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雨勢大得讓人心慌。
伊凝雪靜靜地站在舊藝能大樓一樓的長廊入口處,微微仰著頭,看著那如瀑布般灑落的雨幕,那雙清冷得像是終年不化的冰雪般的眸子裡,此刻蓄滿了深深的無奈與一絲難以察覺的煩躁。
她那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被高高地紮成了一個乾淨利落的高馬尾,隨著她輕微的動作在腦後甩動,更顯得她整個人充滿了一種孤傲而清新的氣質。
身為高一新生中的校花,伊凝雪從踏入校園的第一天起,就註定成為了眾人矚目的焦點。
那張精緻如藝術品般的臉龐,加上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感,讓無數男生望而卻步,卻又更加心癢難耐。
然而,此刻的她,卻只是一個被大雨困住、找不到容身之所的可憐學生。
操場上原本熱鬧非凡的社團聯展,在幾分鐘前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而瞬間崩潰,那種熱血沸騰的氣氛在冰冷的雨水沖刷下蕩然無存,只剩下狼狽不堪的殘骸與驚慌失措的人群。
伊凝雪也是在混亂中被人群擠到了這個偏僻的角落,原本她是想去圖書館看書的,卻沒想到雨勢會大到這種地步。
舊藝能大樓在校園裡一直是一個尷尬的存在,它孤零零地矗立在東北角,牆面斑駁,爬滿了沈默的爬牆虎,在這樣的雷雨天裡,顯得格外陰森。
「凝雪?」
「凝雪!妳也在這裡啊!」
一聲帶著驚喜的呼喊從走廊的另一頭傳來。
伊凝雪微微皺眉,轉過身,看到一名留著齊瀏海、氣喘吁吁的女生正朝她跑過來,手裡還緊緊抓著幾張已經濕透的社團傳單。
這位是她的國中同學費曼琳,雖然不算特別要好,但因為家住得近,多少有些交情,此時費曼琳的校服襯衫已經半濕,那頭齊瀏海黏在額頭上,看起來有些滑稽。
費曼琳跑到伊凝雪身邊,一臉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

「這雨也太大了吧!」
「剛才我還在看吉他社的學長表演,」
「下一秒就變成落湯雞了,」
「對了,妳剛才去哪裡了?」
「我怎麼都沒看到妳?」
伊凝雪淡淡地回應,語氣清冷,沒有一絲波動。
「隨便走走。」
「隨便走走?」
費曼琳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語氣裡充滿了懷疑,隨即她又嘆了一口氣,拍了拍手裡的濕傳單。
「也對啦,」
「妳這種級別的校花,哪需要去湊熱鬧,」
「妳都不知道剛才有多少人都在跟我打聽妳的名字?」
「熱舞社的學姐、糾察隊的學長,」
「就甚至是那個熱音社的帥哥社長也……」
費曼琳喋喋不休地說著,完全沒有注意到伊凝雪的眼神越來越冷。
對於費曼琳口中提起的那些關注,伊凝雪感到無比的厭倦與反感,那些讚美與愛慕,對她來說,更像是一種無形的束縛與騷擾,她不明白,為什麼大家看她的時候,只會注意到她的外表,卻從來不願意去了解她內心的真正想法。
就在費曼琳還打算繼續抱怨天氣與八卦時,一陣低沈、悶雷般的震動聲,穿透了重重雨幕,從這棟破舊大樓的深處傳了出來。
「咚!噠!咚咚!噠!」
那是極具節奏感的擊打聲,雖然因為距離而顯得有些模糊,但在這棟死寂的舊大樓裡,卻顯得異常清晰。
伊凝雪猛地抬起頭,視線投向了幽暗的階梯上方。
那鼓聲並不精緻,甚至帶著一種野蠻的破壞力,卻在瞬間抓住了她的耳朵。
「咦?」
「妳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好像有人在上面敲東西?」
費曼琳縮了縮脖子,有些害怕地往伊凝雪身後躲。
「我要走了。」
伊凝雪冷冷地打斷了費曼琳的長篇大論。
「走?」
「妳要去哪裡?」
「外面還在下大雨耶!」
費曼琳一臉驚訝地看著她。
伊凝雪沒有理會對方的驚訝,她好奇著樓上那幽深、充滿霉味的走廊,以及那咚咚聲響,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衝動。
