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妳要怎麼辦?」野獸張開尖牙組成的嘴,長舌舔舐嘴唇。
牠的聲音滑順如天鵝絨,令蘇西後頸的寒毛直豎。
恐懼的爪攫住她,迫她杵在原地,目睹整個駭人的過程。
毛皮下的肌肉重組,發出濕潤的擠壓聲;剛硬的毛髮如潮水退去,露出底部赤裸的肌膚;利爪退入甲床,留下血淋淋的輪廓。
面孔是最可怕的部份:野獸的臉扭曲、向內捲,形成一個血肉的漩渦。
漩渦中心浮出兩顆翠綠的眼珠,順著肌肉的流向冉冉歸位。緊接著漂出貝殼狀的白牙,依序被沖刷上岸。
一張血淋淋的人臉瞪著蘇西,沒有臉頰的嘴痛苦喘氣。
等到皮膚將鮮紅的肌理覆蓋完畢,蘇西終於認出野獸的身份:
丹頓先生——她的雇主,宅邸的主人。
他像條狗似的,唰唰甩動一頭虯結的赤褐色長髮,在地毯濺上點點血滴。
蘇西感到臉上濕濕的,卻不敢伸手擦掉。
「妳叫蘇西,對吧?」丹頓先生問,濕亮的綠眼上下掃視新來的女僕,「真是個好奇的女孩。才來一個月,就讓我聽見妳四處探頭探腦的聲音。」
他一顆一顆舔著牙齒,彷彿在確認該長的都在原處,不該長的沒有留下:
「爸媽沒教過妳好奇心會殺死貓嗎?」
恐懼稍稍鬆手,放開蘇西的喉嚨。
「我不記得,他們在我有記憶前就過世了。」
丹頓先生搖頭晃腦,嘿嘿笑了起來:
「我也是、我也是。」
他在床緣坐下。
「過來這裡,小紅帽,讓奶奶瞧得清楚點。」
蘇西腦中有個聲音在尖叫,要她轉身朝門外跑。
現在還來得及,蘇西,那個聲音吶喊。
提起妳的腿,不要回頭,直到看見村裡的燈火。
可是蘇西是個好奇的女孩,所以她不顧腦海中的警告,走到丹頓先生跟前。
「坐下,」野獸拍拍身邊的床單,「別這麼拘束。」
蘇西照做,隔著裙擺感受到赤裸的大腿貼著她的。她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妳看,我不會咬人吧。」丹頓先生說,溫熱的氣息噴在她臉上,「我是條好狗。」
蘇西盯著他說話的嘴,不確定自己是否看到尖牙。
「妳可以摸摸看,」察覺她的遲疑,丹頓先生用骨節突出的掌牽起蘇西的手,放在自己臉上,「看我是不是真的、和妳想像的一不一樣?」
她用指尖小心觸摸。
高聳的顴骨、凹陷的眼窩、陡峭的鼻樑、蒼白的薄唇。
丹頓先生張嘴,似在鼓勵她。
蘇西將手指探入,觸摸上下兩排整齊的牙。
都是人類的。
他在蘇西收手時,打趣地舔了舔她的手背。
蘇西想起祖母養的那條紅毛小狗,逢人進門就搖尾巴,蹦跳上前舔來人的手。
不知道丹頓先生有沒有尾巴,她好奇地想。
「這樣就滿意了嗎?妳可以摸我的頭、搔我的下巴。」紅毛大狗說,把紅棕色的腦袋湊上來,「我會很開心的。」
蘇西再次照辦,丹頓先生發出滿足的嗚咽聲。
「我是好狗狗嗎,蘇西?」他問,抬起下巴,變換不同角度讓蘇西抓到他想要的位置。
蘇西點頭,雙手併用,熟練地搔抓著。
這跟她預料的完全不同。
◇◇◇
「上一個女僕去哪了?」蘇西在管家威廉太太領她到僕人房時問道。
