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維利奇卡(Wieliczka)主要指位於波蘭南部的維利奇卡鹽礦(Wieliczka Salt Mine),這是世界上最古老且最著名的鹽礦之一,並於 1978 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首批世界文化遺產。 開採歷史可追溯至 13 世紀,至今已有超過 700 年的歷史,礦坑深達 327 公尺,長廊總長超過 300 公里,分為九層。內部有許多用鹽岩雕刻成的聖堂、祭壇、浮雕與雕像,聖金加教堂 (St. Kinga's Chapel):鹽礦內最壯觀的地點,從吊燈到地磚全由鹽礦石製成。
前往近郊的維利奇卡鹽礦,在站牌下等待著304號公車,大家都知道要去哪裡,但沒有人說話,只是各自看手機,偶爾抬頭確認公車有沒有來。公車來了,車廂裡坐了一半的人,我找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看著窗外的克拉科夫慢慢變成郊區風景,郊區慢慢變成一個更安靜的小鎮。
維利奇卡,如果不是因為礦場,大概沒有人會特別來這裡,從公車站走到入口大概十分鐘,路邊是住宅和小店,安靜,不張揚,和任何一個不是景點的郊區很像。礦場入口外面搭著幾個帳篷,帳篷上掛著語言的標示,我數了一下,至少六種,英文、德文、波蘭文、法文、義大利文、西班牙文。我排進英文的隊伍,拿了一個收音設備,把耳機戴上,等著。

跟著走往下走
導覽開始的時候,我們跟著一位波蘭導遊走進入口,往下走,繼續往下走。
樓梯是木製的,走起來有一點聲音,四周的牆壁從磚石慢慢變成鹽岩,灰白色的,在燈光下有一種結晶的光澤,不太像石頭,更像是某種從地底長出來的東西,有稜有角,但不規則,像鐘乳石那樣,是地底的時間累積出來的形狀。
溫度往下掉,不是急遽的冷,是那種你走著走著忽然意識到空氣不一樣了,涼的,穩定的,礦場裡的溫度一年四季都是攝氏十七度,不受地面的天氣影響,外面是什麼季節,這裡都是這樣,一個和地面時間切斷的溫度。
每走到一個轉折處,門關上了,然後前面另一扇門才打開,是一種隔離,一種確保兩個世界之間有一道緩衝的設計,是確保這團的大家都跟上了,畢竟礦坑有好幾千個小地方,而真正開放參觀地方的只有5%,如果走失了,還真的有可能『迷路在地下城』。
導覽員說起這個礦場的歷史,十三世紀開始開採,有七百多年了,走在那些挖出來的空間裡,那些隧道不是機器挖的,是人挖的,用手,用工具,在沒有電燈、沒有現代通風,沒有安全設備的情況下,一公尺一公尺地往裡去,而現在我們走的木頭步道和電燈是後來裝的,以前沒有這些,以前的礦工在黑暗裡工作,靠油燈,靠繩子,靠彼此。

礦坑
走在那個整理過的步道上,我試圖想像以前沒有步道的樣子,那些木頭緩解的壓迫感,沒有木頭的時候是什麼感覺,那個黑暗,那個狹窄,那個不確定頭頂什麼時候會落下來的壓迫,幾天,幾年,幾十年。
然後我走進聖金嘉禮拜堂。
讓我愣了一下,不是因為它精緻,而是因為的挑高的空間感,一個完全用人工挖出來,然後用鹽礦雕出來精美的宗教雕像和壁畫,牆上的浮雕是鹽,祭壇是鹽,吊燈是鹽,地板也是鹽,那個規模讓你意識到有多少人在這裡,工作了多久。

教堂鹽礦浮雕
人在黑暗裡待久了,會抑鬱,會生病,會失去繼續的理由,他們建了一個地方,讓自己有理由繼續。
那些禮拜堂和聖龕,大部分是建在礦工工作場所附近,或者發生過重大事故的礦井旁邊,不是上頭命令的,是礦工自己決定的,建造從1896年開始,三位礦工,花了多年的時間雕刻出來的,是幾代礦工接力的結果。
他們在那裡建一個可以祈禱的地方,對著聖金嘉說話,聖金嘉是傳說中的公主,她在離開匈牙利前把訂婚戒指丟進礦井,後來在波蘭的鹽礦裡被找到,因此成了礦工的守護聖人,礦工相信她看顧著他們在危險工作裡的安全。在一個隨時可能奪走你生命的地方工作,需要一個可以說話的對象,需要一個相信有人在看顧的理由,需要那個相信才能繼續走下去。
離開禮拜堂,隊伍繼續往前走,走到一個我沒有預期的地方,導覽員讓我們停下來,站在一個入口前面,她說,進去之後燈不會立刻開,請大家先站著等,從亮光處走進去時,那個黑是突然的,我睜開眼睛,什麼都看不見。
不是那種在夜晚的房間裡的黑,那種黑,還有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還有眼睛適應之後,可以看見輪廓的那種暗。
這個黑是另一種,是眼睛找不到任何可以抓住的東西,你試圖適應,但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適應,因為這裡真的什麼都沒有,沒有光源,沒有縫隙,就是黑。
我身體裡有一瞬間的什麼,不是恐慌,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像是你的身體知道這個狀態不正常,開始用一種你沒有辦法控制的方式做反應,心跳快了一點,呼吸淺了一點。
然後燈光打下來了,光打在湖面上,高空的音響播放出音樂,好像是採礦的聲音。
那個湖很大,大到你一開始沒有辦法確定邊界在哪裡,湖水是那種透明底下帶著綠色的顏色,不是死的綠,是那種深處的、流動的、說不清楚深度的透明中帶有的湖水綠。
燈光打下來的瞬間,那個空間活了,那個湖面的反光、那個聲效系統傳來的音樂,讓那個本來是黑暗的空間忽然有了的活力,而我在那個黑之後的光裡,沒有辦法立刻回到說話的狀態。
回到地面的時候,電梯門打開,光線忽然強烈,我眯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氣,地面的空氣和地底的空氣完全不一樣,輕一點,有風,有遠處草地的氣味,有地面的時間。
我站在那裡讓眼睛適應,想著那個黑,想著那個黑之後的光。
想著為什麼那個順序讓我感覺到那麼強烈的東西,也許是因為你必須先失去光,才知道光是什麼,那個順序,先失去,再得到,讓得到的東西有了重量,搭公車回克拉科夫的路上,窗外的郊區又慢慢變回城市風景,那個十七度的恆溫慢慢被地面的初秋的空氣替換掉,我靠著窗,沒有說話。
如今,我還記得那個光打下來,那個教堂的美,那個黑暗中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