年的老樂迷來說，當前奏響起，一定能瞬間找回許多共同的回憶，回想起某一年、某一場演出的自己。
最後，我們問了楊大正與柯光，希望這群陪伴他們多年的樂迷，在這次的小巨蛋演唱會中帶走些什麼？沒有華麗的口號，楊大正與柯光給出了一個最日常，卻也是打從心底最深的期許：
我們還是希望大家從音樂中得到力量，然後持續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是有很多很美好、值得期待的事情。重點是，我們每一個人都要把自己照顧好，才會有更多的故事在未來等著我們去創造。
當場內燈光暗下，外頭的喧囂都將被隔絕於場館之外。臺北小巨蛋演出的那兩晚，將會是一場沒有對立與紛擾，只有台上的滅火器與台下火種們交心的聚會。滅火器將與樂迷在音樂築起的避風港裡，再一次為彼此充飽電。當演出結束、各自回到生活裡時，都能帶著這份力量，繼續勇敢地向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