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楠拿著刀在流理台切肉,和砧板上的豬肉一樣一絲不掛。
刀鈍了,若楠又找不到磨刀棒放在哪,只能用不夠利的刃在生肉夾縫間前前後後磨蹭。
暗紅色的軟肉被這般對待紛紛不情不願地斷裂,唯有一條筋怎麼也切不斷。
她一氣之下高舉大菜刀,朝那條頑劣的筋劈下去。磅!
肉筋依然文風不動,像在嘲諷她的無能為力。
若楠再次舉刀,和這塊肉勢不兩立。
磅、磅、磅。
她正要把刀從砧板上拔起,突然一陣勁風朝右側太陽穴掃來。
她閃身,躲過鞏紀文的拳頭。
「幹嘛啦。」若楠說,重拾菜刀,一記側蹬把紀文推開。
「練練妳的反應。」同樣赤身露體的紀文說,順手捏了她屁股一把,往客廳走去。
若楠翻了翻白眼,繼續料理。
他們在拳館認識。
若楠剛搬到附近,正在找可以練拳的地方。她上網搜尋到這間拳館風評不錯,距離又近。
週末一到,若楠就帶著裝備上門了。
教練聽了她練拳和參賽的資歷後將她安排在進階班,並提醒她和誰對練都行,就是有個學長別碰。
若楠點點頭,立刻決定要跟這位學長一較高下。
頭一個禮拜若楠沒有看到學長。她和進階班的同學切磋練習,無論男女都和對方比試一番,且她特別要求男同學不要讓她。
一開始他們笑著答應,揮拳卻綿軟無力,像怕把新學妹碰碎了。若楠不意外,但仍滿腔怒火。她快狠準地用實力讓同學們改變主意。
眾男同學認真對待她後,若楠便熄火了。她恢復好相處的性情,很快跟大家打成一片。
在好奇心驅使下,若楠向同學問起這位碰不得的學長。
她獲得的反應十分微妙:有人彷彿被塞了一嘴死老鼠,有人尷尬地笑著退開,還有人瞪大眼左顧右盼,深怕光是直呼其名就會召喚他出現。
經過一番溫和但堅持的追問,若楠得到的結論如下:
- 學長很強,沒人打得贏他。
- 學長下手很重,從不留情。
- 學長很自大,不屑跟手下敗將講話。
若楠等不及要會會這位奇葩,期待得連睡覺都夢到。
某天她依照慣例到了拳館,發現平時熱鬧吵雜的練習室空無一人,只有沙包規律的撞擊聲迴盪著。
磅、磅、磅。
若楠走進練習室,看見一個高大的男人在沙包前練習。他一頭長髮挽在腦後,面無表情,每一拳都精準得無懈可擊,力道大得像要致人於死地。
若楠慢條斯理纏著綁帶,津津有味看著男人的一舉一動,像回味兒時常看的電視節目。
「學長。」她開口,戴好手套的雙拳舉在面前,擺出預備姿勢。
男人轉頭,冷眼睨她。若楠這才看清對方的臉意外地白淨斯文,甚至有點陰柔,和他高大壯碩的身體完全不搭。
學長停下手上動作,不疾不徐朝她走來。
若楠抬頭仰望越來越龐大的陰影。她的身高已經高到很難找男友了,但眼前的學長簡直是個巨人。
學長一拳朝她臉上摜。
若楠眼前一黑,反應過來時已躺在地上。
她熟練地站起,抹掉人中的鼻血。學長轉身,準備走回沙包旁。
若楠一腳踢向學長的後腰。
那腳落空了,但這次學長也沒擊中。
他們打了起來,招招瞄準要害。
就連在比賽中,若楠都沒有如此強烈的感受。比賽有規則,有禮儀,有運動家精神,在裡頭她像一條綁著牽繩的狗。
但此刻在學長面前,牽繩通通消失了。她能盡情狂奔,因為世界變得簡單——贏或死。
