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市立普萊高職 (4)
落日美景好似拿當季採摘橘子的橙渲染一片,相較之下,馬路兩旁佇立的路燈白日光遜色不少,學校大門的自動電門緩慢地闔上,晚夜將至,他的放課成了她的上學。
陳諾薇揹上斜跨包,和福利社陳李阿姨告別後,步行至教學大樓的教室,此刻的她總算得以鬆一口氣,雖然櫃台工作比起在外零售輕鬆許多,但也躲不了尖峰時刻的混亂不堪,回想起今日正午的手忙腳亂,她雞皮疙瘩就不自覺地冒出來狂舞。
中午十二點整,鐘聲響起,校園福利社的排隊人潮已堆積到門口,甚至長至走廊與階梯,滷味部門的阿姨們動作迅速地晃動著廚具,提、甩、倒,行雲流水的動作,最後再淋上一大湯匙的湯汁,香噴噴的滷味到手。
一旁的自助餐部門也沒閒著,琳瑯滿目的菜色與滷炸烤三種模式的肉類主菜,以及正冒出熱騰騰白煙的白飯,橡皮筋咻、唰兩聲,三菜一主菜的便當完成。距離收銀台還有十公尺,沿著隊伍人潮望去,右手邊全是開門式冰箱,各式各樣的冷飲井然有序地立正站好。
那時的陳諾薇好似一台重複動作的機器,掃碼、收錢,再掃碼、再收錢,即便十二點三十分的午休鐘聲響起,福利社依然像亂套一般,人潮不散,陳諾薇忍著飢餓,憑藉毅力吊著精神,下午一點整才順利從站姿轉為坐姿,長吐一氣,滿面寫著「謝天謝地」地享用午餐。
除了正在喝著的罐裝可樂外,還有另一瓶尚未開封的紅茶,那是昨天陪她打遊戲的國中朋友請她的,說到這個請客,陳諾薇沒少嫌棄,請客就請客,請這十塊錢一瓶的鋁箔包,根本感受不到誠意好嗎。
「不然不要喝?」
「還是得喝的嘛,」陳諾薇將朋友作勢拿走的紅茶再次取回「免費的耶,不喝是狗。」
那人皺起眉頭,以嘔吐聲來回應陳諾薇的話語,接著問道:「對了,煞氣程問妳今天吃雞不。」
「嗯⋯⋯不知道欸,看情況吧,」她將朋友已結帳的午餐推去一旁,開始掃碼下一位顧客的商品,思慮半晌後,呼喚了準備離開福利社的朋友:「欸、上官,我好了再跟妳說好了。」
「歐虧,晚上玩遊戲的時候再說。」
陳諾薇時常疑惑自己身旁朋友的名字都很奇特,就拿這位「上官」來說說,上官,全名上官玥,是陳諾薇國中時的同班同學,兩人的友情被彼此戲稱為商業關係,言下之意便是:其實咱倆也不太熟,只是朋友太少才抱在一起取暖的邊緣人而已。
話說今天中午倒是沒看見早上那個金毛屁孩,他叫什麼名字來著呢?啊⋯⋯陳諾薇無論怎麼回想,依然沒想起那位男同學的名字,不過她也不惱,畢竟只是在她的生活中一閃而過的人物,屬實不需要刻進腦子。
這麼一邊回想趣事,一邊喝著上官玥給她買的十元紅茶,沒兩下功夫便抵達二年一班的教室,陳諾薇此時還天真地想:那個髒鬼應該會聽話吧?肯定會因我這個與眾不同的BOSS氣息所折服吧!
殊不知——「尬拎阿嬤咧!」
殊不知,在她就座之前,便親眼目睹了她的東西全被扔進木椅下的收納處,即使是罵了五字髒話,依然沒辦法壓抑逐漸上漲的怒氣。
她蹲下身,試圖看清抽屜情況,左右之分的分隔線模糊,日間部那個狗東西竟然大剌剌地將抽屜佔為己有,甚至用刺眼的桃紅粉便條紙,書寫以下字句:
這個抽屜歸根究底還是我用得久,所以抽屜是我的,我才好奇你一個夜校的憑什麼跟我共用抽屜呢!
學校規定算什麼?更何況你們上課時間才幾小時啊?有需要用到「抽屜」嗎?
呵,居然不知道大名鼎鼎的我?
