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女巫

更新 發佈閱讀 5 分鐘

問題在於,沒有人相信你不是野獸。

有時候連你也不相信自己。


你大口撕咬,咀嚼著柔韌多汁的生肉。味道有點腥,像豬肉,難怪叫作長豬。鐵鏽味灌滿你的鼻腔,直衝腦門,讓你感到有些暈眩。

暗紅色的血液延著你下顎的稜角滴下,像是雨水滑落屋簷,滴在雨天濕漉漉的泥地上。

有時候你就是得吃肉。

如果不吃,要用什麼來填滿黑洞?要用什麼來餵養深淵,說服它不吞噬你?


他們曾經稱你為祭司。

男女老幼,滿面愁容,他們帶著供品和痛苦來,求你兩者都拿走。

你慈悲為懷,將信徒呈上的都放進嘴裡,無論味道多苦澀噁心。

你代替他們咀嚼、消化、昇華。

你的胃容納一切罪孽與苦難,轉化為救贖與解脫,交還給信眾。

他們感激涕零,對你頂禮膜拜,視你如再生父母。

信徒擠滿你的神殿,遠道而來的朝聖者隊伍一路延伸到數哩外的山頭,你的名聲傳唱到更遠的另一座。人們愛你。

直到你開始嘔吐。

黑色黏稠如瀝青的痛苦從你嘴裡噴湧而出,染烏了你純白的長袍、玷污了聖潔的大理石地板。

信眾四散奔逃,本來人聲吵雜的神殿突然清靜多了。

你打了個嗝,感到前所未有的舒暢。


他們稱你為女巫。

他們在爐火旁編織關於你的故事,被彼此嚇唬得膽戰心驚。

你拍著翅膀劃過夜空,聽村人焦急把門窗一扇扇關上,砰砰砰砰砰。

沒錯,你有些得意地想,他們是該害怕。

一個大膽的村人朝你丟石頭。

你對著在半空中就後繼無力的惡意彈指,將它物歸原主。

反正每年總有那麼多嬰兒出生,不差這一個。

你回到林子裡的老橡樹上,用羽毛把自己裹得舒舒服服。你覺得這樣的日子挺愜意的。

直到獵人將你一箭射下。

你從樹上墜落,重重摔在地上。

獵人用浸過聖水的麻繩將你捆綁,讓你無法施咒脫逃。

你被用推車載到鄰鎮的市場,最後賣給一個農夫。


他稱你為家禽。

你被關進雞舍,和母雞們擠在一起,翅膀挨著翅膀、你的前胸貼著別人的後背。

女孩們教你啄食玉米和小蟲、對著彼此咕咕叫。

你學得很快,反正除此之外沒事可做。

對你們而言,每天最重要的事不外乎坐在鋪著稻草的地上,努力擠出一顆顆蛋來。

你看著下不出蛋的女孩被農夫從脖子一把抓起,再也沒有回來過。

或許這輩子就這樣吧:吃飯、八卦、下蛋、死去。

你感到無奈,但也不能怎樣。

直到狐狸闖進雞舍。

深夜,你在騷動中醒來。

羽毛和血跡散落一地,還有你的姐妹們。

狐狸看著你,金色的眼,血紅的嘴。

你知道他要你跟著走,所以你照辦了,你們在林中分道揚鑣。


現在他們稱你為野獸。

一開始你捕食動物:從小巧的松鼠、兔子,到野鹿和山豬,最後是棕熊。

然而儘管你的胃鼓脹欲裂,腹中的黑洞依然深不見底。

空虛感刨挖你的五臟六腑。

於是你開始吃起長豬。

反正都是動物,吃誰都沒有差別。

你再次見到獵人,你拿他的箭剔牙。

口感不怎麼樣,但意外地令你滿足。

在那之後你只吃長豬。

空虛感如潮汐,在黑洞的岸邊近近退退。

你躺在衣物碎片築成的巢裡,猜想這或許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直到你在樹叢的縫隙間瞥見另一頭野獸。