比起在這裡聽費曼琳的八卦,她更寧願去探索這棟即將被拆除的舊大樓,哪怕那裡陰森恐怖,至少它是安靜的,沒有那麼多虛偽的讚美與煩人的關注。
「凝雪!」
「妳真的要進去啊?」
「我聽說這裡面以前……」
費曼琳還想阻止,但伊凝雪已經邁開了腳步,轉身走向那扇半掩的、木漆已經龜裂的木門。
她那頭高馬尾在空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更顯得她整個人充滿了一種孤傲而獨立的氣質。
推開木門的瞬間,一股陳舊的霉味與木頭腐朽後的香氣交織在一起,撲面而來,將室外的悶熱彻底隔絕。
大樓內部的光線極其昏暗,迴廊狹長而深邃,腳踩在老舊的磨石子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回響。
雨聲在門被關上的那一刻,變得沉悶而遙遠,卻又更加襯托出建築內部的寂靜。
費曼琳站在門外,看著伊凝雪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有些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終究還是沒有勇氣跟進去,轉身跑去找更安全的地方躲雨了。
凝雪獨自往樓上走,那鼓聲就越發清晰,震動感順著磨石子地板傳導到她的腳心。
那是玥映嵐正在宣洩的靈魂。
伊凝雪順著聲源來到三樓,那扇虛掩的「音樂教室」大門後,強大的聲浪幾乎要將木門震開。
她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推開那扇發出尖銳摩擦聲的門。

教室的空間很大,比一般的教室要挑高許多,裡面堆放著許多蓋著白布的舊桌椅,看起來像是一座座靜止的小山丘。
空氣中漂浮著無數微小的塵埃,在窗外透進來的、那抹微弱而病態的灰光下緩慢起伏。
而在教室的正中央,伊凝雪終於看見了那個身影。
玥映嵐坐在爵士鼓後方,那頭打理得精緻的公主頭正隨著瘋狂的節奏劇烈擺動。
幾縷髮絲被汗水黏在臉頰上,原本清冷的臉龐此刻因為劇烈的運動而透著紅暈,那雙平日裡淡漠的眼神,現在卻燃燒著足以灼傷人的熱力。
那套被遺忘在廢棄教室裡的舊爵士鼓,在玥映嵐的鼓棒下,彷彿重新獲得了生命,每一聲重擊都像是在對這平庸的世界發出怒吼。
「咚!噠!咚咚!噠!」
那沉悶而有力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室裡瘋狂地迴盪著,強大的聲波震動著她的胸腔,讓她的心跳不自覺地開始加速。
伊凝雪愣住了。
那鼓點不是在演奏什麼名曲,甚至有些凌亂與不對稱,但卻充滿了一種無法言喻的生命力與情感。
那是一種瀕臨崩潰的邊緣,對這平庸、乏味且被規劃好的人生的第一次反擊。
那是一種藏在精緻外表下、不為人知的野性與狂熱。
那是伊凝雪從來沒有感受過、卻在潛意識裡深深嚮往的一種音樂。
伊凝雪站在教室門口,遠遠地看著那套爵士鼓與那個瘋狂的女孩,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悸動。
這棟舊大樓、這間廢棄音樂教室、這套被遺忘的爵士鼓,彷彿都有著屬於它們自己的故事。
而此時此刻,玥映嵐就是那個喚醒這一切的人。

伊凝雪沈浸在這種震撼的情緒中,她看著玥映嵐揮動鼓棒的殘影,感覺到胸腔裡的共鳴越來越強。
她從來不知道,這所學校裡竟然還藏著這樣一個靈魂,一個跟她一樣,在精緻的外表下,藏著極度渴望爆發的靈魂。
窗外的雷雨配合著鼓點瘋狂咆哮。
伊凝雪不自覺地往前邁了一步,踏入了那片被灰塵與音樂充斥的領域。
在那一道刺眼的閃電劃破黑暗的瞬間,將教室照得慘白如晝的瞬間,伊凝雪看到了那個坐在鼓前瘋狂敲擊的女孩。
那頭被打理得精緻的公主頭隨著節奏劇烈擺動著,幾縷髮絲垂落在臉頰旁,那雙眼神燃燒著如火焰般的專注。
伊凝雪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了。
這不就是她認識的那個優雅禮貌的校花玥映嵐?
