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時代,寒暑假對我而言是精神折磨。我跑去火車站附近的光南大批發買了三張潛意識療法音樂:「疲勞解消」、「自信強化」與「心靈減壓」。被小四歲的弟弟取笑,媽媽一罵我就躲進房間裡聽「自信強化」。
不然能怎麼辦?
我們的母親每天上午六點整會打開電視的佛教節目跟裡面的師父修行佛法,然後光著腳在我們租賃位於七樓的國宅裡遊走,打開父親佈滿塵埃房間的窗戶,向外頭馬路叫囂難聽的髒話,三字經、六字經,以至更多更長更複雜不堪入耳摻雜性行為、人體結構跟動作的古怪字眼,都可以被加以拼湊、改裝成罵人的長串句型,如果不是我媽,我會覺得很有創意。但是每天都在意識模糊中被嚇醒,就算想繼續睡也得強迫自己起床折被子,否則不久她就會無聲無息出現在我的房間門口,忽然冒出尖銳的聲音:「妳想昏睡到什麼時候?都幾點了?」
明明還不到七點。
神經緊繃,每日早晨都緊張兮兮。
但是我跟弟弟仍要若無其事地吃早飯、看書。
我不解,這些難聽的字眼究竟是誰教她的?她沒有朋友,妹妹們也不太往來。
「可能是妳爸爸這樣罵她,她才學起來。」阿嬤聽到我抱怨每天早上都在惡劣的環境下被驚醒後,這樣告訴我。
媽媽從我有記憶以來,就一直懷疑爸爸外頭有女人,我們的家為這個她從沒親眼見過的「女人」爭吵不斷,開頭總是以小事挑起話端,爸爸會維持沉默,伴隨逐漸沉重的呼吸聲像在蘊釀著暴風雨;媽媽歇斯底里尖叫,說別人都要害她,出去買東西也有人跟蹤她,在她面前吐痰、丟菸蒂。然後爸爸像是附和般開始砸東西,我們家除了沉重的木頭沙發椅跟長型茶几,其他落單的椅子沒有一張幸免於難,不是少條腿就是板凳骨骼鬆散、支架斷裂、搖晃不已,有靠背的椅子更不必說,不能坐,因為好抓握的關係,爸爸最愛整張椅背抓起往地上、門上摔,他們吵完架,地上總是一堆木屑、杯盤屍體。媽媽總冷笑道:「他從不砸自己的東西。」
爸爸就會說:「什麼你的我的,這個家裡全都是我的。」
這麼小器的男人外頭要怎麼養女人呢?
某個放雜物房間的門,喇叭鎖脫離了,吊掛著,露出一個窟窿,整扇門幾乎被發火的爸爸給打破、用椅子摔裂……
有次男同事開玩笑,猛然作勢要摔椅,我懼怕地以卷宗護住頭──我認得男性發怒時的火紅目光,他們爆發的筋肉張力,不可理喻,這是我自小累積的求生本能。
七年前,爸爸決定不回家的那時,正值農曆年,媽媽沒有出外工作,我跟弟弟仍在讀書沒有收入。媽眼見過年逼近,生活費苦無著落實在心急,遂派我跟弟弟去嘉義的奶奶家「討錢」。平時我們跟父親那邊的親戚疏遠,媽媽不太喜歡我們去奶奶家,到這樣的關頭才想到奶奶,委實令人尷尬難堪。
弟弟不知從哪挖來的戶口名簿上有奶奶家的新址,我們姐弟倆就在剛吃完午餐的慵懶時段被母親逼出家門:「還拖拖拉拉什麼?都沒有錢用了!」
「是妳自己叫他不要回來的啊。」弟弟回了她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