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監控室裡盯著螢幕，腦子裡把剛才的對話片段反覆過了幾遍。
這很不合理。林予安是誰？是全網熱搜的「國民女兒」，是這幾年年輕族群裡知名度最高最炙手可熱的新生代歌手之一，，是即使被叫作小天后都沒有爭議的女藝人。隨便拉一個二十歲以下的孩子，大概都能在街上認出她來。
可這個叫龍祈安的小子，面對著一個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林予安，反應怎麼看都不對。
沒有認出來，或者……根本不在乎？
「小李。」我轉頭叫人：「隨時做好介入的準備，我怕會出意外。」
「您是說這個人會……」小李有些擔憂的試探道。
我搖搖頭，但臉上還是免不了露出了擔憂：「我也不好說，但你不能用自己的猜測去賭，更何況現在還再直播，雖然目前看起來是一片好評，但也不能心存僥倖，快去讓人準備吧。」
「馬上。」小李應聲，抓起對講機就走。
我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螢幕。
畫面裡，龍祈安已經進了廚房，動作很熟練地從冰箱裡翻出食材，臉上沒有半點要跟誰搭話的意思。林予安則還站在原地，大概是被他這副泰然自若的樣子給整不會了，低著頭，雙手在身前絞著，一看就知道她還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孩子，心思全寫在臉上，一點都不懂遮掩。
倒是對面那個小夥子，動作俐落，眼神冷靜，從頭到尾都是一種「你愛怎樣怎樣，不關我的事」的自在態度。
然後聽到他開口，問了句早餐吃了沒，這又讓我愣了一下。
問完了，他還主動說要幫她多做一份。
我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把她當成什麼了？客人？可不對呀，剛剛他不是還一臉警惕嗎？
一個誤以為別人是「生活助理」的人，對素昧平生的陌生人這麼自然地開口說「幫你多做一份」……要麼這孩子真的是那種天性不設防、對人好得讓人費解的性格，要麼，就是有別的原因。
可他剛才對著小公主問的那句「你是生活助理嗎」，是那麼直接，那樣自然，完全不像是裝出來的。
那就只剩一個解釋——他是真的沒認出林予安。
我把這個念頭在心裡壓了壓，又覺得不太對勁。
哪有人能不認識林予安的？
「秦姐。」小李風塵僕僕地趕了回來：「都準備好了。」
「行。」我捏著眉心擺了擺手：「辛苦了，你去忙吧。」
「那個……」小李有些猶豫的搓著手。
「怎麼了？」看到小李這副態度，我又忍不住緊張起來。
不會又出事了吧？不要啊！
「那個……秦姐。」小李湊過來小聲說：「彈幕已經熱了，在猜這個人是不是新嘉賓，觀眾數比剛才又漲了不少。」
「嗯？」我看了眼旁邊的直播數據，確實，曲線往上走得很明顯。
行吧。
管他是什麼來頭，先看著。
若事情往不好的方向走，再讓人介入就是了。
螢幕上的畫面還在繼續。
林予安終於沒再呆著了，不知道過了幾秒後，她慢慢走進了廚房，站到了距離龍祈安一步遠的地方，然後一臉謹慎地開口，問他叫什麼名字。
龍祈安抬頭看她一眼，說了三個字：「龍祈安。」
就這樣，沒有多餘的廢話。
林予安點了點頭，然後又站回原地，大眼睛瞄著鍋裡，也不說話。
那個場面說尷尬吧，兩個人其實都沒有表現出明顯的不舒服，但就是……那種靜到你能聽見油鍋輕微滋滋作響的氛圍，也挺微妙的。
「秦姐你快看，」小李湊到螢幕前，聲音壓得很低，但難掩興奮：「彈幕。」
「一個大小姐一個不知道是誰的神秘人，這個組合我磕！」
「龍祈安？這名字沒聽過，但顏值給個大大的讚！」
「這也太帥了吧喂，他是嘉賓嗎？」
「本來想睡覺了，現在睡不著了，我決定守著這個機位。」
「他在給予安做早餐？？？這是什麼神仙開局！！」