「結婚去了。」威廉太太回,有點太快,像演員搶拍說出台詞。
「威廉太太把她趕走啦!聽說她搞上園丁,弄大了肚子。」年長的馬伕說,蘇西還沒記起他的名字,「現在的年輕姑娘唷,一點都不知羞恥。」
「我用我老爸的墳墓發誓,我才沒幹那種事!」園丁大聲嚷道,把鏟子插進掘到一半的花床裡,「愛麗絲從不來花園!我只遠遠從窗戶看過她幾次,穿著紅衣,打老爺房裡走出來。」
「愛麗絲?她好像病了,肺癆之類的吧。」另一位女僕和蘇西換主人房的床單時說,「她從不明講,但整個人越來越蒼白消瘦,紅色的新制服襯得她氣色更差了。」
蘇西看著髒床單一角的血跡,似乎是新沾上的。
後來她被安排每天下午獨自整理主人房。
「不能太早,得等丹頓先生出門才行。」威廉太太吩咐,「老爺起得晚,千萬不能打擾他休息。」
「手腳要俐落,整理完就離開,不要東張西望。」
「記住,我們的職責是打理好一切,不是多管閒事。」
蘇西點頭,當天下午進房就開始翻箱倒櫃。
大部份的地方都沒什麼稀奇:衣櫃裡吊著漿好的襯衫,床底下只有灰塵,茶几上擺了半瓶威士忌和兩個空酒杯,牆上沒有暗門。
床單上有新血漬和幾根紅棕色硬毛,但這每天都有,見怪不怪。
她順手把枕頭拍鬆,朝與臥室相連的小書房走去。
書桌上零零散散堆了些紙,都是帳單、邀請函、威廉太太擬的當日菜單等無聊玩意兒。
蘇西把抽屜一層層拉開,只找到更多乏味的物事。
她正打算放棄,突然摸到有個夾層。
夾層裡塞滿布料碎片,蘇西一度以為有老鼠在丹頓先生的抽屜築巢。
碎片都是白色的,材質也很相近,只是有些陳舊泛黃,有些比較新。
她認出那是女僕圍裙的一角。
每塊碎布都繡了名字縮寫,像蘇西的圍裙內側有個大大的S。
最新、最白的那塊,繡著一個A。
愛麗絲。
蘇西的腦袋發熱,頭重腳輕。
她迷迷糊糊把東西歸位,抱著髒床單走出主人房。臨走前不忘摸摸自己的裙擺,確認圍裙上的S還在。
那天夜裡她躺在床上,不停運轉的腦袋阻止她進入夢鄉。
寤寐之中,她聽見遠方一聲狼嚎。
隔天清晨,蘇西躡手躡腳來到主人房門口。
門沒關,只是虛掩,她便朝門縫裡瞧。
床上有座裹著毯子的小丘,規律地上下起伏。
蘇西耐不住好奇,悄悄進門。她想靠近一點,看看主人到底長什麼樣。
小丘轉過身來,翠綠的眼看著蘇西。
◇◇◇
「現在妳發現真相了,怎麼辦呢?」丹頓先生問,他仰臥在床上,讓蘇西搔他的肚皮。
「我不知道……我想應該要告訴些什麼人才對?」蘇西自語,沒有停下手邊動作。
「但沒有人會相信妳,蘇西。」丹頓先生笑道,一條腿隨著她撫觸的節奏在半空中抽動。
「妳儘管大叫『狼來了!』,喊到嗓子嘶啞,大家也只會把妳關進瘋人院,用鐵鍊拴起來。」
「難道其他下人不知情嗎?」
「他們選擇視若無睹:閉上眼睛,關上腦門,保全自己脆弱的心智。」丹頓先生調整姿勢,讓自己躺得更舒服些,「那妳呢?妳會倉皇逃離,還是和其他人一樣,把真相拒於門外?」
「你會傷害我嗎?取決於我的選擇?」蘇西問,直視主人半閉的眼。
「也許會,也許不會,只有老天才知道答案。」紅毛大狗打起盹來,講話有點含糊不清,「我有過很多女僕,不是每個都在抽屜裡。」
