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泉命-日常中的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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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尚未完全退去,基地仍維持著一種近乎凝滯的靜謐。

長桌上已擺滿食物,熱氣緩緩升起,在冷白光下像一層薄霧,那不是單純的早餐,而更像一種還活著的證明,在這群本該屬於戰場與死亡的人之間。

最先坐下的是萊茵特·里昂。

他的動作依舊帶著軍人式的規律,背脊筆直,視線先掃過整張桌子,再落回自己的位置,他將肉切成整齊的數塊,間距一致,才開始進食。

「今天沒有任務?」他語氣平穩,但那種習慣性的確認,早已刻進骨子裡。

「沒有。」依兒靠在椅背上,手中一塊細小結構不斷被拆解又重組,像世界的縮影在她指間被反覆推翻。「至少現在,世界還沒壞到需要我們出手。」

「還沒壞。」尼古拉斯低聲重複,指尖輕點桌面,空氣在她周圍產生極細微的扭曲,像有什麼東西被悄悄校正。

「你這句話聽起來不像好事。」艾梅格亞輕笑,手中酒杯輕晃,視線有一瞬間偏離現實,像在聽另一個世界的低語。「不過我們的世界,本來也沒正常過。」

夜鳶骸坐得筆直,他面前的餐具對齊到幾乎偏執的程度,每一口食物的分量都精準一致,他的視線忽然一偏,眉頭微皺。

「桌面右側,有污染。」

沒人動……下一瞬間,一抹黑影滑過,那一點幾乎看不見的油漬直接被吞沒,像從未存在過。

夜鳶骸這才繼續進食。

白鷺坐在影劍城身側,她低頭吃著東西,動作比平常慢,像是在壓著什麼情緒,偶爾停頓,像是想開口又忍住。

影劍城沒有動。

他只是坐著,手指輕扣,影子在他身側無聲流動,整個空間的「影」都在他的感知之內。

就在這時,一陣極細微的聲響從桌面下傳來。

不是人類的腳步,而是很多很細碎的移動聲。

下一瞬間,桌緣邊緣,一隻灰黑色的老鼠探出頭來,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

牠們沒有慌亂,動作有秩序,甚至可以說是精準。

鼠群拖著小盤子,將食物穩穩放到桌面上,那是額外的料理,比桌上原有的更加精細,甚至還帶著溫度。

最後一道身影才緩緩坐下。

埃里希。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抬手,讓一隻老鼠停在指尖。

他輕輕撫過牠的背,那些鼠群便如同完成任務般退去,重新消失在陰影與縫隙之中。

「你們開始了。」他的聲音很淡,像早就聽完了所有對話。

「我們以為你不來。」艾梅格亞挑眉。

「我一直都在。」埃里希平靜地說。

這句話讓空氣安靜了一瞬。

尼古拉斯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依兒的結構碎片也在那一刻停滯了一瞬,才繼續運作。