「等等等等，這倆人是已經認識了嗎？怎麼感覺相處得很自然？」
「天然呆？還是劇本？」
「天啊～我嗑爆！！！！！！！！！」
我看著這些彈幕，嘴角掛了個若有若無的弧度。
目前來看，這個突如其來的『意外』好像也沒那麼糟糕。
果然，這個年代的觀眾，對帥臉就沒有什麼抵抗力。
但不得不承認，這張帥臉確實有點讓人移不開視線。
那種五官的精緻，不是那種精雕細琢的工筆感，是天生的，五官生得剛好，恰好在「好看」和「讓人覺得舒服」之間找到了最完美的平衡點。
跟小公主站在一起……說真的，放眼整個節目的嘉賓陣容，這個組合的顏值搭配，硬要說的話，是最賞心悅目的那一對。
只是這孩子身上那股不搭調的冷意，讓人沒辦法把「搭配」這個詞跟他聯繫得太自然。
就在我還在評估狀況的時候，鍋裡的早餐做好了。
龍祈安把兩個盤子端出來，擺在餐桌上——煎蛋、培根、烤麵包，還有兩杯柳橙汁——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的把盤子推向對面，對林予安說了句「吃吧」。
林予安坐下來，然後，兩個年輕人就這樣默默的吃起了早餐。
就在我快要忍無可忍的時候，可能是為了打破那股悶氣，那小子終於開口了。
「你會音樂嗎？」
我心裡一動，音樂？是要搞些動靜了嗎？
「啊？」林予安傻呼呼的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會……會一點……」
這孩子，竟然說自己會一點？偏偏她做的事情，不管是那兩年的成績，還是那首讓她拿到新人獎的作品，都跟「會一點」這個詞扯不上半點關係。
但我也知道，她說這話不是謙虛，是真的以為自己不算什麼。
這孩子本身，多多少少也是有點問題的。
「一點是多少？」他繼續追問。
「就……」林予安歪著頭想了想：「會彈鋼琴，會唱歌……也學過一些音樂理論……」
「那就夠了。」龍祈安站了起來，朝她招呼道：「跟我來。」
「去、去哪裡？」林予安連忙站起來。
「錄音室。」他冷冷地回道：「我有些東西想試試看，需要有人幫忙。」
「錄音室？」林予安的眼睛亮了一下：「這間別墅裡有錄音室嗎？」
「有，在四樓。」龍祈安的態度還是一貫的冰冷。
林予安愣住了。，看起來有點沒反應過來。
「我……可以嗎？」她說。
龍祈安看她一眼。
「不想去就算了。」他說，語氣很平。
「不不不，我想去！」林予安連忙站起來，差點把椅子碰倒，伸手扶了一把，臉上紅了一點：「我……我很願意去。」
龍祈安沉默了一下，然後轉身往樓梯走。
「走吧。」
「好！」
我看著林予安三兩步跟上去，彈幕裡已經開始爆了。
「我說我說這倆人明明上午剛認識好嗎怎麼這麼有默契！！」
「等一下這不就是男主找藉口和女主去約會的劇情嗎？？他是不知道在直播嗎？？」
「一定是不知道！他剛才那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龍祈安！是你！你就是命中注定要出現在戀綜裡的人！」
「我現在沖的不是任何人，我就是沖這條命運的紅線！」
「天哪我以為今天的開局已經夠刺激了，沒想到還有後續……」
「予安第一天就被帶去小房間……這個人是什麼速度！！」
「有神我拜！」
「說好的今天就看一下就睡的！！我現在睡得著嗎！！」
我盯著那條「他是不知道在直播嗎」的彈幕，思路突然清晰了一下。
對呀，我怎麼沒想到呢？這小子很可能真的不知道他闖進直播裡了。
他從五樓走下來，顯然是沒有被告知過這棟別墅目前有多少攝影機的，而且他看林予安的眼神，那種「搞不清楚這個人在這裡幹嘛」的困惑，是真實的，不是演出來的。
這就意味著，他跟林予安在四樓做的那些事，都是在完全不知道有鏡頭的情況下發生的。
我在心裡迅速把這一點的價值過了一遍，然後默默朝攝影組那邊投去一個眼神。
「四樓的機位，確認有開著吧？」
對上的導播朝我點了點頭。
行，那就繼續看。
