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後腦一吃痛,馬上恢復神智,睜亮眼,朱智衡的臉出現在眼前,他詫異說道:「你醒來得真快。」我不明其意,坐起身、甩甩頭,回道:「難道本來該醒得慢?」朱智衡笑說:「別誤會,沒惡意。中屍毒是嚴重的事,有人治療了好幾年才痊癒。」
究竟是屍毒或屍香,我心存疑慮,只是朱智衡本來要將我的頭,枕放一塊橢圓平坦的石頭上,我心感不舒服,喪禮習俗中,將逝者的頭枕在石頭上,稱之「易枕」,意指從此不睡活人的枕頭。
「我去車上坐一會兒。」我假裝重心不穩,搖晃站起,藉機觀察其他人的反應。朱智衡和三名助手,全然不受屍毒影響,抽了大半包菸,因為習慣聞屍味兒?那張斌全呢,他也不受影響,因為是受詛咒的月華村民?我深覺此事蹊蹺,常理來講,我是最無可能中毒。
坐進小發財車後,姜蓎憂心問道:「你沒事吧?」姜氏姐弟目睹我恍神的一幕,我搖頭,問姜薑:「妳中過屍毒沒?」論經驗,無人比她體會至多。姜薑奇道:「你剛才中屍毒?不像啊,我以為他們抽大麻⋯⋯你比較像吸毒狀態。」我擰眉,揉捏太陽穴,說:「我不會聞錯,香氣從燒蔭屍傳來的⋯⋯跟我說說五色毛殭。」預知夢異象,昭示了月華村不止存在蔭屍和殭屍,還發生犯罪命案。
按姜薑詳細說明後,我才明白,原來土葬吸地氣而屍不化,只需三個月,即可形成殭屍或蔭屍。然一旦屍首遍體生毛,變殭屍的機率就大為增高。只不過生毛的殭屍,反倒是修玄新手,那屍毛顏色變化,是依照人死亡後的色澤變化。剛死不久之人,血色沒退乾淨,呈紫色,此時若變成殭屍,就叫「紫殭」,行動遲滯、不具強效攻擊力,等同喪屍片始祖電影《白色喪屍》(White Zombie,1932)裡的活死人。該電影內容描述海地巫毒教傳說。
當血色褪去,且保留生前微弱意識的殭屍──此時略近迴光返照──同樣行動呆鈍,能認清自己已非活人,便會怕人、怕光、怕火,也怕水,名為「白殭」。
進化到「綠殭」和「黑殭」階段,大抵即香港殭屍片裡主體,毛髮指甲持續生長、跳躍極快極高,甚至產生噬咬人類和牲畜的行為,唯獨仍怕光。
我聽得興致高昂,反問:「妳意思是,殭屍不同於吸血鬼族群的怕光條件,因人死後的四十八小時以上,角膜混濁,呈現雲霧狀斑塊、組織變性,成了灰白色,完全無法看見瞳孔,所以怕光?」姜薑補充道:「光也會產生熱能⋯⋯應該說不管哪種殭屍,都怕火。」我恍然大悟,原來殭屍是大近視眼來著,難怪九叔林正英的電影裡,遇見殭屍都要暫時停止呼吸,這也說不準啊,《侏羅紀公園》中設定,人靜止不動,霸王龍就不會發現人類,問題是霸王龍真正的視覺敏銳度,據科學研究,比人類強上十三倍,連立體視覺都比老鷹好。
「藍寶!」我向車內間隔窗喊道,藍寶好奇地探過頭來。我猛然一伸脖,頭往藍寶的雙眼趖近,嚇得祂摔坐回冰庫,姜薑大怒,兩掌掐緊我脖子,兩隻大拇指用力按我喉結,叫道:「你幹嘛嚇她!」我痞笑解釋:「放手放手,我好奇她眼珠是不是白的。」
「紅殭呢?」預知夢裡那花裙衫女人,身上除了紫、白、綠、黑四種毛色,還夾雜紅毛。
姜薑露出納悶神情:「紅薑?配壽司那個?」我尋思姜薑可不是搞笑的主兒,她一定是沒聽過、沒看過生紅毛的殭屍,我提出疑惑:「要不然五色毛殭,為什麼稱五色?」姜薑說道:「『毛殭』和『五色毛殭』均毛色混合,視覺上看起來花花的,但兩者有些差異。毛殭已練就銅皮鐵骨,行動敏捷;五色毛殭則如常人能語,最常見的即為山裡聽見呼喊人名。」
難不成紅毛,非屍毛本來的顏色,而是沾染了血?
「『飛殭』、『伏殭』、『不化骨』、『游殭』屬於高階殭屍,藍寶就是飛殭,可在天空飛翔,那得修煉千年法術才行。」姜薑驕傲說道。我吐槽:「最後還不是屍寵一隻?寵物,懂嗎。」姜薑努努嘴,續說:「伏殭是匍伏融合於大自然中,經過千年風化而不朽⋯⋯。」我忍不住又插嘴:「所以伏殭和不化骨,基本屬於化石?」我印象中,恐龍化石也是這樣形成。
「不化骨是玄神灌注入屍骨,才不化的,不是化石!」姜薑睜大眼瞪著我。我聳肩,只聽得姜薑罵道:「墨薔,以後你遇見不化骨,便知祂的兇悍厲害。」我笑道:「哈哈,妳才像游殭。」我略知游殭,乃殭屍族群最高等級,質性極為奇特,慣以「逐水草而居」──隨著不同時節,游居世界各地,每至一處,必定興起腥風血雨,禍及人類社會,故從中世紀以降,暗黑界流播一則傳說,世上知名的連續殺人犯,多與惡魔締結契約,逐漸變成殭屍。倘使細讀對游殭的描述,不無道理──祂們外表無異於常人,卻慘無人道,比獸性更不如。
「結論就是『長毛的色殭』不可怕、『不長毛的動殭』可怕。」我嗤笑起來。身為男人,姜蓎當然聽懂我沒水準的黃色隱喻,呱呱呱,祂也笑了出來。姜薑不解:「色殭、動殭?不是,那全是毛殭啊!」
人的死亡,象徵生命的終結或起點?鬼魅、殭屍皆為人類的另一種新生型態,好比附身一說,即魂久成魅,奪新死之體重生,細思,並非像寄居蟹那般純粹「換殼」,必須先有「嶄新死體」,因此才有「抓交替」的搶掠行為。
透過擋風玻璃,我們觀望張斌全和朱智衡等五人,姜蓎忽問:「墨薔⋯⋯聽姐姐說⋯⋯蔭屍⋯⋯是被勒死的⋯⋯。」姜薑說道:「先前我看了蔭屍的墓碑,上面沒刻名字!」姜蓎沉吟:「無名塚⋯⋯。」我思索了好一會兒,問道:「你們說,張斌全曉不曉得蔭屍,是被勒死的?」姜薑回答:「我猜就是他殺的!」我搖頭,道:「假如是張斌全殺的,他沒必要找來妳和朱智衡,光明正大放一把火燒了便得。」
「說不定被鬼纏身,才不敢放火燒。」姜薑回道。
此話聽來合理,但其中還藏有謎團,我說:「普天下,除了玄異圈人士,可沒人知道嘏命山莊的存在,張斌全充其量也只是月華村民,從何得知?」姜蓎不愧是天才,已跟上思路:「你認為⋯⋯恰巧相反⋯⋯張斌全故意找我們來⋯⋯想從中找出兇手?」
「今晚化蔭,竟沒一個村民偷偷來看,不怪麼?」我深吸氣,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