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真

南宮夢君 伏羲夢元
各門各派,已然盡數聚於于真之前。
曾經攻向九天門總舵時,人聲鼎沸、氣勢如潮,戰場擁擠到幾乎無法立足;而此刻,卻只剩下一片稀疏與沉默。
人少了,少得讓人不敢細想。
于真立於高台之上,目光掃過眾人,心中已有了答案。
十萬之眾。
如今……大約只剩下一半。
五萬,或六萬。
那些不在場的人,已經永遠不會再出現。
而這個數字,也同樣被封神榜印證。
攤開的卷軸,無止無盡。
名字不斷浮現,榜卷隨之延展,像是一條看不見盡頭的長河,甚至綿延數十里之遠。
那不是名單,是死者的數量。
南宮夢君命慕凝絕派築起簡易封神台,台上只擺一案,封神榜就這樣鋪展其上。
然而卷軸過長,早已垂落台下,甚至還有更多未曾完全展開,層層堆疊,宛如無法收束的命運。
于真目光落下,榜上之名清晰可見。
第一位──于真。
第二位──伏羲尋丹。
第三位──姬雲。
第四位──姜郎優。
第五位──夏后語心。
幾乎都是誅仙陣中,最先隕落的存在。
每一個名字,都重如山。
于真沉默了一瞬,忽然開口:「紫霞呢?」
他的目光在榜上來回搜尋,卻始終找不到那個名字。
夢君輕輕一嘆。
「紫霞……只是石化。」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難以掩飾的沉重,「但她還沒死……所以封神榜,尚未收錄。」
于真呼吸一滯:這樣的結果比死亡更讓人難以接受。
活著!卻無法動彈,那幾乎是『永生』的牢籠。
夢君低聲道:「人各有命……或許她,還有未完之事。」
于真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緩緩伸出手,提起了筆。
那一刻,時間彷彿倒流。
兒時第一次握筆的喜悅。
寫下幾個字時的滿足。
還有父親因為他的字,最終卻也間接死於他人之手。
一切在心中翻湧。
如今這支筆再度回到他手中。
他的手在抖,怎麼也止不住。
眼淚無聲落下,滴在封神榜上,暈開一圈圈淡淡的痕。
他咬緊牙關,試圖穩住,卻無濟於事。
記憶太深、痛也太真!
他用左手死死握住右手手腕,用力到皮膚泛紅,甚至隱隱發青。
可手指依舊顫抖,這一刻他終於明白。
所謂「臨摹」,早已不是字,而是他無法逃避的命。
夢君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切。
她看見了于真的掙扎,卻沒有出聲。
因為她知道……
這一步,沒有人能替他走。
筆尖終於落下,觸及名字的一瞬。
一道意識,湧入于真心中。
不是畫面!而是情感,也是未說出口的一生。
他看見了尋丹。
看見那跨越百年的思念、看見他對伏羲夢元的牽掛。
重逢的喜悅以及不得不離開的決心。
那份遺憾,沒有聲音,卻沉得讓人無法呼吸。
于真眼眶瞬間濕潤,聲音微顫,卻清楚傳出:
「夢元姐……」他抬起頭,看向夢君,「尋丹大哥最後想說:能再見到妳,真的太好了。」
夢君怔住了。
那一刻她終於明白,封神從來不是寫名字,而是讓所有未完成的緣,有一個最圓滿的歸處。
她的眼淚,終於落下。
「來生……」她低聲說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再做一回姊弟吧……」
她閉上眼,像是在對某個早已離去的人說話,「到時候……不會再讓你這麼孤單了。」
慢慢地一筆一劃寫了上去,每一筆都是『緣』,每一劃都是『份』,為了一切,于真不得不先面對自己的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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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與于尚談到臨摹】
「書這種東西,不可能人人都有正本。於是就會有人負責抄寫,讓更多人能讀到。只要字寫得好、工整漂亮,就行了。至於內容……不需要全懂。不過,一本書動輒數百字,甚至上千字,抄起來可不輕鬆。但報酬也不差。」
「那……」
「可惜。你現在的字,還不夠。這樣的寫法,讀書人是不會想看的。」
「這樣啊……」
「……罷了。如果你願意,我也可以教你寫字。」
「真的嗎?!」
「最基本的,是筆、墨、紙、硯。那是文人的利器。」
「謝謝大人!」
「等我回城。我會挑幾本字跡不錯的書給你臨摹,也會準備紙筆。」
「多練練。或許將來真能成為下一個書聖,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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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起緣滅,只此一念。』
于真死死抓住自己的右手腕。
筆,仍在顫,不是因為疲憊,而是那股壓在筆尖上的重量,早已超出他所能承受。
「伏羲尋丹」他已經落下了第一筆。
然而當筆鋒轉入「羲」字的瞬間,那密集繁複的筆劃,如同一座無形的高牆,直接壓了下來。
每一劃,都像是在拉扯他的意識;每一筆,都在消耗他的氣息。
不只是字,而是自己的兒時陰影以及那個名字背後整整一生的重量。
他的呼吸開始紊亂,額頭滲出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封神榜上。
手抖得更厲害了,他用左手用力扣住右腕。