也是啦,區區夜校怎麼會知道本大爺的名諱,既然你誠心誠意地提出疑問,本大爺就給你點提示,去探聽探聽「遲到大王」,就會知道我是誰啦!
遲到大王⋯⋯
難道——陳諾薇腦海迅速浮現今日陳李阿姨二人討論的男學生,那個金髮屁孩!
原來跟她一起使用課桌椅的傢伙,就是那該死的金髮屁孩!
陳諾薇將斜跨包掛在課桌面右邊,左手取下這礙眼的桃粉色並貼在桌面,接著將佔滿抽屜空間的物品全部推到最左側,透過自己長手的優勢,把椅子底下的個人物品一件一件拿上來,再伸手進包裡並攫起湖水綠色的便條紙以及鉛筆盒,又一次地給金髮屁孩下了所謂的「戰書」。
既然知道是這個金髮屁孩惹的事端,要找這號人物還不簡單嗎?只不過⋯⋯記性堪憂的陳諾薇實在是想不起來金髮屁孩的名字,望著自己在寫作文時都無法寫這麼多的便條紙,念頭一轉,想:再給他一次機會吧,我大老二,心胸開闊,不能和這種小人計較。
想是這麼想,但秉持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則,陳諾薇反將金髮屁孩的東西全丟到木椅底下的抽屜,再把自己的用品規規矩矩地擺放在分隔線以右的位置。看著自己的傑作,陳諾薇滿意地點了點頭,將上官玥給她買的十元紅茶喝得像瘦身過度的病患,鋁箔包的腰線好似三魂七魄被孤魂野鬼吸食殆盡。
「諾薇,妳聽說了嗎,那個人也要這學期夜轉日耶。」身後的女同學用手指點了點陳諾薇的肩膀,她還沒反應過來,那人的臉龐已湊到陳諾薇右耳後。
夜校班級不像日校班級一樣地長時間相處,索性感情基礎並不穩固,而且每位同學大多結束工作後來學校上課,課堂結束後,能趕緊回家便不會多逗留,再加上陳諾薇這人性情古怪,對於社交是渴望又排斥,渴望有那麼一兩個朋友能陪她度過煩悶的學生時光,又排斥人與人之間無用的情感糾葛,再加上大環境的不利,陳諾薇活脫脫是個邊緣到不能再邊緣的同學。
後座這位留了一頭標準妹妹頭短髮的女同學是陳語安,夜校商經甲班的班長,雖說夜校無友人,但能夠說話的同學,陳諾薇還是有的。
陳諾薇疑惑地皺眉,說:「誰啊?」
「洪毓琪啊。」陳語安滿臉錯愕,像是不可置信自己聽到的小道消息。
「什麼?為什麼啊?」陳諾薇語無倫次地追問,討厭二字就這麼清清楚楚地寫在她的臉上,透過目光眼神都能感受到陳諾薇對這位洪毓琪的厭惡。
畢竟是結下樑子的關係,她怎能不討厭?
洪毓琪,就讀普萊高職商經二年甲班的學生,同時和陳諾薇是隔壁同桌的關係,至於這位洪毓琪與陳諾薇結下的是什麼樑子呢?這都得從高一入學那年開始說起。
即便是夜間部學生,但誰不會對新環境抱有「期待又害怕受傷害」的心理呢?陳諾薇雖說對朋友都很放得開,甚至髒話滿天飛,毫無教養又霸道自傲,但在生人面前,她乖得跟龜一樣,別說自我介紹,人家在讓她說話前,她連個屁都放不出來。
起初第一個和她搭話的便是洪毓琪,洪毓琪一頭燙得微捲的短髮,亞麻棕色在教室日光燈的照耀下更加顯目。那人雖然態度親切、口吻和諧,即使陳諾薇還是禮貌性地微笑回應,也改變不了陳諾薇對洪毓琪的第一印象不怎麼好的事實。
怎麼能以貌取人呢?這問題陳諾薇也想過。
為什麼第一眼就不喜歡洪毓琪呢?明明那人這麼親切地和她打招呼又釋出善意,但就是不管怎麼樣都不順眼,她曾經反省過這樣的自己,可是,當洪毓琪那個臭婆娘對她做出那件事後,陳諾薇才感嘆道:我看人的眼光真他媽準!