你跟蹤他數天,好奇但戒慎地觀察著。

他做的事跟你沒兩樣,因此你嘗試接近他。

你發現他跟你一樣害怕,一樣空虛。

於是你們小心翼翼地牽起了手。


他稱你為夥伴。

你們一起狩獵,一起進食。

潮汐的間距越來越長,不用狩獵的時間越來越多。

你感到黑洞稍微縮小了。

為了打發時間,你們決定搭建一座小屋。

你用尖喙鑿斷樹幹,他用利爪刨挖地基。

小屋落成後,你們又添了家具,添了鍋碗瓢盆,還有一些沒用處的漂亮小玩意。

他以竹枝和藤蔓做了一把琴,教你如何彈奏。

你想起自己是有手指的。

你們在爐火邊輪流彈唱,用樂音和火光把空虛感隔絕在牆外。

你別無所求。

直到你瞧見窗外閃過一抹陰影。

你們帶著尖牙利爪追出去,發現原來是另一頭野獸。

他被雨淋得渾身濕,瑟瑟發抖的模樣怪可憐的。

你邀請他進屋取暖。

野獸不說話,警戒和感激在眼裡打轉。

你不打算苛責他,你記得自己也曾是那副模樣。

小屋裡多了一些家具、一些聲音、還有一些新的故事。


你稱他們為家人。

你們的數量越來越多,有的從鄰近地方來,有的走了很遠的路才到。

大家合力蓋起了第二棟、第三棟小屋,一間共用廚房,一座聚會用的涼亭。

他們推派你當村長,但你搖搖頭。

你說:我們的事,我們一起決定。眾人一致贊成。

你們偶爾會爭執,但沒有什麼問題是解決不了的。

除了夜深人靜的時候,你幾乎不會注意到黑洞。

現在黑洞縮成了小水漥,乖巧地休眠著。

你身上仍覆滿羽毛,你的家人們也有犄角、尖牙、生著肉墊的腳掌。

但沒有人稱你為野獸。

或許你們不是人,或許你們永遠不可能變回人。

不過你不打算抱怨,因為這樣就足夠了。

這樣就足夠了。


留言
avatar-img
Nezumi吱吱叫
2會員
13內容數
結果好像變成一隻創作為主的老鼠了,偶爾有影視書籍等雜感。
Nezumi吱吱叫的其他內容
2026/03/12
很久很久以前,在那個什麼都有可能發生的年代,有一個罪人。 為了將功抵過,罪人雲遊四海,尋找肆虐民間的害獸而除之。 她的罪孽想必極其深重,因為儘管命喪於她的害獸無數,罪人的旅途仍沒有終點。 她不斷前行,身後迤邐著一條綿長的腥紅,辨別不出到底是獸或她的血。
2026/03/12
很久很久以前,在那個什麼都有可能發生的年代,有一個罪人。 為了將功抵過,罪人雲遊四海,尋找肆虐民間的害獸而除之。 她的罪孽想必極其深重,因為儘管命喪於她的害獸無數,罪人的旅途仍沒有終點。 她不斷前行,身後迤邐著一條綿長的腥紅,辨別不出到底是獸或她的血。
2026/03/06
FF14二次創作,艾默里克 x 私設光 時間點在4.5銜接5.0 有車,內耗仔喜獲女友的故事
2026/03/06
FF14二次創作,艾默里克 x 私設光 時間點在4.5銜接5.0 有車,內耗仔喜獲女友的故事
2026/03/03
我仍然聞得到死老鼠的味道。 文學作品總是喜歡把屍臭描述成一種獨特、神秘的東西,是死亡獨有的氣味,只要一聞到就能觸發人腦某個原始的區塊,勾起本能的恐懼。 其實就是垃圾的味道罷了。
2026/03/03
我仍然聞得到死老鼠的味道。 文學作品總是喜歡把屍臭描述成一種獨特、神秘的東西,是死亡獨有的氣味,只要一聞到就能觸發人腦某個原始的區塊,勾起本能的恐懼。 其實就是垃圾的味道罷了。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十九世紀末的維也納,冬夜總帶著一股靜謐的莊嚴。積雪覆蓋的鵝卵石路面,在煤氣燈下閃著銀白光澤,馬車轔轔而過,車輪與冰雪摩擦,發出沉悶的聲響。行人裹著呢大衣與高帽,女人們踩著長裙,將圍巾包緊,手上提著毛皮暖手筒,腳步急促。冷風裡混合著馬匹的氣味、炭火燃燒的煙味,以及不遠處麵包鋪飄來的香氣。 安德烈
Thumbnail
十九世紀末的維也納,冬夜總帶著一股靜謐的莊嚴。積雪覆蓋的鵝卵石路面,在煤氣燈下閃著銀白光澤,馬車轔轔而過,車輪與冰雪摩擦,發出沉悶的聲響。行人裹著呢大衣與高帽,女人們踩著長裙,將圍巾包緊,手上提著毛皮暖手筒,腳步急促。冷風裡混合著馬匹的氣味、炭火燃燒的煙味,以及不遠處麵包鋪飄來的香氣。 安德烈
