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影的過程比想像中的要簡單,其實就是日常生活裡多了些陌生人而已,其餘的反而還是跟往常一樣,沒有特別的變化。
唯一特別的就是所謂的歡迎會了,為了新加入的我,還有昨晚才到的趙宇軒,所以才特別訂了這個歡迎會。午餐歡迎會上的食物是節目組安排的外送,各種菜系都有,擺了一整張長桌。
我沒有打算在這種場合湊熱鬧的意思,端著盤子找了個靠牆的角落坐下。
沒多久,梁正武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自己的盤子放好,開始吃,吃了幾口之後才開口:「昨天的事,辛苦了。」
「你說哪件事?」我問。
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就那個,把我們全誤認成小偷那件事。」
我平靜地說:「那不是辛苦,那是誤會。」
「一樣的意思,就是慰勞的用語而已,不用太在意用字遣詞。」他說:「不管怎樣,你昨天的反應,說明你這個人護著身邊的人,這一點不賴。」
我沉默了一下。
「你是在誇我?」
「算是吧,感覺很可靠。」他平靜地說,然後低頭繼續吃飯。
他這個人說話很乾,沒有多餘的客套,有什麼說什麼,沒有勾心鬥角,還有滿滿的真誠,這樣的人反而讓我覺得相對自在。
午餐的時間,只有一開始客套的拉著我跟諧星趙宇軒做了個基本介紹,其餘時間就是自由活動了。
大部分的人都在說話,這邊一群那邊一群,聊著不知道什麼話題,偶爾傳來笑聲。
我在角落裡安靜地吃,觀察了一圈。
顧清霜坐在靠窗的位置,跟梁正武說了幾句話,然後兩個人就沉默下來,各自吃飯,但氛圍不算尷尬,像兩個不需要用廢話填補沉默的人。
許笑笑則在幾個嘉賓之間來回,說這個笑笑那個,把整張桌子的氣氛撐得還算熱鬧。
姜妍熙坐在段燼的對角,兩個人之間隔著好幾個人,都沒有看對方,但那種若有若無的緊繃,還是隱隱地存在著。
沈若晴偶爾低頭看手機,偶爾抬頭掃一圈,偶爾跟旁邊的人說幾句,整個人帶著那種「我可以融入這個場合,但我也可以隨時抽離」的姿態。
林予安……我往那邊看了一眼。
她坐在許笑笑旁邊,手裡端著碗,跟許笑笑說著什麼,笑得很自然,眼睛彎成月牙,整個人看起來輕鬆了很多,比昨天剛來的時候好多了。
然後她好像感受到什麼,往我這邊看了一眼。
視線對上。
她愣了一下,然後衝我笑了,舉起手輕輕揮了揮,像是打招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禮貌性的點了點頭後,馬上移開視線,繼續吃飯。
身後傳來趙宇軒的聲音,他在跟周景曜說著什麼,笑聲略大,聽上去很爽朗,語氣自然,顯然是那種很快就能在任何場合找到自己位置的人。
我對他們這樣看起來禮貌,實際上充滿客套的虛假行為,說實話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只是默默旁觀。
吃完午餐,我回了房間,想補眠一下。
結果沒睡著。
右側的悶脹感在安靜的時候會更明顯,不是疼痛,就是那種鈍重的提醒,讓人沒辦法完全放鬆。
是最近動的多了?總覺得傷口癒合的程度好像緩了下來。
我躺著盯了一會兒天花板,最後還是起來,拿起放在書桌上的筆記本,翻到空白頁,開始把今天腦子裡轉著的一些東西記下來。
不是歌詞,就是一些片段,有時候是意象,有時候是一個場景的輪廓,有時候只是幾個情緒的詞。
寫著寫著,房門被敲了兩下。
我停筆,說了聲:「誰?」
「是我。」門外傳來了有些清冷的女聲。
我抬起頭,想了想這個聲音的主人是誰,好一會後才想起來,這是顧清霜的聲音。
看向門的方向,頓了一下,說:「請進。」
門開了,她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表情平靜,完全沒有任何「我要進別人房間是不是該有點不好意思」的跡象,就那麼自然地站在那裡。
「熬了點藥湯。」她把保溫杯往我這邊遞:「對你那個傷好,有活血的功效。」
我看著那個保溫杯,沉默了幾秒。
「你怎麼知道我受傷了?」
「昨天走樓梯的時候,你的走路方式不一樣。」她說,語氣很平:「右側護得很緊,不像是習慣,像是刻意的。」
「那你的觀察力滿好的。」我意有所指的出言諷刺,同時,對著眼前的女人提起了高度警戒。
這傢伙該不會也是誰派來的後手吧?不過明星藝人有必要嗎?