力道大到指節發白,甚至連皮膚都被掐得發紅。
可依舊止不住,筆尖還是在抖,那一筆始終落不穩。
像是只要再往下就會崩潰。
氣息在流失、體力在枯竭。
連神識都開始出現裂縫。
他才寫到第二個字,卻已經幾乎耗盡全部。
于真的瞳孔微微顫動。
他看向封神榜右側。
那裡是密密麻麻、看不到盡頭的丹字。
每一個名字,都在等他。
等他寫下、等他完成。
而他此刻,竟連一個「羲」字,都無法跨過。
喉嚨乾澀,聲音幾乎是擠出來的。
「我……」
他停了一下,眼神動搖。
「真的……不行嗎……?」
那不是詢問別人。
是他第一次對自己產生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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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于真寫字的陰影】
「爹,你這是要去哪?」
「進城啊。城裡人多,賣得快些。我們這鄉下,終究買的人少。放心,不是你寫得不好。你這字啊,現在可還是響噹噹的。」
「爹……您不是常說,城裡很危險嗎?我總覺得……還是別去了比較好。」
「唉,哪有那麼誇張。」
「城裡對你們這些孩子是險惡了些,可爹這把年紀,什麼沒見過?」
「放心吧,爹會注意的,晚上買些好吃的給你們,那爹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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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起念絕,也不過一緣。』
就在于真幾乎承受不住的那一刻──
光落了下來。
不是刺眼的光,而是溫暖的光。
如同清晨初升的日陽,自天際傾瀉而下,靜靜地,落在他顫抖的手上。
他的右手腕,忽然一輕。
像是有人扶住了他。
不是拉住、不是強行制止。而是極輕、極溫柔地托住。
那觸感……熟悉得讓人無法抗拒。
于真微微一怔,他抬起頭。
看見了死去的父親還有母親。
他們就站在光中。
沒有言語,只是看著他。
臉上帶著那種他早已以為再也看不到的笑。
溫和、安定。
像是在說:你已經走到這裡了,那就繼續走下去。
不需要更多的話。
那一瞬間,于真的眼淚再也止不住。
他用力點頭,像是回應,也像是終於放下。
過去那段無法面對的陰影,在這一刻,悄然鬆動。
不是被抹去,而是被接住了。
他的手不再抖,筆徹底穩住了。
不是因為他變強,而是因為他終於不再逃。
他低下頭。
再看那個「羲」字,不再是難以跨越的障礙。
而只是一筆一劃。
一個名字、一段人生。
「……」于真咬緊牙關。
筆鋒落下,這一次不再顫抖。
筆走如行雲流水、神意貫通。
那一瞬間的變化,連一旁的夢君都微微一震。
她看得很清楚。
這不只是手穩了。
而是他內心某個最深的結,終於解開。
她沒有出聲,只是靜靜看著。
因為她明白:這一筆之後,于真已經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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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真的筆,穩穩落下。
當「姬雲」二字成形的瞬間──
一股安靜而深遠的情感,緩緩湧入心中。
沒有撕裂、沒有痛苦。
只有一種……終於抵達的平靜。
于真看見了那段跨越前世與今生的執念。
看見了那個曾經來不及守護的約定,也看見了這一世終於完成的守護。
姬雲也不再有未竟之願,那份心意在這一刻已經完整了。
于真的手沒有停,但眼神微微柔和了下來。
他低聲說道:「只要能看到夏寺平安……就足夠了。」
那不是他的話,卻從他口中說出。
像是替那個人,親自說完最後一句。
筆鋒收尾,「姬雲」已定。
沒有波瀾,只有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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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筆尖移向下一個名字──「姜郎優」。
那一瞬間。
情感變了,不是平靜,而是突如其來的心動與不捨。
像笑也像痛!
一股熟悉又難以言說的情緒,湧上心頭。
她的聲音、她的笑、她那些不正經卻又真誠的話語,還有那沒有說清的情感。
介於友情與戀情之間,曖昧得讓人無法定義,卻真實得無法否認。
于真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沒有閃避,只是輕輕笑了,眼中帶著淚光。
「我會記得妳的,姜郎優。」他點了點頭,像是在對誰承諾,「血槍……我會好好珍惜。」
筆落下。
那一刻于真看見了她。
不是模糊的影子,而是清清楚楚地站在那裡。
和過去在谷底時一樣。
帶著那種有點壞、有點鬧,卻又讓人無法討厭的笑。
她沒有哭,也沒有多說什麼。
只是揮了揮手,輕輕地像是在說:「那麼……來生見吧。」
于真的喉嚨微微發緊,卻還是點頭,沒有遲疑,「嗯!來生再見。」
筆鋒收束,「姜郎優」三字,靜靜落在封神榜上。
這一次不是圓滿,而是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