萊茵特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但眼神多了一分認可。

「所以,今天真的沒有行動?」埃里希問。

「沒有。」依兒回答。

「那很好。」他輕輕點頭,「鼠群需要時間擴張,最近地底的結構……有點不穩。」

「不穩?」尼古拉斯抬眼。

「像是……被誰動過。」埃里希語氣依舊平靜。

這句話落下的時候,影劍城的手指停了一瞬。

白鷺終於抬頭,她看了一圈,最後視線落在影劍城身上。

「你在看什麼?」她問,語氣有點不自然。

影劍城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緩緩移向桌子另一端。

那裡,什麼都沒有。

但他的影子,卻在那一瞬間多了一道,極細微的偏移。

像是有什麼東西站在那裡,他收回視線,語氣很淡。

「沒什麼。」

萊茵特看著他,像是察覺了什麼,但沒有拆穿。

艾梅格亞笑了一聲,試圖把氣氛拉回來。

「既然難得沒任務,那要不要來點不像我們會做的事?」

「例如?」依兒問。

「什麼都不做。」尼古拉斯輕哼。「那很難。」「比打一場仗還難。」萊茵特接了一句。

白鷺沒有笑,她只是輕輕把手放在桌上,指尖微微收緊。「那你呢?」她看著影劍城,「你要做什麼?」

影劍城這次回答得很快。

「看著。」

「看什麼?」

「看妳。」

這句話出來的瞬間,白鷺的臉紅的跟什麼似的,全部人都像在看一齣完美的戀愛劇。

而影劍城再一次望向那個空無一物的位置。

而這一次不只是他,埃里希的鼠群在桌底全部同時停住了動作。

基地的早晨並沒有真正的「喧鬧」,但那種安靜,已經不再是冷的。

而是有人存在的聲音。

餐桌上的熱氣還在浮動,這一次沒有人急著結束用餐,像是某種默契,讓這段難得的平靜被刻意延長。

格拉迪斯是在中途才出現的,他沒有從正門進來,而是影子邊緣微微一裂,人就已經站在那裡。

沒有聲音、沒有氣息的波動。

如果不是影劍城的影域本能微微顫了一下,甚至會讓人以為他一直都在。

「你遲到了。」萊茵特抬眼。語氣不是責備,是習慣。

格拉迪斯沒有回應,只是坐下,動作俐落,拿起食物開始吃。他吃東西的方式很快,但不是狼吞虎嚥,而是像在補充必要資源,每一口都精準。

埃里希看了他一眼。

「昨天的點?」

「處理完了。」格拉迪斯淡淡回。

「有人跟蹤?」埃里希問。

「兩批。」他停了一下,「都死了。」語氣沒有波動。

萊茵特輕輕點頭。

「習慣單獨行動?」

格拉迪斯抬眼,看了他一瞬,道:「習慣活著。」

這句話讓空氣有一瞬間的停滯,艾梅格亞忍不住笑了一聲。「這回答我喜歡。」

萊茵特卻沒有笑。「你不是天生這樣的。」他語氣很平靜,「是被訓練成這樣的。」

視線轉向埃里希。「你做的?」

埃里希沒有否認,他把一小塊肉放到桌邊,一隻老鼠迅速出現,把它拖走。

「撿來的時候,他連刀都握不穩。」

格拉迪斯沒有反駁,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下水道?」萊茵特問。

「垃圾堆。」埃里希修正。

「幾歲?」

「不知道。」埃里希淡淡說,「太小了,連年齡都沒有概念。」

艾梅格亞靠著椅背,饒有興趣地看著兩人。「然後你就把他養成殺手?」

「不是養。」埃里希輕輕敲了一下桌面,鼠群在陰影裡流動。

「是讓他有用。」

這句話說得很平,沒有殘酷,但也沒有溫度。

格拉迪斯這次開口了:「總比餓死好。」

簡單一句結束。

萊茵特看著他,眼神微微收斂。

那是理解的眼神。

另一側,氣氛完全不同。

「所以你是什麼?」艾梅格亞托著下巴,看著夜鳶骸。

「什麼意思。」夜鳶骸沒有抬頭,仍在精準地切著食物。

「你啊。」艾梅格亞笑著說,「你這種潔癖、規則、邊界……有點像我體內那東西。」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不像人,你也是惡魔嗎?」

