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龐，今天小孟孟跟你一起過去喔……欸，來了來了~~~」
電話那頭傳來康子典背後的嘈雜聲，杯盞碰撞、旁人喧笑，充滿應酬特有的熱鬧氣息。龐元至聽了，也不用想就知道——朋友又被無良上司抓去陪笑、加班了。雖然不在同一部門，但龐元至深知這種基層辛苦，兩個部門的上司，同樣把人當消耗品。
「唉，你加油。」他低聲回了一句，語氣中帶著無奈，也帶著安慰。
夜風略帶濕意，吹過孤兒院門口的白楊樹，樹葉輕響如細碎的琴音。
晚上八點半，龐元至站在孤兒院門口附近的石凳旁，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冬末的風刮過，帶著樹葉的乾香和些微寒意。他等待了半個多小時，街道靜得只剩偶爾幾輛車呼嘯而過。他的思緒開始飄散：今天不知道康子典會不會將他老闆差點喝到破產（號稱地府第一酒鬼），還有近期案子繁重、陰差輪值混亂、以及心中那份可以追溯到在戰亂年代時的塵封記憶。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街尾。
姍姍來遲的陰差踩著輕盈步伐走來，長髮在夜風中微微飄動，臉蛋清秀而有光彩，比第一次見面時明亮了許多。當年的她骨瘦如柴，皮膚蠟黃，眼中只有生存本能；如今，她的眼神裡有光、有生命、有溫暖。
「龐大哥，好久不見～今天康大哥叫我來幫忙！」她揮著手，語氣俏皮，像陽光撒落。
「你啊，還是老樣子...這些年遲到的習慣改不了。」龐元至微微挑眉
「不會又因為貪吃耽誤了工作吧？」龐元至懷疑的說
「呃……所以我特地買了甜點補償！」她立刻拿出精緻紙袋。遞給了這個不苟言笑的上司
「城南那家你喜歡的店，還熱的！」小孟討好的笑了
「工作要緊，下次準時。現在不是戰亂時了，不會餓到沒下頓。你也是老陰差了，要做表率。」
「是、是，下次不會遲到了……」她吐舌，笑意中有幾分不好意思。
今晚的工作不算複雜，只是要接引一名小男孩離開。讓他們兩人一起來，是因為男孩的命格特殊，天生的「陰差命」。
天生帶有陰差命的人，往往是前世積德功深之人。民間習俗說：若前世有賢能與德行，今生轉世為人時，常會於夢中替城隍爺辦事、積陰德，以補果位。但這樣的命格多伴隨短壽，畢竟輪迴要趕，修行要儘早完成，今世牽掛不可太多。
因此，陰差命的人此生多半清苦寡緣；當陽壽盡時，便正式入陰司，繼續替城隍辦差，直至功德圓滿，最終修成正神。
這名小男孩已經在夢中跟著小孟學習一段時間，算是見習陰差。
「龐大哥，他好像……有什麼求的。」小孟側頭，小聲說，眉眼微微垂下。
「什麼事？」龐元至問。
「他希望能陪妹妹過完四歲生日……一週後。」小孟的語氣柔和，像帶著懷舊的溫度。
「每個陰差都是這樣。」龐元至嘆了口氣，「身世苦，卻有想守護的人。你當初……也是。」
小孟怔了一下，喉嚨似乎有些緊。回憶像夜霧般覆蓋心頭。
兩人推開孤兒院側門，走過昏黃燈光的走廊，空氣中帶著清淡的木香和紙張味。進到房間時，小男孩正輕拍著懷裡的妹妹，哄她入睡。他看到他們，不驚訝，只安靜地抬頭。
「小孩子，知道我們今晚來做什麼吧？」龐元至低聲問。
「我知道。」男孩的聲音輕而沉穩，「大姐姐跟我說過……但……我可以晚幾天嗎？妹妹生日在禮拜五……我想幫她慶生……之後她就沒有哥哥了。」
他的語氣過於成熟，像提前長大的孩子。龐元至沉默半秒，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髮。
「可以。但只能到那天。不能再拖了。你走後，還能透過夢境看著妹妹。你積的功德，也會回到她身上。」
「謝謝陰差叔叔！」小男孩眼睛亮起
「我是判官。以後你就知道了。」龐元至糾正，
時間悄然來到禮拜五。孤兒院比平常更熱鬧。阿姨們準備了小蛋糕、小禮物、彩帶等裝飾，好讓這對命運坎坷的兄妹留下值得記住的生日。
龐元至與小孟提前來到，甚至各自帶了禮物，龐元至送了一隻兔子玩偶，小孟送了一條粉色圍巾。生日宴雖小，卻像家一樣溫暖。孩子們的笑聲、蠟燭的光、蛋糕的香氣都在這夜裡流動。
夜深了，孩子們入睡。院外星光微弱，風輕得像怕驚動誰。龐元至在院外等待，小孟則到房內。房間裡，兄妹倆獨處的時間正走到最後一刻。
「妹妹……」男孩捧著她小小的臉，
「哥哥以後不在你身邊了……但哥哥會寄好多好吃的、漂亮衣服給你……你要好好長大喔……」
「哥哥……也要乖……」小女孩迷迷糊糊地點頭。
小孟在旁默默看著，胸口像被刀子輕刮。那一幕讓她想起了塵封已久的記憶—戰亂年代、逃難的路、餓得發暈的夜晚、抱著瘦弱弟弟的夜裡，她拼命把自己活下去的機會留給弟弟。
直到某天深夜，她遇見了龐元至。那晚，男人蹲在她身邊，語氣溫柔得不像鬼差：「小姑娘，妳還有什麼願望？」
她只求弟弟能活下去、能吃飽、有人疼。後來，弟弟被善良殷實的夫妻收養，過得很好。她則進入陰差之職，用另一種方式延續守護。
思緒回到現在。
「……該走了。」小孟輕聲提醒，手抹過臉頰——那不是眼淚，但感覺很像。她牽著男孩的手，靈體悄然離開。睡著的妹妹依然抱著兔子玩偶。
「處理好了？」院外，龐元至看到他們走出來。
「嗯，孤兒院的人明天會發現的。」小孟說，她施了柔和的昏睡咒，讓孩子與阿姨們都能安穩過夜。
「接下來，你要好好學當陰差。你的孟姐姐會帶著你。」龐元至點頭，看向男孩。
「嗯！」男孩精神抖擻。
時光再推。某次巡查地府文書時，龐元至再見到那孩子——他已能熟練握起法器、判斷靈氣走向，也能協助小孟引領亡魂。他仍稚嫩，但心性穩，天賦高，脾氣溫和，讓龐元至暗自欣慰。
至於他的妹妹，龐元至自然特別留意。不久後，她被氣質溫柔、家境良好的夫妻領養，日子安穩、衣食不缺，笑容愈發燦爛。偶爾，她會在夢中看見一個模糊卻溫暖的影子。那影子替她擦眼淚、揉她頭、牽她走在長長的夢境小路上。
那是哥哥。他在陰司的另一端、在無形的夜裡、在夢境交會的時刻，他依然守著她。
陰陽雖隔，但牽掛仍在。以另一種方式，靜靜延續。夜裡的風，安靜得像替每個孤單靈魂蓋上一層薄薄的安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