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在於,沒有人相信你不是野獸。
有時候連你也不相信自己。
你大口撕咬,咀嚼著柔韌多汁的生肉。味道有點腥,像豬肉,難怪叫作長豬。鐵鏽味灌滿你的鼻腔,直衝腦門,讓你感到有些暈眩。
暗紅色的血液延著你下顎的稜角滴下,像是雨水滑落屋簷,滴在雨天濕漉漉的泥地上。
有時候你就是得吃肉。
如果不吃,要用什麼來填滿黑洞?要用什麼來餵養深淵,說服它不吞噬你?
他們曾經稱你為祭司。
男女老幼,滿面愁容,他們帶著供品和痛苦來,求你兩者都拿走。
你慈悲為懷,將信徒呈上的都放進嘴裡,無論味道多苦澀噁心。
你代替他們咀嚼、消化、昇華。
你的胃容納一切罪孽與苦難,轉化為救贖與解脫,交還給信眾。
他們感激涕零,對你頂禮膜拜,視你如再生父母。
信徒擠滿你的神殿,遠道而來的朝聖者隊伍一路延伸到數哩外的山頭,你的名聲傳唱到更遠的另一座。人們愛你。
直到你開始嘔吐。
黑色黏稠如瀝青的痛苦從你嘴裡噴湧而出,染烏了你純白的長袍、玷污了聖潔的大理石地板。
信眾四散奔逃,本來人聲吵雜的神殿突然清靜多了。
你打了個嗝,感到前所未有的舒暢。
他們稱你為女巫。
他們在爐火旁編織關於你的故事,被彼此嚇唬得膽戰心驚。
你拍著翅膀劃過夜空,聽村人焦急把門窗一扇扇關上,砰砰砰砰砰。
沒錯,你有些得意地想,他們是該害怕。
一個大膽的村人朝你丟石頭。
你對著在半空中就後繼無力的惡意彈指,將它物歸原主。
反正每年總有那麼多嬰兒出生,不差這一個。
你回到林子裡的老橡樹上,用羽毛把自己裹得舒舒服服。你覺得這樣的日子挺愜意的。
直到獵人將你一箭射下。
你從樹上墜落,重重摔在地上。
獵人用浸過聖水的麻繩將你捆綁,讓你無法施咒脫逃。
你被用推車載到鄰鎮的市場,最後賣給一個農夫。
他稱你為家禽。
你被關進雞舍,和母雞們擠在一起,翅膀挨著翅膀、你的前胸貼著別人的後背。
女孩們教你啄食玉米和小蟲、對著彼此咕咕叫。
你學得很快,反正除此之外沒事可做。
對你們而言,每天最重要的事不外乎坐在鋪著稻草的地上,努力擠出一顆顆蛋來。
你看著下不出蛋的女孩被農夫從脖子一把抓起,再也沒有回來過。
或許這輩子就這樣吧:吃飯、八卦、下蛋、死去。
你感到無奈,但也不能怎樣。
直到狐狸闖進雞舍。
深夜,你在騷動中醒來。
羽毛和血跡散落一地,還有你的姐妹們。
狐狸看著你,金色的眼,血紅的嘴。
你知道他要你跟著走,所以你照辦了,你們在林中分道揚鑣。
現在他們稱你為野獸。
一開始你捕食動物:從小巧的松鼠、兔子,到野鹿和山豬,最後是棕熊。
然而儘管你的胃鼓脹欲裂,腹中的黑洞依然深不見底。
空虛感刨挖你的五臟六腑。
於是你開始吃起長豬。
反正都是動物,吃誰都沒有差別。
你再次見到獵人,你拿他的箭剔牙。
口感不怎麼樣,但意外地令你滿足。
在那之後你只吃長豬。
空虛感如潮汐,在黑洞的岸邊近近退退。
你躺在衣物碎片築成的巢裡,猜想這或許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直到你在樹叢的縫隙間瞥見另一頭野獸。
你跟蹤他數天,好奇但戒慎地觀察著。
他做的事跟你沒兩樣,因此你嘗試接近他。
你發現他跟你一樣害怕,一樣空虛。
於是你們小心翼翼地牽起了手。
他稱你為夥伴。
你們一起狩獵,一起進食。
潮汐的間距越來越長,不用狩獵的時間越來越多。
你感到黑洞稍微縮小了。
為了打發時間,你們決定搭建一座小屋。
你用尖喙鑿斷樹幹,他用利爪刨挖地基。
小屋落成後,你們又添了家具,添了鍋碗瓢盆,還有一些沒用處的漂亮小玩意。
他以竹枝和藤蔓做了一把琴,教你如何彈奏。
你想起自己是有手指的。
你們在爐火邊輪流彈唱,用樂音和火光把空虛感隔絕在牆外。
你別無所求。
直到你瞧見窗外閃過一抹陰影。
你們帶著尖牙利爪追出去,發現原來是另一頭野獸。
他被雨淋得渾身濕,瑟瑟發抖的模樣怪可憐的。
你邀請他進屋取暖。
野獸不說話,警戒和感激在眼裡打轉。
你不打算苛責他,你記得自己也曾是那副模樣。
小屋裡多了一些家具、一些聲音、還有一些新的故事。
你稱他們為家人。
你們的數量越來越多,有的從鄰近地方來,有的走了很遠的路才到。
大家合力蓋起了第二棟、第三棟小屋,一間共用廚房,一座聚會用的涼亭。
他們推派你當村長,但你搖搖頭。
你說:我們的事,我們一起決定。眾人一致贊成。
你們偶爾會爭執,但沒有什麼問題是解決不了的。
除了夜深人靜的時候,你幾乎不會注意到黑洞。
現在黑洞縮成了小水漥,乖巧地休眠著。
你身上仍覆滿羽毛,你的家人們也有犄角、尖牙、生著肉墊的腳掌。
但沒有人稱你為野獸。
或許你們不是人,或許你們永遠不可能變回人。
不過你不打算抱怨,因為這樣就足夠了。
這樣就足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