夜鳶骸的動作停了一瞬,很短,幾乎看不見。

「我本來就不是人。」他說。

艾梅格亞的笑意更深了。

「終於承認了?」夜鳶骸這才抬眼,他的瞳孔極為冷靜。

「你體內的,是寄生。」

「我是選擇。」

空氣微微一沉,艾梅格亞笑得更明顯。

「差不多吧,都是不屬於這裡的東西。」

「不一樣。」夜鳶骸淡淡說,「我知道我在哪裡。」

艾梅格亞沒有再追問,只是輕輕晃了晃酒杯,像是在思考什麼。

另一端依兒與尼古拉斯之間的氣氛更像是兩種「概念」的對話。

「妳的結構,最近變慢了。」依兒突然開口。

尼古拉斯抬眼。「妳的也是。」

兩人對視,沒有敵意。

但有某種精準的理解。

「不是變慢。」依兒輕聲說,「是被延後。」

尼古拉斯的手指停在空氣中。「時間層?」

「不。」依兒搖頭,「像是……有人在看完之後,才讓它發生。」

尼古拉斯的眼神微微變了,那不是恐懼,是興趣。「觀測干涉?」

「類似。」依兒低聲說,「但更像是改寫順序。」

她指尖的結構,突然出現一個錯位。

明明已經完成的構型,在下一瞬間,變成了「尚未完成」。

尼古拉斯看著那一幕,輕聲說:「有意思。」

而就在這些對話交錯之間,另一側的氣氛明顯不同。

白鷺終於忍不住了:「你到底在看什麼?」

她放下筷子,看著影劍城,語氣帶著一點不耐,還有一點藏不住的在意。

影劍城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刻回答,反而伸手直接把她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

動作很自然,白鷺整個人愣了一下。

「你幹嘛——」

「擋一下。」影劍城淡淡說。

「擋什麼?」她皺眉。

「視線。」

這句話讓白鷺整個人停住,臉頰微微發熱。

「你……你在胡說什麼。」

影劍城沒有解釋,只是手還放在她肩上,沒有移開。

艾梅格亞直接笑出聲。「哦?開始了?」

萊茵特輕咳了一聲,但嘴角壓不住。

埃里希沒有說話,但桌下的鼠群明顯多停了一拍。

格拉迪斯瞥了一眼,又低頭繼續吃。

白鷺整個人僵住。「你手拿開。」

「不要。」

「……」她沒有再說話,但也沒有掙開。

只是低頭,吃東西的速度變快了一點,耳根發紅。

氣氛開始變了,不是戰場的壓迫,而是活著的人才會有的溫度。

艾梅格亞敲了敲桌子。

「好啦,既然都在——」他環視一圈。「要不要來個問題環節?」

「你很閒。」尼古拉斯淡淡說。

「難得。」他聳肩。

萊茵特放下餐具。「問。」

艾梅格亞笑了。「簡單一點——」

「你們覺得,我們現在誰最強?」

空氣安靜了一瞬,然後——

依兒:「我!」

尼古拉斯:「不是妳。」

夜鳶骸:「無意義的比較。」

格拉迪斯:「能活下來的。」

埃里希:「有用的。」

艾梅格亞笑得更開心了。

「那首領你呢?」他看向影劍城。

影劍城沒有回答,只是看了一圈。

「現在?」他停了一瞬。「還不夠。」

這句話落下的時候,沒有任何人反駁。

反而萊茵特輕輕點頭。

依兒沒有說話。

尼古拉斯的眼神變深。

艾梅格亞笑意收斂了一點。

夜鳶骸繼續用餐。

格拉迪斯吞下最後一口食物。

埃里希的鼠群,重新開始流動。

白鷺……她看著影劍城,什麼都沒說。

但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很輕。

像是確認他在。

而這一次整張桌子,沒有再安靜,話題開始混亂起來。

有人接話,有人吐槽,有人插話,有人打斷。

不像組織,更像一群人。

只是,在那熱鬧之中,桌子的某個角落,沒有任何人注意的地方,影子又慢了一拍。

基地的日常仍在運作。

火在爐中安靜燃燒,那團白金色的火焰被安置在石台中央,像一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心臟。