正當我準備試探對方的時候,對方像是提前預判了我的懷疑般,主動開口。
「我之前拍戲有過類似的經歷,所以一下子就看出來了,只是剛才吃飯時特別又觀察了一下,這才能確定。」
聞言,我這才放心的把保溫杯接過來,打開,聞了一下,確實是中藥的味道。
「你熬的?」
「嗯。」
「你會煮東西?」我有點意外。
她的眼神往旁邊飄了一下:「有一點底子。」
說完,她沒有進來更多,就站在門口,看著我把那杯藥湯喝了兩口,然後說:「傷好一點了,才能做你想做的事。不要硬撐。」
我愣了一下,才訥訥的點頭:「知道了。」
見她轉身準備走,我想起了剛才跟梁正武的談話,突然開口:「聽說你昨天跟梁正武約會?」
她停下來,回頭看我,表情沒什麼變化:「嗯。」
「你覺得他怎麼樣?」我問。
她看了我幾秒,然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說:「他是個合格的人。」
就這句話,然後她轉身走了,帶上了門。
我看著關上的房門,想了想那句「合格的人」,覺得這個評價有點微妙,說好嗎又不是特別熱情,說壞嗎人家又確實說了是合格的。
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保溫杯。
又喝了幾口中藥下去,身體暖了一點。
右側的悶脹感還在,但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藥效發作,不適感似乎沒有那麼明顯了。
下午三點左右,休息了好一會後,感覺到了傷口的疼痛有所緩解,我這才重新下了樓。
剛下來就聽到走廊上有人在說話。
我放緩了腳步,朝聲音來源處探了一眼。
是段燼和趙宇軒,站在走廊靠窗的位置,段燼手裡拿著一瓶水,語氣壓得低,說著什麼,趙宇軒在旁邊聽,時不時點頭,時不時說兩句,兩個人的對話看起來沒有劍拔弩張,反而有點像是在交換某些觀點。
他們看見我出來,都停了一下。
「睡醒了?」趙宇軒先開口,笑容很自然。
「沒睡著,只是休息一下。」我說。
他聳了聳肩:「那出來逛逛吧。下面的院子不錯,我剛才繞了一圈,很適合散步。」
「不用。」
他頓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種不被婉拒傷到的笑,很職業化,但也不像是假的:「那行,有需要找我。」
段燼從頭到尾沒說話,只是往我這邊斜睨了一眼,然後偏過頭繼續跟趙宇軒說話。
簡單的在別墅裡繞了一圈後,感到無聊的我又回了房間。
坐回到書桌前,翻開筆記本,看著剛才寫下的那些片段。
其中有一行,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寫上去的:「等待的旋律,和不確定能不能等到的人。」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翻頁,蓋過它。
大約五點的時候,別墅裡突然熱鬧起來。
節目組的人說今天晚上要來一個「初次見面的破冰活動」,大家要一起在院子裡做一些分組遊戲。
這讓我有些無言,不過想到中午的歡迎會是那個鳥樣,可能沒有達到節目組的預期,所以才想了這個活動,我這才釋懷。
從頂樓下來,看見院子裡已經擺好了一些桌子和椅子,幾個工作人員在來回調試設備,嘉賓們也陸陸續續出來了。
許笑笑第一個跑出來,腳步輕快,轉了一圈,看見我站在院子入口,朝我揮手:「過來啊,不要站那裡!」
「我不參加遊戲。」我說。
她愣了一下:「為什麼?」
「受傷了,不適合做太激烈的動作。」
「哦……」她的臉上露出一點吃驚中又帶著歉意的表情:「那你站那裡多無聊啊,要不要就坐旁邊看?」
「好。」我想了想,最後還是走進了院子,在角落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來。
