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年初一的早上,猛然睜眼。
家中瀰漫著一股安靜但恐怖的氛圍。我因神經緊繃,在家一向無法放心熟睡,在半夢半醒間彷彿已看見母親光著腳走來走去,沒有腳步聲,只發出些微物品碰撞的聲響,標示出活動範圍。
一陣沉寂,磁磚上倒映歪斜著的人影,靜默好一會,蓄勢沉潛著,乾扁粗嘎的喉頭爆發出蓄積已久的不滿,一併聲東擊西:「你們到底還要睡到什麼時候?」
弟弟在隔壁房間發出伸懶腰滲出的「嗯」,尾音拖很長,表示他醒了。我瞥見床頭的鐘,差十分鐘要七點,趕緊跳下床拉開窗簾,讓陽光照進這個陰霾的家。
我昨晚十點鐘到家,行李才放下就跟爸爸用SKYPE溝通到凌晨,可是沒有結論。
客廳裡茶几上有三顆水煮蛋、二顆包子跟兩杯已經涼掉的豆漿。
「蛋我多煮了。」母親見到我們乖乖起床,暫時平息火氣。
「給弟弟吃吧。」我搶著說。媽媽最疼弟弟,我知道不會被優待,所以主動投誠。
「這家的豆漿總有股焦味。」弟弟皺眉,吸光紙杯裡的豆漿,發出清底的「漱漱」聲響。
「是嗎?」母親原本不忿的神情拂上一層迷惘,甚至無辜。
電視上的佛教法師正在開示人生真理,標題:「人到無求品自高」,弟弟抓起遙控器轉去旅遊生活頻道,一個金髮型男正在炒菜,流利的英文伴著鍋鏟碰擊的聲響,帶來節慶的歡鬧。
「欸,人家正在看大師開示!」母親啐了一口,但是並沒有要求立即轉台回來,反而語帶嬌態,「趕快準備準備,等一下去台南找你們奶奶。你爸搞不好就在家。」
「以前要去,妳不讓我們去,現在就要?」弟弟不太高興,大過年他只想在家裡打電動。
母親沉著臉,法令紋如兩彎月刀。臉色集合困窘及難堪,到末了看著她最心愛的兒子,嘴角還是往上揚起。
明明屏東出太陽,我還穿著長袖,仍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噤。
「他說他不回來,也不給我們錢用,要怎麼過年?」母親一字一句開導,像是我們不懂事,順便瞪了我一眼,「還有你們的學費,一個在台北念私立大學還租房子,一個要交補習費,不去找你們奶奶怎麼辦?他最怕的也只有你們奶奶!」
「是妳叫他不要回來的!」弟弟怒吼,「妳為什麼叫爸爸不要回來?」
我震了震,我在家裡沒有話語權,很驚訝弟弟可以這樣直接,心裡很佩服。但吼叫也讓我想起發脾氣就亂摔東西的父親。我下意識地望著小時候被父親用拳頭敲了個洞的書房門。
「我只是說說而已啊。」母親的聲音逐漸萎靡,她才是最無辜的。
* * *
我跟弟弟先搭火車,到台南火車站後,弟弟再對著計程車司機念字條上的地址,下車之後站在幾棟國宅高樓的入口處不知該如何是好。奶奶搬遷到新國宅後,我們從沒有自己來過。之前媽媽強烈反對我們來看奶奶,就算偶然來,也是爸爸開車去車站接我們。上次來已經是三年前的事。
家家戶戶的門口已貼上豔紅新春聯,路邊偶有家庭全團出動,穿著新衣褲,臉上洋溢幸福的笑容。遠處揚起一連串的鞭炮聲,響在我們姊弟耳中更覺刺激落寞。
穿過大門的守衛亭,沒有人攔我們,「C棟十二樓,找一下。」弟弟說。
我們迷路找不到該棟,詢問一位坐在樹蔭下休息的老太太,末了還不忘說:「新年快樂。」老奶奶爬滿皺紋的臉也笑著回應,「新年快樂。」
一步入C棟的電梯,卻怎麼也按不動第十二層的數字鍵。
我跟弟弟無言,這是需要感應磁卡才能按的電梯大樓。
「所以,我們要爬樓梯嗎?」我租屋的頂樓加蓋也不過五樓,「難道沒有對講機,可以問問能不能幫我們按。」順便打聲招呼:奶奶,討債鬼來了。
「看起來是沒有。」弟弟很冷靜,一副兵來將擋的模樣,他已繞去電梯旁的樓梯口,一步步往上走。
都來到這裡,不爬就白來這一趟了。
想到此,我也提起氣來踩上鋪設著慘白磁磚的階梯,小心避開偶而出現的落單球鞋跟學步車。儘管才爬到六樓,已然心跳加速、氣喘吁吁,把外套脫下,冰涼的空氣刺激著氣管,不自禁吸了吸鼻水。
弟弟的腳步聲在頂上停住,驀地冒出一句:「姐,妳這樣就哭了嗎?」
我愣了愣,大聲回道:「我沒有哭,是太冷了,又爬樓梯。」
好不容易爬到十二樓,我感到胸腔劇烈疼痛以及喉部冒出的血腥氣味。
弟弟一個箭步跨去按門鈴,鐵門上貼著「恭賀新禧」的春聯,沒有人回應掀鈴約十分鐘,隔壁的人家開門,說應該是出門去了,別再按了吧。
我掏出紙筆寫了張字條,留下手機號碼,塞在鐵門的柵欄裡,決定跟弟弟先去附近找個店喝茶等他們回來。
才剛走完漫長的樓梯回到一樓,就在轉彎處碰見正拉行李回來的小姑姑跟滿頭白髮的奶奶。奶奶一下子看見我們,驚喜得眼眶含淚,這一來反而讓我們不知所措,只有一直安慰奶奶以後會常來看她。
奶奶招呼我們吃點心,說爸爸除夕回來吃完年夜飯又離開了,不知道去哪裡。
「爸爸私下,把放在媽媽這裡的郵局存折跟印章都辦掛失了。手機不開,家裡沒有錢用,學費也繳不出來。」我長話短說,雙手握住熱茶,像是在拱手拜託、拜託。
「唉,大過年的搞成這樣,我和奶奶會跟你爸說,放心吧。」小姑姑說。
「其實你爸爸也很難過的。」奶奶有很重的大陸鄉音,「我看得出來,他老悶悶地。一個男人在遠地方工作,沒什麼朋友也沒活動,你媽媽又愛找他吵架,老說他外面有女人,哪個會開心過日子?」
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奶奶,爸媽吵架,爸爸會摔家具。我們家裡連張完好的椅子都沒有,不是缺胳膊拐腿就是靠背斷裂,只有笨重的茶几還健在。
「我會跟你們爸爸說的,乖!」奶奶留不住吃飯,小姑姑就送我們去搭車。
回到家,母親耐心聽完了我們的拜年記後,斬釘截鐵地說:「他一定躲在房間裡!你們沒有去房間裡看看嗎?」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