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長桌中央跳動,映著石室穹頂微微泛紅。
這裡不再是臨時據點,而像是某種被重新定義的「核心」,長桌被搬進來時甚至還帶著未乾的木香,埃里希的鼠群在角落忙碌穿梭,像是替這場遲來的儀式鋪設最後的秩序。
九個人終於全數坐齊。
影劍城坐在最上首,沒有刻意擺出姿態,但整個空間的重心卻自然往他傾斜。白鷺坐在他右側,坐姿一如既往的端正,但指尖卻無意識收緊又放鬆,像是在壓住什麼不該外露的情緒。
夜鳶骸靠後一點的位置,保持著習慣性的距離感,視線偶爾掃過所有人,又迅速收回,像是永遠在測量界線是否被侵犯。
依兒低頭看著餐具,偶爾會抬眼掃過每個人的反應,像在拆解一場社會結構實驗。
格拉迪斯安靜得過分,像陰影一樣貼著座位邊緣,只有在食物被放下時才會微微動一下。
尼古拉斯沒有急著動刀叉,而是看著桌面上的光影變化,像是在記錄某種「可重構的秩序」。
艾梅格亞坐得最不安穩,惡魔的低語讓他時不時皺眉,但他今天沒有離席,只是強行留在這個「群體」之中。
萊茵特則是最醒目的存在之一。
他回來不久,身上仍殘留戰場的氣息,那種不屬於靜態空間的壓迫感在他身上還未完全散去,他沒有多話,只是靜靜看著這群人,像是在確認自己是否真的被帶回來。
埃里希坐在稍偏的位置,鼠群從袖口、地板、陰影裡源源不斷地運送食物,讓整個場面看起來像某種地下王國的宴會重建。
菜一道一道被擺上。
炙烤獸肉被切成厚片,外層焦香,內裡還保留微微血色,最先被萊茵特拿走,他吃得很直接,像是長時間戰場後的補給回歸。
依兒拿的是較乾淨的蒸糧與湯,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分析口感與營養比例。
夜鳶骸只取了最簡單的部分,幾乎不與任何人共享同一盤食物,他的動作乾淨俐落,像在維持某種心理秩序。
白鷺則選擇了靠近自己愛好的食物,但吃得並不專注,目光偶爾會落在影劍城身上,又迅速移開。
影劍城沒有立刻動筷,他等到所有人都開始進食,才緩慢開口。
「現在人齊了。」這一句很輕,但整個桌面幾乎同時停頓了一瞬。影劍城抬眼,視線掃過所有人,沒有威壓,卻有一種確定性的安靜。
「黃泉命成立了。」他說,「以後沒有臨時,也沒有各自行動。」
桌上有人微微動了動。
尼古拉斯輕輕笑了一聲,像是早就知道會是這種結論。
依兒則抬頭看他一眼,沒有反對,也沒有贊同,只是像接受一個既定模型。
影劍城停了一下,然後補上一句。
「既然組織已經成形,那也沒什麼好拖的了。」
他目光微微偏向白鷺。
那一瞬間,白鷺的動作停住了。
整張桌子都察覺到了那個視線的重量。
影劍城語氣沒有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就決定好的事。
「白鷺,跟我在一起。」
空氣直接斷了一拍。
萊茵特的筷子差點掉下來,抬頭看了一眼,眉頭微挑。
格拉迪斯的手微微一頓,但沒有出聲,他像是早已看到這個結局。
艾梅格亞直接愣住,惡魔的低語像是都短暫的停了。
尼古拉斯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表情,甚至還慢慢往後靠了一點,像是看戲。
依兒則是輕輕眨了一下眼,開始在腦內重新建模「團隊關係結構」。
夜鳶骸的視線掃過白鷺,又掃回影劍城,最後停在桌面,像是在判斷這是否會影響戰力穩定。
而白鷺本人,則是最直接的崩裂。她整個人僵了一瞬,耳尖肉眼可見地開始發紅,像是被直接點燃。
