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
長谷川站在那棟巨大的、像是從外太空直接降落在馬賽地表的混凝土巨獸前,仰著頭,嘴巴張得大大的,半晌才擠出一句話:「這真的不是某種秘密軍事基地?或者是外星人的收容所?你看那些粗糙的痕跡,簡直像是還沒完工就被強行遷入一樣。」
我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這座被馬賽人稱為「瘋子之屋」(La Maison du Fada)的馬賽公寓(Unité d'Habitation)。陽光打在那些刻意不修飾的混凝土表面上,反射出一種倔強而冷峻的光芒。這不是普通的房子,這是勒·柯比意(Le Corbusier)對人類生存方式投下的一枚震撼彈。

「如果你覺得它像機器,那表示他成功了。」我瞇起眼,感受著地中海那燥熱的海風,「這傢伙曾說過一句讓當時所有建築師都想掐死他的話:『住宅是居住的機器。』他覺得房子不該是炫耀財富的宮殿,而是應該像飛機、像輪船、像汽車一樣,精準地服務於人的生活。」
長谷川繞著建築底部那些像象腿一樣粗壯的底層架空柱(Piloti)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那粗礪的質感,陽光在象腿的受光面閃得耀眼。

柯比意骨子裡流著瑞士鐘錶匠的血液。他出生在瑞士的鐘錶之都拉紹德封(La Chaux-de-Fonds),那地方的人對精確有一種近乎病態的執著。他從小在齒輪與發條的環境裡長大,這讓他看世界的眼光跟普通藝術家完全不同。對他來說,空間的比例就是時間的刻度,一分一毫都不能浪費。
柯比意之所以會突然跳出來大喊「裝飾就是罪惡」,是因為他看見了時代的斷裂。在二十世紀初,工業革命已經把人類帶進了鋼鐵與速度的時代,但建築師們卻還縮在實驗室裡,忙著給鋼筋水泥貼上虛偽的大理石花紋,或是雕刻那些毫無意義的洛可可小天使。
他覺得那是種欺騙。當時正值一戰結束,歐洲百廢待舉,成千上萬的人流離失所。在那個連麵包都短缺的年代,還去追求那些繁複的柱頭裝飾,簡直是一種道德上的墮落。他深受阿道夫·路斯(Adolf Loos)那篇著名的《裝飾與犯罪》影響,認為文明的進步應該與剔除裝飾成正比。對他來說,純粹的幾何、流動的光影,才是屬於現代人的誠實。
有人說,現在那些看起來冷冰冰的現代大樓,其實都是他的徒子徒孫。但其實,柯比意比那些後人溫柔多。他提出了「新建築五點」,除了這幾根把土地還給大眾的架空柱,還有屋頂花園、自由平面、水平長窗,以及自由立面。現在你隨便在台北或東京看到的現代建築,DNA 裡幾乎都刻著這五條規則。他發明了一套基於人體比例的黃金尺。他相信只要建築的尺度對了,人類的心靈就能在鋼筋混凝土裡得到最大的自由。
長谷川蹲在地上,拿著一根枯枝在沙地上比劃,眉頭鎖得比這棟建築的混凝土外牆還要深。他抬頭看著那尊刻在牆上的「小人」浮雕——一個舉起左手、比例奇特的人形。原來,這就是所謂的黃金比例。
「所以這傢伙覺得,只要把人的身高定在一個數字,全世界的房子就都能蓋得一樣舒服?」他指著那個浮雕,語氣裡充滿了懷疑,「這難道不是另一種形式的偏執嗎?」
我走過去,看著那個被稱為「模矩」(Modulor)的標誌。這確實是勒·柯比意最瘋狂也最浪漫的嘗試。
「這不是偏執,這是他想找回人類與空間失落的連繫。」我一邊翻著很難懂的資料解釋道,「在柯比意之前,建築師用的單位亂七八糟,有的用英呎,有的用公尺。但他覺得,建築不應該服務於數學,而應該服務於『人』。所以他把一個身高 183公分(據說是因為這符合當時英國偵探小說裡英雄的標準身高)的男人作為基準,當他舉起手時,高度剛好是 226公分。」
柯比意利用這兩個數字,結合了達文西與畢達哥拉斯都著迷的黃金比例,推導出了兩條數列:紅列與藍列。這不是隨便湊出來的數字,這是大自然中植物生長、貝殼螺旋、甚至星系運行的規律。他把這套數列應用在馬賽公寓的每一個角落——從天花板的高度、走廊的寬度,到現在坐著的那個台階。
三毛曾寫過,心若沒有棲息的地方,到哪裡都是流浪。柯比意雖然用的是鋼筋混凝土,但他終其一生都在幫人類尋找那個精準的棲息地。他雖然被馬賽人罵成瘋子,但他用這座外星來的房子證明了:美,不一定要靠裝飾,有時候,光影與比例的純粹,就是一種最深刻的浪漫。
「走吧,別光看了。」我站起身。
長谷川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看著那座巨獸,眼神裡少了一點恐懼,多了一點敬畏。這就是柯比意的魔力,他讓你覺得這世界即便是冰冷的,也能因為精準的設計,而產生出一種近乎神性的溫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