它沒有溫度,卻讓整個空間保持著某種微妙的穩定,飯後的餘溫還未散去,空氣裡殘留著香氣與笑聲的尾音。

影劍城靠在長桌一側,白鷺坐在他旁邊,手指還沒完全從方才被調侃的羞意中恢復,卻仍不自覺地靠近了一點。

這種細微的距離,沒有誰刻意指出,但所有人都看得見。

萊茵特與埃里希仍在交談,聲音低沉而穩。

「你帶兵的方式,不像王。」萊茵特說。

埃里希靠在椅背上,手指輕敲桌面,笑意很淡。「王不需要帶兵,王只需要讓人願意跟著他走。」

「那你讓他跟著你的方式呢?」萊茵特瞥了一眼一旁的格拉迪斯。

格拉迪斯沒有抬頭,只是靜靜地擦拭著刀刃,像是這段對話與他無關。

埃里希輕笑了一聲。「他不是被我帶走的,他是自己選擇留下的。」

「因為沒有地方可以去。」格拉迪斯淡淡開口。

這句話落下時,氣氛沒有變冷,反而更真實了一點。

萊茵特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那你很強。」

「還不夠。」他回答得很快。

另一側,夜鳶骸站在陰影邊緣,像是不屬於光線的存在,艾梅格亞靠近他,語氣帶著一點試探。

「你那個狀態……」他停了一下,「你是寄宿,還是融合?」

夜鳶骸的目光沒有情緒。「你體內的東西,會吞噬你嗎?」

艾梅格亞沉默了一瞬,笑了。「會。」

「那我們不一樣。」夜鳶骸淡淡地說,「我沒有被吞噬,我只是選擇這樣存在。」

艾梅格亞盯著他看了一會,像是在衡量這句話的重量,最後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另一邊,依兒與尼古拉斯坐得很近。

「妳的規則,是生長型的。」依兒說。

尼古拉斯撐著臉,語氣輕快。「那妳的呢?」

「改寫。」依兒回答。

尼古拉斯笑了笑。「那我們其實在做同一件事。」

「不一樣。」依兒搖頭,「妳是讓世界長出新的東西,我是把舊的撕掉重寫。」

「聽起來妳比較殘忍。」尼古拉斯眨了眨眼。

「只是比較直接。」依兒語氣平靜。

他們的對話沒有結束,但也不需要結束。

整個空間開始變得熱鬧起來。

有人開始講起無關緊要的事情,有人插話,有人吐槽,甚至連夜鳶骸都被拉進話題之中,笑聲不斷出現,又不斷被新的聲音覆蓋。

這是黃泉命第一次真正像「人」。

不是戰場上的怪物,也不是規則之上的存在,而是一群會說話、會笑、會互相理解的人。

影劍城看著這一切,他的視線微微偏了一下。那一瞬間,很短,短到任何人都不會察覺。

但他的眼神停住了,不是因為有人,而是因為有什麼東西不對。

他看向牆角,那裡有影子,很正常的影子,隨著火光微微晃動。

但慢了半拍,影劍城的目光沒有移開,他靜靜地觀察。

火焰晃動,影子跟著動,但那個延遲不是錯覺,是確實存在的落後。

他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沒有人注意到,他再看向另一個方向。

這次,是埃里希身後的影子。

一樣有著微不可察的錯位,像是影子並不是「跟隨」,而是在「模仿」。

影劍城的眼神變得更深,他沒有立刻說話,他繼續觀察。

笑聲還在持續。

白鷺正在反駁萊茵特的某句話,語氣帶著一點不服氣;尼古拉斯突然插進去亂講一通,讓場面更亂;格拉迪斯低聲說了什麼,讓埃里希笑了一下。

一切都很正常、太正常了。

影劍城的視線,慢慢移向那團白金色的火焰,火焰沒有影子。

或者說……它的影子,不在地面,而是在牆上,而且方向錯了。

影劍城的瞳孔微微收縮,那不是光源錯位、是規則錯位。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種更深的感知,有一瞬間影子全部靜止,不是消失,是「停住」,像被誰按住。

同一時間。

所有影子,向同一個方向,極其細微地偏了一下。

那不是自然現象,那像是有人在看。

影劍城緩緩站起來,椅子沒有發出聲音,但這個動作讓白鷺第一個察覺。

「怎麼了?」她問。

影劍城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掃過所有人。「所有人,別動。」整個空間安靜了一瞬,笑聲停住,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種氣氛變了,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本能的警覺。

影劍城的視線落在空無一物的空間裡。

「我們被看見了。」沒有誰開玩笑、沒有人反駁,因為在他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尼古拉斯的表情變了。