Thumbnail
這是一場修復文化與重建精神的儀式,觀眾不需要完全看懂《遊林驚夢:巧遇Hagay》,但你能感受心與土地團聚的渴望,也不急著在此處釐清或定義什麼,但你的在場感受,就是一條線索,關於如何找著自己的路徑、自己的聲音。
Thumbnail
這是一場修復文化與重建精神的儀式,觀眾不需要完全看懂《遊林驚夢:巧遇Hagay》,但你能感受心與土地團聚的渴望,也不急著在此處釐清或定義什麼,但你的在場感受,就是一條線索,關於如何找著自己的路徑、自己的聲音。
Thumbnail
  那說來很奇妙,我與她素未謀面。在她開口前,我們不過是坐在醫院椅子上的兩人,椅子有點長,將我們劃分成兩個世界。   我來探望朋友的,我不知道她為何在醫院,也沒有必要知道,更沒理由跨入她的世界。就跟世上所有路人一樣,互不牽扯。我喝完手中的咖啡,沒有久留的必要,該就這樣遠去。   邁出的步伐,卻因為她
Thumbnail
  那說來很奇妙,我與她素未謀面。在她開口前,我們不過是坐在醫院椅子上的兩人,椅子有點長,將我們劃分成兩個世界。   我來探望朋友的,我不知道她為何在醫院,也沒有必要知道,更沒理由跨入她的世界。就跟世上所有路人一樣,互不牽扯。我喝完手中的咖啡,沒有久留的必要,該就這樣遠去。   邁出的步伐,卻因為她
Thumbnail
我有個朋友,我都叫她牡羊,因為生日位於兩星座交界的她,討厭個性其實很金牛的自己。從高一認識至今七年,我仍然不會寫她的本名。 高一那年的初夏,不同學校的我們約好放學後一起吃晚餐,然後慢無目的的走在台北市的街頭。
Thumbnail
我有個朋友,我都叫她牡羊,因為生日位於兩星座交界的她,討厭個性其實很金牛的自己。從高一認識至今七年,我仍然不會寫她的本名。 高一那年的初夏,不同學校的我們約好放學後一起吃晚餐,然後慢無目的的走在台北市的街頭。
Thumbnail
在俄羅斯西伯利亞邊陲的小鎮,冬天總是比任何地方都長。她的童年在厚重的雪裡渡過,木造小屋的窗子結著冰花,外頭的風像永遠不會停息的野獸聲呼嘯而過。她的名字是安雅。小時候,她既不覺得自己特別漂亮,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與眾不同。個性安靜、內向,常常只是默默地坐在教室角落畫畫和彈鋼琴,或是陪母親去市場買菜,幫忙
Thumbnail
在俄羅斯西伯利亞邊陲的小鎮,冬天總是比任何地方都長。她的童年在厚重的雪裡渡過,木造小屋的窗子結著冰花,外頭的風像永遠不會停息的野獸聲呼嘯而過。她的名字是安雅。小時候,她既不覺得自己特別漂亮,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與眾不同。個性安靜、內向,常常只是默默地坐在教室角落畫畫和彈鋼琴,或是陪母親去市場買菜,幫忙
Thumbnail
   眼珠飄移,尾隨著不見盡頭的字句,冷冽、銳利,閱讀著如此的文字。明明是第一次閱讀她的書,卻令我感到無窮的熟悉。   望了望靜坐於身旁的女孩,清脆的敲擊聲來自於她的指頭。她的靈感,似乎正藉由著與鍵盤的交流逐漸轉換為文字。我將手中的書與她對比了會,文字、她,在我的瞳中產生共鳴。   驀然,是不合邏
Thumbnail
   眼珠飄移,尾隨著不見盡頭的字句,冷冽、銳利,閱讀著如此的文字。明明是第一次閱讀她的書,卻令我感到無窮的熟悉。   望了望靜坐於身旁的女孩,清脆的敲擊聲來自於她的指頭。她的靈感,似乎正藉由著與鍵盤的交流逐漸轉換為文字。我將手中的書與她對比了會,文字、她,在我的瞳中產生共鳴。   驀然,是不合邏
Thumbnail
康沃爾夏夜的海風帶著濃烈的鹹味,夾雜著海藻與潮濕岩石的氣息。浪潮拍打著海蝕洞外的礁石,節奏緩慢而有力,似乎在低語古老的故事。夜幕籠罩下,海蝕洞深處泛起一道微弱的金色光芒。 伊森蹲下身,海水冰涼地拍打著他的膝蓋,潮濕的岩壁散發著潮氣與泥土味。他伸手穿過海藻纏繞的礁石,指尖觸碰到一顆溫潤的寶石。拓