此刻的她,更像是一個墮落的天使,在音樂的廢墟裡盡情地宣洩著內心的情感。
那鼓點聲越來越快,越來越急,彷彿在撕裂空氣中的沈重。
伊凝雪感覺到自己的內心有什麼東西被這個鼓點給喚醒了,有一種被壓抑已久的渴望與衝動正在蠢蠢欲動。
在那種半明半暗的氛圍中,伊凝雪看著那套在昏暗中散發著微弱光澤的爵士鼓,看著那個在鼓前瘋狂敲擊的女孩。
她不自覺地開口,哼唱出一首她隨手寫在課本邊緣的旋律。
「啊──啊──啊──」
那旋律清冷、孤傲,如同冰山崩裂時的長鳴,瞬間刺穿了厚重的鼓聲。
正在瘋狂擊鼓的玥映嵐猛然一驚,雙手的動作下意識地慢了半分。
她透過飛揚的髮絲與塵埃,看到了站在門口、那個如高嶺之花般不可侵犯的伊凝雪。
兩人的目光在昏暗的教室中交火。
原本凌亂狂野的鼓聲,在聽到這陣哼唱聲後,竟然奇蹟般地開始變得整齊、有序起來。
玥映嵐咬著牙,重新調整了節奏,試圖去追逐伊凝雪那清冷的歌聲。
孤傲清冷的歌聲與狂野爆發的鼓聲,在廢棄的音樂教室裡,完成了一次完全沒有排練、卻驚心動魄的純粹對話與碰撞。
在那一道最刺眼的閃電劃破黑暗、將教室照得慘白如晝的瞬間,伊凝雪看到了玥映嵐抬起頭,那雙眼神依然燃燒著專注,但在看到伊凝雪的那一刻,多了一絲難以置信的驚訝與震撼。
孤傲高貴的冰山校花與冷漠孤僻的爵士鼓少女,在那一瞬間鎖定了彼此的眼神。
空氣彷彿凝固在這一刻,只有窗外的雨聲依然在瘋狂地咆哮著。
鼓聲與哼唱聲同時戛然而止,只剩下雷聲的餘音在空曠的教室裡迴盪。
玥映嵐握著鼓棒的手在微微顫抖,伊凝雪的呼吸也有些急促。

她們都知道,剛才那一瞬間的碰撞,不僅僅是音樂的共鳴,更是兩顆同樣寂寞、同樣渴望被理解的靈魂的相遇。
教室一角的老舊窗櫺被風雨吹得啪啪作響,霉味與潮濕的空氣在這一刻彷彿變得更加濃郁。
原本靜止如小山丘般的舊桌椅,在閃電的餘光下,彷彿成了這一刻最沈默的見證者。
伊凝雪緩緩地走進教室,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彷彿擔心這只是一個美麗的幻象。
她那頭高馬尾在昏暗的光線下甩動,眼神清冷地看著玥映嵐,語氣淡漠卻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
「妳會敲鼓?」
玥映嵐看著伊凝雪,這個被公認為孤傲高貴、高不可攀的校花此時正站在她的面前,眼神裡充滿了探究。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鼓棒,鼓棒上的粗糙質感讓她恢復了幾分清醒。
「是又怎麼樣?」
玥映嵐語氣平淡如水,沒有一絲波動,那頭公主頭隨著名叫節奏的律動而擺動,更顯得她整個人充滿了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淡與疏離。
「不怎麼樣,」
「只是覺得,妳的鼓聲,跟妳的人,很不一樣。」
伊凝雪輕輕推開擋在面前的一張白布桌椅。
「妳在說什麼?」
玥映嵐微微皺眉。
「妳敲的鼓點很凌亂,很急促,很想擺脫什麼東西,」
「那不是普通的宣洩,而是一種瀕臨崩潰的掙扎。」
伊凝雪站在玥映嵐的面前,那雙眼神銳利地看著對方,彷彿能穿透對方的靈魂。
玥映嵐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伊凝雪。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能一眼看穿她內心的真正想法。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能聽懂她鼓聲裡的真正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