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
我站在馬賽主教座堂(Cathédrale de la Major)那巨大的拱門下,仰著頭,手裡緊緊抓著相機,長谷川說,我臉上的表情像是看見了一個穿著斑馬紋西裝的巨人在海邊跳芭蕾。
「這教堂是不是在考驗我的色盲程度?」他指著那些綠色與白色大理石交替的橫條紋,轉頭對我說:「我原本以為馬賽的建築都很硬派,沒想到他們連主教座堂都蓋得這麼……這麼有層次感。」
我笑了笑,避開一陣從舊港吹來的、夾雜著魚腥味與歷史塵埃的熱風。這座教堂確實很有個性,它不像巴黎聖母院那樣冷峻,也不像南法其他小教堂那樣內斂。它是拿破崙三世時期的產物,那是個野心勃勃的年代。

「這叫羅馬-拜占庭風格。」我拍了拍那曬得發燙的石柱。馬賽是地中海的門戶,所以當時的建築師想蓋一座既有西方力量感,又帶著東方神祕色彩的殿堂。你看那些條紋,這在法國其實很少見,但在義大利或是更東邊的地方,這代表的是財富與權力的交會。這座教堂蓋在這裡,就是要讓那些從遠方航行而來的水手,在還沒進港前就先被這股氣勢給震懾住。
我們走進教堂內部,外頭的烈日瞬間被厚重的石牆隔絕。這裡的空間感大得有些不真實,光線穿過高處的圓拱窗,撒在那些繁複的馬賽克地磚上,金色的、藍色的、紅色的碎光在空氣中緩緩流動。
長谷川在祭壇前停了下來,沈默了很久。他看著那些精緻到讓人心驚膽戰的鑲嵌藝術,在這裡,時間好像不再是我們剛才在碼頭邊趕著吃炸魚的那種快節奏,而是被這些小石頭一塊一塊地釘在了牆上。
長谷川喵了我一眼,我明白他的意思。這座教堂最動人的地方,不在於它的宏大,而是在於那種對抗遺忘的執著。馬賽是一座太過動盪的城市,海浪帶走了無數人的姓名與故事,但這座教堂卻用最繁複的手法,試圖把某種永恆的東西給留下來。
「你知道嗎?在這座大傢伙旁邊,其實還擠著一座十二世紀的老教堂。」我指著一牆之隔的方向,「當年蓋新教堂時,原本要把老的拆光,但馬賽人發瘋似地抗議,才保住了老教堂的一口氣。所以這裡其實是兩段時空的重疊。老的那座沈默寡言,新的這座震耳欲聾。」

長谷川蹲在地上,試著拍下一塊磨損的馬賽克圖騰。「那這就像我們這趟旅行吧?一邊想看最新奇的東西,一邊又捨不得那些舊掉的感覺。」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在斑駁的光影裡忙碌。
生命有時候就是這樣一場羅馬與拜占庭式的混血,我們在秩序與混亂中掙扎,試圖在自己的人生地圖上,也畫出那樣醒目的條紋。馬賽這座城市雖然名聲狼藉,但它給了靈魂一個最寬闊的容器。當你覺得生活乾癟時,來到這座海邊的斑馬巨人腳下,聽聽那些從十二世紀傳到十九世紀,再傳到我們耳裡的風聲,你就會發現,那些困惑其實都很輕。
離開教堂時,夕陽把地中海染成了一片濃稠的橘紅。長谷川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巨大的穹頂,吐了口氣,步履輕鬆地走向港口那排亮起燈火的小酒館。
「走吧。」他在風裡對我喊著,「既然看了這麼神聖的東西,現在我們去喝杯接地氣的茴香酒,平衡一下靈魂的重量。」
我笑著跟了上去。在馬賽,神聖與世俗從來就只有一條街的距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