她感到自己像一串被點燃的鞭炮,霹靂啪啦地爆炸,光和熱從她體內噴發。
若楠這輩子第一次這麼清醒,相較之下過去的歲月彷彿都在沉睡。
他們眼中只有對方,像共舞一支親密的舞步,像兩頭籠裡的獸。
他們以疼痛作為語言,進行只有彼此能理解的對話。那種感覺就像身處異地多年,首次遇到同鄉:疼痛是她的母語,現在終於有人聽懂了。
可能有同學通報,眾教練衝進練習室,將滿臉是血、目露凶光的兩人強行分開。
若楠突然感到筋疲力竭。她跌坐在地,教練們圍繞在她身旁,焦急確認傷勢。
她抬頭,看見學長站在原地,面前擋著幾個特別魁梧的教練,似在防備他又出手。
「妳,什麼名字。」學長問,語氣平淡,眼裡卻有光。
「問別人名字前不是該先自我介紹嗎?」若楠頂回去,勉力睜開被打腫的眼回瞪,嘴角卻帶著笑。
學長眨眨眼,有點意外:
「鞏紀文。」
「方若楠。」
他們相視,他鄉遇故知。
紀文被請離,若楠則是在教練堅持下被送去醫院檢查有沒有腦震盪。
當天晚上,若楠又夢到紀文。
若楠傷勢好後,她和紀文開始私下約練。他們在無人時段的練習室打,打完在更衣間做愛。後來也到彼此家裡,在客廳砸壞一些家具,在床上打斷一兩根肋骨。
若楠越來越少去拳館,因為跟同學對練味如嚼蠟。紀文也不太去了,若楠從一位還有聯絡的同學那裡得知。
沒了學長,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若楠沒有告訴同學紀文不在拳館時去了哪裡,反正他們也不會懂。
兩人用暴力共築的愛巢被一通電話打碎。
若楠從沒聽過紀文的手機響,她也很難想像誰會打給他。
當時他們在紀文家。若楠熱身,紀文正把礙事的家具挪到牆邊。
鈴聲響起,短促雜沓的音符踩亂兩人的節奏。
若楠的手機不是這個鈴聲。她轉頭看紀文,發現他全身緊繃立在原地,厚實的背微拱,整個人縮小了一點。
鈴聲又響,紀文從口袋掏出手機,接通放在耳畔。
通話很短,紀文全程沒有開口。
他掛斷電話,將手機朝房間的另一端砸。
若楠靠近,將手放在紀文的背上。她感受到衣服底下的肌肉在發力,甚至輕輕顫抖著,似是用力到了極限。
她從背後小心翼翼環抱他,用臉頰和他的肌肉共振。
紀文沒有回應,也沒有拒絕。
他們停在那裡片刻,平靜如颶風的中心。
那天若楠被揍得特別慘,操得特別狠。
她趁紀文熟睡,拖著破爛的身子拾回那支奇蹟生還的手機。
她輸入紀文的密碼,點開通話記錄。紀錄間隔的時間很長,但每條都是相同的名稱:生父。
那兩個字在若楠的內心生根,致命的好奇心悄悄萌芽。
下次見面時紀文已恢復平時的跩樣,一個掃腿把分心的若楠打翻在地。
「起來。」他道,對若楠沒有全力以赴不甚滿意。
若楠起身,若無其事地問:「你爸打給你幹嘛?」
她閉眼,等拳頭落下,卻始終沒等到。
若楠小心睜開眼,和紀文驚恐的雙目對視。
她在那雙眼裡看見一個噙著淚的男孩,畏畏縮縮蹲在角落,看起來好小、好脆弱。
但男孩的身影一閃即逝,取而代之的是盛怒的巨人。
若楠被按在地上痛揍直至失去意識。