「你……」她開口,但只吐出一個字就卡住。
下一秒,她像是強行恢復冷靜,皺眉低聲說。
「你在這種場合講這種事是要幹什麼。」語氣是責備,但聲音明顯比平時高了一點。
影劍城沒有退,只是看著她。那種視線很乾淨,不帶試探,也不帶玩笑。
白鷺的臉色開始明顯變化,從僵硬到不自然,再到一種完全無法控制的錯位感。
她咬了一下牙,視線飄開,又忍不住回來。
「……你先把話收回去。」
聲音明顯變小,桌上有人開始忍不住。
萊茵特低聲笑了一下。
尼古拉斯甚至輕輕敲了敲桌子,像是在記錄某種有趣的社會反應。
依兒則默默在心裡更新標籤:「首領情感綁定事件」。
最後,白鷺像是終於放棄掙扎,低聲吐出一句。「……記得……對我溫柔一點。」
但這幾個字說出來的瞬間,他耳尖更紅了,甚至不敢再看影劍城。
影劍城這才收回視線,像是結束第一件事。
他轉頭,看向埃里希,埃里希幾乎是同一時間抬眼和他對上視線。
沒有語言,只有一個極短的默契點頭。
影劍城開口:「開慶功宴。」
埃里希笑了一下。「早就準備好了。」
下一秒,鼠群開始加速,桌面像被重新定義。一盤又一盤料理被端上來,不只是基本食物,而是開始出現真正「慶典級別」的內容。
炭火烤獸肋、以黑香料醃製的肉串、帶有微光果實的甜食、甚至還有某種從帝國地下市場搬來的稀有酒液。
萊茵特第一個直接端起肉碗大口吃,他的吃法非常原始,狼吞虎嚥的像是在補回整個戰場消耗。
夜鳶骸則仍維持克制,但速度比剛才快了一些。
依兒開始小口嘗試不同料理,偶爾會抬頭詢問來源,像是在建立一個「食物供應鏈模型」。
格拉迪斯默默把幾樣食物分成整齊小份,動作有種異常精準的秩序感。
艾梅格亞一開始還有些拘束,但在鼠群持續補上新菜後逐漸被帶動,開始真正進食。
尼古拉斯則在吃與觀察之間切換,偶爾會用手指輕敲杯壁,像是在測量群體放鬆後的結構變化。
而白鷺……她依然沒完全恢復正常。
一邊吃,一邊刻意不看影劍城,但每隔幾秒視線又會飄過去。
被抓到一次後,他直接放棄偽裝,改成低頭吃飯。
「妳看什麼。」影劍城忽然開口。
白鷺動作瞬間停住。「沒有。」
「妳剛剛看了三次。」
「……那是你錯覺。」
桌上爆出一點笑聲。
萊茵特甚至直接笑出聲。
「你們這個組織,比戰場還難打。」
夜鳶骸冷淡回一句:「但比戰場穩定。」
依兒則輕聲補刀。
「情緒波動會影響戰力輸出,建議首領好好管教自家老婆。對不對啊——首領夫人白鷺大人——」
尼古拉斯慢悠悠說。
「我建議不要管教。」
「這樣比較有觀察價值。」
桌子開始真正熱起來,話題從食物,慢慢轉到戰鬥。
萊茵特講起他在戰場上如何單人拖住一支追擊部隊,語氣平淡,但內容極度誇張。
夜鳶骸則冷冷補充某些戰術缺陷。
依兒開始分析帝國軍隊的調度模式。
尼古拉斯則指出「空間污染」的可利用性。
艾梅格亞偶爾插話,講到惡魔低語在戰場中的影響。
格拉迪斯則很少說話,但每一句都切中核心結構問題。
最後話題不可避免地落到影劍城身上。
「你現在的戰力到底到哪一步?」萊茵特直接問。
桌上瞬間安靜了一點,所有人都看向影劍城。
影劍城停頓了一下,然後只說了一句:「還沒完全成形。」
沒有自滿,也沒有謙虛,只是事實。
白鷺看著他,沒有說話但這一次,她沒有移開視線。
這一夜,黃泉命真正意義上第一次成為一個會說話、會笑、會互相調侃的組織。
而不是單純的集合。
火光在他們之間跳動,像某種剛被點燃的秩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