Thumbnail
康沃爾夏夜的海風帶著濃烈的鹹味,夾雜著海藻與潮濕岩石的氣息。浪潮拍打著海蝕洞外的礁石,節奏緩慢而有力,似乎在低語古老的故事。夜幕籠罩下,海蝕洞深處泛起一道微弱的金色光芒。 伊森蹲下身,海水冰涼地拍打著他的膝蓋,潮濕的岩壁散發著潮氣與泥土味。他伸手穿過海藻纏繞的礁石,指尖觸碰到一顆溫潤的寶石。拓
Thumbnail
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Thumbnail
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Thumbnail
關鍵字:斯德哥爾摩症候群、上帝、火鍋 冷氣團過境,接連低溫的日子甚至飄起零星細雪。 幾戶人家的孩子穿戴好保暖手套和發熱的絨毛外套就興沖沖的跑到門外,企圖接住從天空落下來的白雪。
Thumbnail
關鍵字:斯德哥爾摩症候群、上帝、火鍋 冷氣團過境,接連低溫的日子甚至飄起零星細雪。 幾戶人家的孩子穿戴好保暖手套和發熱的絨毛外套就興沖沖的跑到門外,企圖接住從天空落下來的白雪。
Thumbnail
5 月將於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映演的「2026 北藝嚴選」《海妲・蓋柏樂》,由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製作,本文將以從舞台符號、聲音與表演調度切入,討論海妲・蓋柏樂在父權社會結構下的困境,並結合榮格心理學與馮.法蘭茲對「阿尼姆斯」與「永恆少年」原型的分析,理解女人何以走向精神性的操控、毀滅與死亡。
Thumbnail
5 月將於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映演的「2026 北藝嚴選」《海妲・蓋柏樂》,由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製作,本文將以從舞台符號、聲音與表演調度切入,討論海妲・蓋柏樂在父權社會結構下的困境,並結合榮格心理學與馮.法蘭茲對「阿尼姆斯」與「永恆少年」原型的分析,理解女人何以走向精神性的操控、毀滅與死亡。
Thumbnail
擁有特殊能力的雨音,她能夠看見別人的未來。這項能力讓她在生活中,常感到不安,因為她總是能預先看見,別人在愛情、工作和生活中遭遇的挫折與痛苦。 雨音在她常去的一間餐廳用餐,遇見了似曾相識的沈明,令雨音感到無比吸引。她試圖使用能力來預測他們的未來,但卻出現了異常的模糊,似乎無法窺探出任何結果。
Thumbnail
擁有特殊能力的雨音,她能夠看見別人的未來。這項能力讓她在生活中,常感到不安,因為她總是能預先看見,別人在愛情、工作和生活中遭遇的挫折與痛苦。 雨音在她常去的一間餐廳用餐,遇見了似曾相識的沈明,令雨音感到無比吸引。她試圖使用能力來預測他們的未來,但卻出現了異常的模糊,似乎無法窺探出任何結果。
Thumbnail
背景:從冷門配角到市場主線,算力與電力被重新定價   小P從2008進入股市,每一個時期的投資亮點都不同,記得2009蘋果手機剛上市,當時蘋果只要在媒體上提到哪一間供應鏈,隔天股價就有驚人的表現,當時光學鏡頭非常熱門,因為手機第一次搭上鏡頭可以拍照,也造就傳統相機廠的殞落,如今手機已經全面普及,題
Thumbnail
背景:從冷門配角到市場主線,算力與電力被重新定價   小P從2008進入股市,每一個時期的投資亮點都不同,記得2009蘋果手機剛上市,當時蘋果只要在媒體上提到哪一間供應鏈,隔天股價就有驚人的表現,當時光學鏡頭非常熱門,因為手機第一次搭上鏡頭可以拍照,也造就傳統相機廠的殞落,如今手機已經全面普及,題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