依兒的手指停住。

夜鳶骸的影子,第一次沒有跟上他的動作。

埃里希的鼠群,在角落裡同時靜止。

萊茵特的手,已經落在武器上。

白鷺的呼吸變輕。

格拉迪斯的刀,無聲出鞘了一寸。

艾梅格亞的瞳孔微微收縮。

空氣變得很重,沒有風,沒有聲音,只有那團白金色的火焰,在安靜地燃燒。

然後火焰輕輕晃了一下,這一次沒有任何氣流。

影劍城看著它,低聲說了一句。

「……祂知道我們在看祂了。」

沒有人問「祂是誰」,因為答案,已經在每個人的心裡浮現。

那不是敵人,那不是生物,那不是規則,那是視線。

夜晚過去之後,基地沒有出現任何「明顯的異常」,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清晨的光線從裂縫般的窗縫滲進來,灰白而冷,長桌上還殘留著昨夜的痕跡,酒杯、餐盤、未收乾淨的器具,一切都維持在「正常」的範圍內。

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影劍城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那團白金色的火。

它安靜地燃著,沒有動、沒有錯位,像是昨天的一切只是錯覺。

「你一整晚都沒睡?」白鷺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影劍城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睡了。」

白鷺皺了皺眉。「你騙誰?」

「你妳剛剛不是說妳也沒睡?」影劍城側過頭看她。

白鷺愣了一下。「我沒有這樣說。」

影劍城的目光停了一瞬,空氣裡有一點很輕微的停頓。

白鷺皺著眉看著他,像是在回想什麼,然後搖頭。「……算了,你本來就怪。」

她走過去,順手把桌上的杯子收起來,動作自然且沒有任何異樣。

影劍城沒有再說話,但他記得她剛剛確實說過。

而且語氣是一樣的,沒有差別。

他沒有追問,只是轉開了視線。

早餐很快準備好。

埃里希坐在桌邊,鼠群在腳邊穿梭,把簡單的食物搬上桌。

尼古拉斯坐在椅子上晃著腳,盯著那團火看;依兒則在一旁整理紙頁,像是在記錄什麼。

「今天要做什麼?」尼古拉斯問。

「訓練。」萊茵特簡短地回答。

「不是昨天才訓練過?」尼古拉斯皺眉。

萊茵特看了她一眼。「沒有。」

「有吧。」尼古拉斯語氣很肯定,「你昨天還把格拉迪斯壓在地上。」

格拉迪斯抬頭,語氣平靜。「沒有。」

尼古拉斯停住了。

她的表情沒有立刻變化,而是卡了一瞬,像是在翻找記憶。

「……沒有嗎?」她小聲說。

沒有人接話,空氣安靜了一下。

埃里希笑了一聲,打破氣氛。「你記錯了。」

尼古拉斯皺著眉,還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嘆了一口氣。「好吧,可能是我夢到的。」