四樓的錄音室，機位是固定在角落的那種小型攝影機，不顯眼，也沒有人會特別去注意，所以畫面的角度不是最漂亮的，卻反而有一種真實感——不是表演給鏡頭看，就只是兩個人坐在那裡，做他們想做的事情。
龍祈安一進去就把旋律播了出來。
在監控室裡的我當然也聽到了，還聽了個一清二楚。
以吉他為主軸，旋律很簡單，節奏不快，帶著一股說不清楚的情緒，像是什麼話說了一半，卡在喉嚨裡，沒有辦法繼續也沒有辦法嚥下去的感覺。
我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下。
這孩子還真會寫歌。
是那種真的有內容那種，不是學院派規規矩矩填出來的東西，是有自己的東西在裡面的。
林予安聽完之後，過了幾秒才說話。
評價的內容很中肯，不外乎就是旋律很乾淨，但感覺在等什麼，又不確定能不能等到。
我聽了頻頻點頭，說得很準。
龍祈安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把滑鼠推給她，說你試試看。
接下來發生的事，讓我在監控室裡悄悄坐直了身體。
林予安接過滑鼠，在DAW介面上操作的樣子，跟她剛才那個在陌生人面前絞著手捏著衣角、緊張得像個被嚇壞的小動物的樣子，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動作穩，眼神定，手指在鍵盤上移動得很流暢，副旋律加進去之後，和弦的配置也跟著調整，然後播放。
聲音從監聽音箱裡出來的瞬間，我看到龍祈安的表情動了一下。
他沒說話，只是把手指在桌面輕輕扣了幾下，然後讓她重新播了一遍。
「不錯。」他說。
就這兩個字，但在他這種人嘴裡說出來，分量感覺比別人說十句讚美都重。
林予安的耳朵尖紅了一點，但她已經沒有剛才那麼拘謹了，大約是一旦進入了她熟悉的領域，那種說不清楚的緊繃就會自然地鬆開。
「副歌這段。」她開始變得積極，把游標拖到一個位置：「如果往上走半個音，情緒會推得更開，但你要先確定你整首歌想走的方向，不然強行往上推會顯得刻意。」
龍祈安沉吟了一下，說：「你覺得應該走哪個方向？」
「要看你寫這首歌的時候在想什麼。」林予安說，聲音很認真：「旋律本身帶著的情緒，跟你真實想表達的，不一定是同一件事，但最後要讓它們對齊。」
這一句話說完，龍祈安看她的眼神又變了一點。
我沒辦法精確說明是什麼樣的變化，但就是有什麼東西在移動，很微妙，很細，要不是我這麼多年都在做這一行、這麼多年都在靠讀人臉色吃飯，我可能根本不會注意到。
「你之前寫過什麼風格的歌？」他問。
「大部分是抒情的……」林予安說，頓了一下：「我自己寫的比較傾向鋼琴伴奏，旋律線比較安靜，不是那種很熱鬧的感覺。」
「身邊有作品嗎？能不能給我聽聽。」龍祈安說。
林予安愣了一下。
「什麼？」
「我說你寫的歌，給我聽聽看。」他一臉理所當然，語氣很平：「不用整首，隨便哪段都行。」
「現……現在嗎？」林予安有點不知所措地環顧了一下四周，眼神飄到牆角那個攝影機上，然後又飄回來：「我只有手機耶，這樣不好吧」
我抬手摀住面門，不忍繼續看下去。
丫頭啊，這麼牽強的藉口，這個世界是有誰會信啦。
「那就用正式設備。」龍祈安說，站起來，走向錄音棚那側的門，推開，朝她比了個手勢：「進來。」
不是吧？你小子真的信了？
我瞪大了眼睛，在監控室裡差點沒繃住，招手叫小李過來，壓著聲音說：「快去確認一下，錄音棚裡面的收音設備有沒有在運作，如果有就及時掐段直播端接通，這邊我要留著作預告跟爆點。」
「好的！」小李轉身衝出去。
螢幕裡，林予安磨蹭了幾秒，最後還是走進了錄音棚。
她站在麥克風前，把頭髮往耳後撩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龍祈安在控制室那側隔著玻璃，開了監聽，衝她點了個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