洪毓琪在和陳諾薇打好關係後,時常會與她聊天打屁、相約夜宵,她們班上有幾個相貌不錯的男同學,在洪毓琪的社交下,陳諾薇也逐漸與他們熟悉,久而久之,那票男同學比起洪毓琪,與陳諾薇玩得更加愉快,可能是因為陳諾薇會打遊戲吧?不僅打遊戲而已,關鍵是陳諾薇還玩得厲害呀!男同學總愛放學後向陳諾薇說一句:大老二,今天來一把啊,有新任務可以破啦!
起初陳諾薇沒覺得不對勁,因為洪毓琪也玩遊戲,甚至還玩得不錯,但隨著時間流逝,陳諾薇發現,洪毓琪正有意無意地和她漸行漸遠,她們玩遊戲也不再雙排,甚至在和男生一起玩的情況下,洪毓琪說了一句「陳諾薇在的話,就不要找我玩。」這把糊裡糊塗的陳諾薇弄得更加難以釐清了,自此之後,那票男同學與她玩遊戲的頻率也降低不少。
是我做了什麼惹她不開心嗎?那她怎麼不直說?
懷著這份疑慮,陳諾薇主動找上洪毓琪,沒想到洪毓琪故作不知情的那副無辜模樣,她差點沒當場吐出當天午餐的廚餘,餵這個惺惺作態的小婊子咕嚕咕嚕地入肚。
洪毓琪坐在位置上,看著站起身子質問自己的陳諾薇,竟默默地紅了眼眶,半晌不到,她的啜泣聲逐漸狂妄,轉變為無法收拾的嚎啕大哭,陳諾薇不知所措地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洪毓琪居然如同被用力一推般地往後倒,要是沒控制好力度,肯定就摔在地上了。
陳諾薇的手尷尬地僵持在半空中,半句話都沒來得及說,一旁似乎看不下去的男同學一個箭步,迅速地來到洪毓琪身邊,還施力不帶調節力道地拍開陳諾薇的手,惡聲道:「妳不喜歡她也沒必要推她吧!」
「殺小,我哪裡不喜歡她啊?我什麼時候說過啊?」陳諾薇不解地追問。
男同學試圖要和陳諾薇多做解釋時,被攙扶的洪毓琪在此時插了話,可憐兮兮、梨花帶雨地哽咽道:「你們不要吵架,都是我的錯⋯⋯諾薇不喜歡我也是我的問題,只是我沒想到她會對我動手⋯⋯嗚、嗚哼⋯⋯」
哇靠,這女的怎麼那麼陰險!
陳諾薇見狀,發現自己啞巴吃黃連,說也說不清,在洪毓琪的煽風點火下,她成了見不得朋友和男生關係好的女生,一氣之下,她也沒打算給洪毓琪好臉色看,烙下一句「洪毓琪,算妳狠。」後,便收拾東西扭身離開。
事後陳諾薇才曉得,在男同學們與她愈來愈交好後,洪毓琪時不時就在座位上瞪著他們,甚至趁陳諾薇不在座位時,和那群耳根子軟的男同學講一些有的沒的,大致上都是說些陳諾薇對自己不好的壞話,要不是陳語安和陳諾薇說這些,她可能還憋屈自己為何被奸人設計。
「誰知道,她最近上課也愛來不來。」陳語安聳了聳肩回應陳諾薇的疑惑。
「最好都不要來,看到她就來氣,真想見一次打一次,祝她以後打遊戲都被封號。」
陳諾薇從口袋掏出自己的手機,解開鎖屏後點進通訊軟體,看著上官玥傳來的訊息,一邊回覆一邊為陳語安和自己的對話做結尾。
上官:打遊戲嗎?妳回家後。
大老二:應該可以吧?
上官:欸欸欸,話說妳都不會想認識煞氣程喔?我是說現實生活的那種。
大老二:幹嘛認識?我又沒空跟他聊天。
訊息傳出後,上官玥便沒了消息,不過這也是常態,朋友之間本就不需要秒讀秒回,偶爾這樣的習慣反而造成彼此的壓力。
人家都說高中時期的朋友,是伴你人生最長久的角色,這設定套用在陳諾薇身上,她實在不敢苟同,雖然她也無法保證現在和她關係良好的友人,會不會在下一個階段與她分道揚鑣,但轉念一想,何不享受並且珍惜當下呢?
晃了晃腦,噗哧一笑,看來是覺得才十六歲的學生,思考這些事情,很像中二病的青少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