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懸著
我見過這種距離。不遠,也不近。
剛好讓人以為——
再靠近一點就夠了。
從來都不夠。
很小的時候,我有一個朋友。
她去到哪裡都是光。
成績、樣貌、說話的方式。
她站在那裡,
周圍的空氣都不一樣。
我總是站在她旁邊。
不是因為她需要我。
是因為站在她旁邊,
我可以假裝——
自己也被照亮了。
那時候我不懂,
為什麼有些人天生就是光源。
我只是靠近。
靠近,然後仰望。
然後在月亮下許願——
如果可以像她一樣就好了。
月亮冷冷地看著我。
沒有回答。
也許它早就知道,
我許的不是願望。
是一個,
會跟著我很久很久的執念。
仰望,是她最深的習慣。
月亮見過太多次了。
每一次,她都以為是第一次。
年前的餐廳很忙。
有一天,外送的餐點延誤了。
送餐時間過了一個小時。
路程還需要半小時。
餐點還在這裡。
總監的聲音很大。
你站在那裡。
沒有退。
也沒有辯解。
我在旁邊。
連呼吸都放輕了。
不是怕你。
是怕我的存在,
會讓你更難堪。
那種被釘在原地的感覺。
我太熟悉了。
好多次,
是我站在那個位置。
出錯。
笨手笨腳。
被人用那種聲音說話。
我沒有走開。
但我也什麼都沒做。
我沒有立場。
這件事我很清楚。
總監離開之後,
你沒有看我。
我也沒有開口。
有些重量,
只能自己放下。
我知道。
月亮在窗外。
它看著那個沒有說出口的瞬間。
什麼都沒說。
它習慣了。
這種沉默,它見過很多次。
喜宴那天,
所有事情都正常運作。
餐點、流程、服務。
大家都很盡力。
但宴會結束之後,
新人打電話給老闆。
不滿意。
有疏失。
要求補償。
你是第一負責人。
眾目睽睽之下,
承受當下的投訴。
我在場。
我看著你。
你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生氣。
是那種——
已經很累了,
還要再撐一下的樣子。
我認識那個表情。
你沒有說話。
我也沒有。
收拾完畢,
大家都走了,
只剩下最後的沉默。
我們各自回家。
深夜,手機亮了。
是你。
「知道今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看著這句話。
他知道我在場。
他知道我知道。
他問的不是這個。
我回了。
我說,一切都是正常運作的。
大家都很盡力。
但客人要的是120分。
我們只給到100。
所以這個,還是要吞下去。
之後要更貼心。
他沉默了一下。
然後說,也許是這樣。
手機的光在黑暗裡很亮。
我盯著那個對話框。
忽然覺得——
有什麼東西,
悄悄越過了那條線。
不是我越過去的。
也不是他。
只是那條線,
在那個深夜,
變得很薄。
薄到——
我幾乎忘記它在那裡。
月亮看著那扇窗。
看著那個盯著手機的人。
它見過這種薄。
薄,不代表會斷。
有時候,
薄只是讓人——
靠得更近一點,
才發現,
原來還是隔著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