「什麼樣的女僕會進抽屜?」
「幫我倒杯威士忌,茶几那瓶。」丹頓先生翻身俯臥,長髮披散在肩頸和臉上,「我睡前得喝一杯,不然會夢到晚上的事。」
蘇西將酒端來。
丹頓先生支起身接過,一口氣喝下半杯。他齜牙裂嘴,等待燒灼感平息。
「妳怎麼還站著?過來坐下,蘇西,坐近一點,就是這樣。」他用鼻子摩娑蘇西的上臂,把剩下半杯酒遞給她,「妳太緊張了,喝點酒會好些。」
蘇西唯一喝過的酒是聖誕節的熱紅酒,但此刻的她覺得嚐一點威士忌應該是個好主意。
她小啜一口,立刻被嗆得咳嗽連連。
丹頓先生大笑,笑聲低沉悅耳,令人安心。
「第一次都這樣。再喝一口,親愛的,下一口會更順。」他拍拍蘇西的背,「這可是好東西,愛麗絲卻從來不願意喝。」
蘇西強忍咳嗽的衝動,努力命令喉嚨聽自己的指揮,可惜成效不彰。
「妳想知道不進抽屜的方法,對嗎?」丹頓先生問,她連忙點頭。
「先把那杯喝完,」大狗叼著蘇西的圍裙邊緣,輕輕扯著玩,「再去倒一杯回來,我慢慢跟妳說。」
還不到中午,蘇西已經醉得坐不直了。
她頭暈目眩,覺得柔軟的床墊像大海,浪花將她拍打得東倒西歪。
蘇西一個不小心,將手上的酒杯打翻在地。深色的地毯快速吸收酒液,很快就沒了痕跡。
丹頓先生又笑了。他一隻手握著蘇西的後頸,穩住她的重心。
蘇西感激地將頭靠在丹頓先生裸露的肩上。她聞到一股狗味,彷彿置身祖母家。
「躺下吧,我親愛的蘇西,」友善的大狗說,「就躺在我身邊。妳昨晚鐵定跟我一樣沒怎麼睡。我們都是夜裡忙碌的人,現在小歇一會兒也沒人能說嘴。」
大狗叼來枕頭和毯子,把窩鋪得更舒適。
蘇西不需要再被說服,只是納悶圍裙什麼時候脫了,掛在床尾。
她後頸上的手一扳。
蘇西應聲倒進窩裡,淹沒在無邊無際的被褥和赤褐色長髮中。
◇◇◇
「上一個女僕去哪了?」瑪莉在管家威廉太太領她到僕人房時問道。
威廉太太皺眉,深吸一口氣,像醫生思考該如何向病人家屬宣布噩耗。
「她升職了,」威廉太太艱難地開口,「現在她是丹頓先生的貼身侍女。」
「啊。」瑪莉驚嘆,稚氣的雙眼滿是崇拜,「我能見到她嗎?她是什麼樣的人?她很美嗎?」
「不能。」威廉太太斬釘截鐵道。
「丹頓先生晚上會帶她出門,清晨才會回來。他們會很疲倦,所以千萬不能打擾。」
「那麼其他時間呢?」瑪莉仍不死心,「在宅邸裡總會碰見的吧?」
威廉太太轉頭,直視年輕的新女僕。她語氣堅定如鋼,寒冷若冰:
「宅邸所有的下人都穿黑衣。」
威廉太太停頓,確認瑪莉有在聽:
「如果妳看見穿紅色制服的女人,立刻離開,不要回頭。」
「妳還想活著回家見父母的話,就會照我說的做。」
威廉太太轉身離去,隨手將一團白布丟進壁爐裡。
瑪莉愣愣看著爐火,不知該怎麼理解管家方才一番重話。
白布在火焰中扭曲、燃燒,瑪莉注意到上面繡著一個S字。
那天夜裡,瑪莉聽見狼嚎。
有兩匹狼,聲音一高一低,一應一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