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中正理工的三年與轉身

我在中正理工學院（現改制為國防大學理工學院）整整待了三年。回頭看，如果我是個追求安逸或滿足於現狀的人，極可能就與許多同事一樣在那裡退休，安穩地領取公教退休金，享有優渥的環境與福利。然而，這短短三年的時光，卻讓我毅然決定離開，投身競爭激烈的資訊業。

然而就在報到前幾天，我偶然在所辦公室對面的應用數學研究所公布欄上，看見一張「中正理工學院應用數學系徵求講師」的公文。

當時，身邊已有不少同學入伍，聚會時常聽他們描述軍中的荒謬現象；我也從非典型刊物中讀到關於軍校派外的職業學生，同時也回想高中三民主義老師把入黨跟當兵連結在一起的不可思議情節。雖然我因身體狀況無緣從軍，但這份公文卻點燃了我的好奇心，加上「國立學校」與「離家近」的兩大誘因，促使我大膽冒險。我放棄了南部私校的報到，心想：萬一沒錄取，回頭應該還有機會。中正理工不同於一般私校，我必須找三位教授撰寫推薦信，並準備一段「線性代數」前往試教。

沒想到，在十幾位競爭者中，我真的被錄取了。後來我好奇問系上老師，為何會錄取我這位「純數」碩士而非他們偏好的「應數」背景？原來，是他們非常肯定我的試教表現。就在我入職的那年，應用數學系因應趨勢改為「資訊科學系」，我也因此見證了學制的轉型。

中正理工的教學環境確實舒適。依照規定，我每週只需上 16 節課。學校提供宿舍，平時我可以騎著腳踏車在廣闊校園閒逛，或與同事前往鄰近的石門水庫品嚐活魚。當時領到 19,000 元的起薪相當不錯，還有米、油與香菸等福利品。我不抽菸，剛好將配給的長壽菸帶回家給父親，他總說軍中的菸比市售的還要濃。

除了生活安穩，這份工作也讓我學習到新知識。轉型資科系後，學校需要人教電腦，年輕的我毫無懸念地舉手承接。我拿著教科書，除了線性代數、微積分及代數課外，還邊學邊教起資料結構、電腦概論與程式語言。此外，當時學校採購了不少先進設備，讓我有機會在實務中接觸新的資訊科技。

但這三年裡，我內心也翻攪著許多矛盾。首先是體制對學生的不公對待：我同時教大學部與專科部。大學部學生多是有能力考上不錯一般大學卻因家境選讀公費且畢業保證有工作的中正理工，而專科部則是國中成績較不理想的孩子。我常發現專科部的課程被排在下午第一堂，卻常發生「教室沒學生」的狀況，細查才發現他們被動員去聽演講當聽眾；或是上課時全班打瞌睡，因為午飯後他們被找去打掃環境。這種對學生的差別待遇，成了我三年後離開的主因。

此外，每週週會的肅穆氣氛也令我尷尬。當時全體教職員都上參加週會，週會一開始必須全體起立唱國歌、高喊口號，那個時代電影院看電影也要唱國歌，但我腦中總會浮現高中三民主義老師那些關於「入黨」的情節，那種說一套做一套的情節，讓我無法開口唱出「我黨所宗」。所以每一回只能看著四周同事沉浸其中，我卻唱不出來、喊不出來，那種格格不入的感覺極其深刻。加上軍校「每個月都有一個月」（如莒光月、教孝月）的特殊演習與限制，讓我倍感干擾。

1987 年 4 月，一位資訊業的大學同學推薦我去應徵一個需要數學背景的職缺。當時我也正認真思考離開，便毅然應徵，甚至回絕了系主任要我準備升等副教授的提議。

離職前還有個插曲：一位助教細聲告訴我，長官發現我「不是黨員」，建議我趕快入黨。我聽了差點笑出來，譏諷地想著學校的情治系統反應也太慢，並告訴助教：「不用麻煩了，我學期結束就離職。」據說從此以後，連應徵助教都要先查核黨員身分。

至於當年聽聞的「職業學生」傳聞，在那邊三年確實時有耳聞。而校方為了防止留學生呼吸到自由空氣後滯留不歸，甚至規定家屬不能隨行。如今時代轉變，在北投社大與國防大學政戰學院交流時，發現現在的環境與四十年前已大不相同。但那三年的經歷，確實是我從純粹邏輯走進現實社會的重要洗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