活動開始了,是一個要雙人搭配互相猜謎的遊戲,配對是節目組臨時指定的,場面有點吵,有人猜錯了大笑,有人猜對了歡呼,氣氛還算熱鬧。
我坐在旁邊,把一切都當成背景音在聽。
姜妍熙被配對到了梁正武,兩個人看起來沒什麼特別的化學反應,但姜妍熙的狀態比早上好多了,至少臉上有了表情,不再是那種發呆發神的樣子。
顧清霜被配對到了段燼。
這個組合的沉默和那個組合的笑聲比起來,形成了某種奇妙的反差——顧清霜面對段燼出的每一個題目,都是以靜制動,偶爾說一個答案,說得很冷靜,但往往是對的;段燼那邊,猜顧清霜出的題目就麻煩很多,臉上的不耐煩遮都遮不住,但很奇怪,他每次幾乎要把嘴裡的話說出來的時候,顧清霜都會先一步開口說點別的,把那股火苗壓下去。
這個女人,處理人的方式很有意思。
「你在看什麼?」
林予安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遊戲圈子裡脫出來,走到我旁邊,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端著一杯飲料,往我看的方向望了望。
「在看顧清霜。」我說。
「清霜姐?她很厲害對不對。」林予安說,語氣裡帶著真心的欽佩:「我從出道就很仰慕她,她的那張專輯……算了你可能不知道,但那張專輯真的很好,我聽了很多遍。」
「知道。」我說。
她愣了一下:「你知道她的專輯?」
「我很關注音樂圈的動態,《霜降》那張,聽過。」我說。
林予安瞪大眼睛,像是沒想到我會知道,整個人激動了一瞬,然後立刻壓下來,認真地說:「是不是非常好聽!那張裡面的第三首……」
她開始說起那張專輯,說著說著,聲音就快了起來,眼睛亮亮的,手勢也跟著比劃。
我靜靜地聽著,時不時附和一兩句。
隔著一段距離,顧清霜剛好往這邊掃了一眼,然後收回視線,繼續跟段燼對峙。
我把這個細節記下來,沒有說出口。
玩了好一會後,看其他人都有些疲累了,遊戲剛好結束,大家陸陸續續往別墅裡走。
許笑笑一路嘰嘰喳喳地跟梁正武說著遊戲裡的事,梁正武偶爾應一聲,整個人看起來很寬容,對她那股活力沒有表現出什麼不耐煩。
我跟著人群往裡走,走到大廳的時候,被人攔住了。
「等一下。」
是姜妍熙。
她站在我旁邊,手指在手臂上輕輕點了兩下,像是在做什麼決定,然後開口:「早上那個……謝謝你。」
「哪個?」我皺著眉思考著。
「早餐。」她說:「還有那個……我跟段燼之間的事情的那個。」
我想了一下。
「嗯,不客氣。」我說。
她看著我,沉默了幾秒,像是有什麼話想說,但最後還是沒說,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往走廊另一邊走去。
「她今天心情比昨天好多了。」沈若晴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轉過頭,她就站在大廳的柱子旁邊,手臂交疊,帶著那種評估人的眼神看著姜妍熙離開的方向,然後把視線轉回來,落在我身上。
「你今天做了什麼?」她問。
「沒做什麼。」
「她早上一個人坐著的時候,臉色不好看,你下來之後,她的狀態就不一樣了。」沈若晴說,語氣很直接:「我不相信你什麼都沒做。」
我沉默了一下,說:「就是做了個早餐,說了幾句話。」
「幾句話,」她重複了這三個字,語氣裡有什麼東西,說不清楚是不屑還是什麼:「就能讓她整個人狀態不一樣?」
「那個不是因為我說了什麼。」我說:「那是因為她自己想好了。」
沈若晴看著我,沉默了幾秒,然後往旁邊靠了靠,讓出一條路來。
「你說話的方式,跟我認識的年輕人不一樣,尤其是你這種還在學的。」她說,語氣很淡,但聽得出來是認真說的,不是客套。
「那是因為我不是你認識的那種人。」我說,然後往走廊的方向走去。
身後傳來她很輕的一聲哼,說不清楚是嗤之以鼻,還是別的什麼。
這個女的還是一貫的高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