之後她安份了一陣子,繼續跳著先前的舞步,但卻無法如以往投入。男孩在她腦中住下,他的淚水澆熄了鞭炮的火花,同時洗去一些灰塵,露出她以為早已扔掉的東西。
於是若楠又問了不該問的問題,紀文再次用拳頭讓她閉嘴。
兩人這樣來回數次,像在跳探戈,進進退退,卻始終留在原地。
若楠偶爾會替紀文做飯。她向來喜歡烹飪,這讓她覺得自己除了挨揍以外還有別的用處。
而且食物是最好的軟化劑,畢竟再兇惡的人,吃飯時都得放下拳頭。
某次吃飯時,若楠看見紀文一縷垂下的頭髮快要掉進碗裡。她也沒多想,伸手就要幫他撥開。
紀文向後縮,警戒地看著她,握著筷子的手懸在半空。
若楠認出了男孩。她放慢動作,很輕很慢地靠近,將散落的髮絲撥到他耳後。
紀文放下筷子。
這下輪到若楠緊張了,她渾身緊繃,準備要縮手。
紀文可能也認出了什麼。他用同樣又輕又慢的動作握住若楠的手,在上面印下一吻。
那個吻和平常他們做愛時的吻不同:沒有性欲,沒有侵略性。
他們看著彼此,飯桌上的熱湯冒著煙,把兩人的臉都加上一層柔焦。
然而柔焦的效果終究有其極限。
若楠身上的傷越來越多。她向同事解釋自己不慎跌倒、出車禍、撞到門框……每次原因都不同,反正沒人真的在意。
為什麼堅持繼續跳舞?若楠獨自坐在急診室候診區時自問。她笑著婉拒社工的關心,在自願離院同意書上簽名,清楚沒人會攔下她。
為了那個男孩。他看起來如此面熟,若楠分不清自己想將他抱在懷裡安慰,還是把他拖出來看個仔細。
她領了藥,一瘸一拐走出急診室,坐進紀文等在外頭的車裡。
那條筋還是切不斷。若楠嘆氣,喊紀文進來幫忙。
他無聲無息走進廚房,龐大的陰影籠罩若楠全身。
她將菜刀遞給對方,指出該往哪砍。
流理台太矮了。紀文拿著刀,彎腰拱背,縮著身子默默切肉,垂下的髮絲擋住了側臉。
她以前也留過長髮。
若楠又看見了男孩,這次比以往都要清晰。她的腦袋還沒反應過來,禍已從口中竄出:
「你爸是不是也會打你?」
紀文緩緩抬頭,長髮遮蓋大半張臉,露出的一隻眼比手上的刀還尖。
他大掌一攫,抓住她的髮,往廚房外拖。
她反制,卻不夠快,被拖去撞牆。
磅、磅、磅。
紀文將她重重摜在地上,拳腳如雨點落下。
若楠如常蜷身,抱頭。
疼痛是他們的語言,疼痛是她的朋友,若楠在心裡默念。這個友人陪了她大半輩子,今後也會繼續與她作伴。
紀文的攻勢緩了下來,畢竟揍人也是很耗體力的。
他用腳把若楠癱軟的身體翻正,一腳踩住她的肚子,在她腫脹的臉上搜尋屈服的跡象。
若楠用破裂的嘴唇微笑,仰視巨人和他肩上的男孩。她知道自己將要做的事很危險,更無法確定會有什麼效果,但她得做。
為了男孩,也為了她自己。
若楠的聲音沙啞微弱,卻清晰得無法被忽視:
「你為什麼還要怕他?」
那一瞬間,紀文和男孩重疊了。
可惜一瞬間只有那麼長。
紀文挪開腳,從地上撿起菜刀,跨坐在若楠身上。
巨人的重量壓得她無法呼吸,連掙扎的力氣都被擠出體外。
紀文左手掐住她的脖子,右手高舉菜刀。
若楠全身能動的部位剩下眼球。
她在紀文眼裡看見男孩與巨人搏鬥,雙方不分軒輊。
若楠不確定自己究竟希望誰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