她拿起食物,咬了一口,下一秒她停住了,動作卡在半空。

「怎麼了?」白鷺看她。

尼古拉斯慢慢咀嚼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得奇怪。「這個……是什麼味道?」

「肉。」埃里希說。

「不是。」尼古拉斯搖頭,「不是肉。」

她又咬了一口,眉頭越皺越緊。

「像是……」她停了一下,「像是我以前吃過的東西,但我想不起來是什麼。」

白鷺伸手拿了一塊,咬了一口。「就肉啊。」她皺眉。

萊茵特也吃了一口,沒有反應。

格拉迪斯沒有說話。

尼古拉斯看著他們,一瞬間有點不確定。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食物,又咬了一口。

這一次是甜的,她整個人僵住。

「……剛剛不是這個味道。」

沒有人回應,因為在其他人眼中什麼都沒變。

「你太累了。」依兒淡淡地說。

尼古拉斯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她把那塊食物放下。「……算了。」

話題被帶走,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飯後,影劍城走向內部的走廊。

他記得那條路,左邊第三扇門,是儲藏室。

他伸手推開門,裡面是訓練場,空間寬闊,地面是熟悉的石面,甚至還有萊茵特昨天留下的痕跡。

影劍城站在門口沒有動,幾秒後他關上門再打開,這一次是儲藏室。

整齊排列的物資,沒有任何異常。

他站了一會,然後關上門、沒有再試第三次。

他轉身離開,像什麼都沒發生。

走廊另一側,艾梅格亞正靠著牆,低頭說話。「你剛剛不是說……」

他停住,像是在聽什麼。

幾秒後,他皺起眉。

「你沒有說?」他低聲笑了一下,帶著一點乾澀。「好吧,那就是我聽錯了。」

他抬頭時,正好看到影劍城。「你剛剛有經過嗎?」

影劍城看著他。「沒有。」

艾梅格亞愣了一下。「……奇怪。」

他沒有再追問,只是低頭,像是在確認什麼。

影劍城沒有停留。

午後,九人再次聚在一起。

沒有刻意安排,只是自然而然地坐下。

有人開口,有人接話,笑聲還在。

但有些地方,開始對不上。

「你剛剛不是說過這個了嗎?」白鷺皺眉。

「我沒有。」埃里希笑著回答。

「你有。」她語氣肯定。

「那妳再說一遍我說了什麼。」埃里希看著她。

白鷺張口卻又停住,她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算了。」她轉開視線,像是自己說服了自己。

另一側,萊茵特站起來。「我去外面。」

他走向門口,門打開時他停住了,門外不是外面,是同一個房間、同一張桌子、同一群人,只是角度不同,像是從另一個位置看過來。

他沒有說話,慢慢把門關上再打開,這一次是外面。

風正常地吹進來,沒有任何異樣。

他站了一秒,然後走出去,沒有回頭,沒有人問,因為沒有人注意到。

只有影劍城,他從頭到尾都在看,不是看人,是看「不對」。

那些對話的斷裂,那些記憶的缺口,那些順序的錯亂,那些無法對上的細節。

它們沒有爆發,沒有失控,甚至可以被忽略。

只要願意忽略。

夕陽落下時,整個基地被染成暗紅。

白鷺靠在他旁邊,像往常一樣,語氣隨意。

「你今天一樣很安靜。」

影劍城沒有回答。

她側頭看他。「你還在想昨天的事?」

「沒有。」他說。

白鷺盯了他一會,然後輕輕哼了一聲。「你剛剛明明說有。」

影劍城看向她。

「我沒有說過。」

白鷺皺眉。「你有。」

「沒有。」

兩人對視了一瞬,空氣安靜。

幾秒後,白鷺移開視線。

「……算了。」她低聲說,像是在放棄某種確認。

影劍城沒有再開口,他只是看著前方,看著影子並看著光,同時看著所有還在「正常運作」的一切。

然後,在某一個沒有任何人注意的瞬間他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這些異常不是在發生,而是已經發生完了。

他們現在經歷的,只是「被留下來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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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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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為 19 世紀的女性,開啟了一扇離家的窄門,那麼《海妲.蓋柏樂》展現的便是門後的窒息世界。本篇文章由劇場演員 Amily 執筆,同為熟稔文本的演員,亦是深刻體察制度縫隙的當代女性,此文所看見的不僅僅是崩壞前夕的最後發聲,更是女人被迫置於冷酷的制度之下,步步陷入無以言說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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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為 19 世紀的女性,開啟了一扇離家的窄門,那麼《海妲.蓋柏樂》展現的便是門後的窒息世界。本篇文章由劇場演員 Amily 執筆,同為熟稔文本的演員,亦是深刻體察制度縫隙的當代女性,此文所看見的不僅僅是崩壞前夕的最後發聲,更是女人被迫置於冷酷的制度之下,步步陷入無以言說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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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是關於電影《海上鋼琴師》的影評,並探討電影中主角1900的選擇與孤獨。文章詳細描述電影劇情,並加入個人感想與對白,引導讀者思考自我認同與歸屬感等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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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是關於電影《海上鋼琴師》的影評,並探討電影中主角1900的選擇與孤獨。文章詳細描述電影劇情,並加入個人感想與對白,引導讀者思考自我認同與歸屬感等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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