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夏寺

狐仙元帥

雲先生

于真

王夢蝶

陶唐雪靈

遂千瑤

軒轅紫霞
于真在封神台上,寫了將近兩個月。
四萬七千六百零七個名字,四萬七千六百零七段人生。
沒有一個被略過、沒有一段被輕放。
每一筆落下之前,他都必須先經歷。
經歷他們的選擇、遺憾、錯過與不甘。
然後才有資格寫下,那不是書寫,那是一種承擔。
甚至更像替人受過。
于真其實不是真正的封神者。
他只是代執行者,也是過渡者。
真正承載這一切的是封神榜本身,而他只是被選中的那一個。
夢君、千瑤、夏寺、雪靈與夢蝶,一直在旁陪著。
從第一天,到最後一天。
烈日之下,第三日以後才搭起頂篷。
之後的日子,變得單調而漫長。
幾乎沒有戰鬥,也沒有變化。
只有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對他們而言,那是枯燥的等待。
但對于真而言,每一天都是折磨。
直到最後一筆落下。
于真停住。
筆離開了封神榜。
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靜靜站著。
像是在確認真的結束了。
然後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一口氣很長。
像是把這兩個月,全部吐了出來。
他的眼神已經不同了。
不再只是疲憊。
而是多了一種……
歷經無數歲月後的沉靜,彷彿不是兩個月,而是活過了數萬年。
「接下來呢……夢元姐?」他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剛完成這一切的人。
于真的內心反而相當空虛,在寫的途中感受到痛楚,可是寫完之後想放鬆,卻不知道怎麼放下,也毫無「已經結束了」的實感。
「封神榜……理論上還未結束。」她看向那卷已填滿的榜,「還有活著的人未被冊封。照理說,上蒼會再選代執行者。」
她頓了一下,「但封神榜沒有回收……這點很奇怪。」
「那就交給夢元姐吧?」于真淡淡一笑,語氣像是終於可以放手。
夢君卻搖頭,「不。」
她看著他,很認真,「這不是誰都能接的東西。封神榜,是交給你的,而不是我們。」
于真沒有再推辭,只是輕輕點頭。
榜上,除了第一位「于真」,其餘名字已經全部補全。
沒有遺漏、沒有缺口。
「辛苦了。」夢君輕聲說。
這一次,不再是鼓勵,而是承認。
「我們幫不了你。也沒有資格幫你。」
「……結束了嗎?」夏寺站在一旁,語氣輕得不像她。
那份原本的活潑,早已不在。
于真看向她,神情柔和了一瞬,「夏寺!雲先生最後看到妳還活著……真的很開心。」
夏寺低下頭,輕輕應了一聲。
「嗯……」過了很久,才又說:「只是……我好想……記起逍遙姐姐的事。」
「那就等吧。」夢君淡淡道,「有些東西,只能靠緣,強求不來的。」
雪靈看著幾人,問得很直接。
「那接下來呢?」
于真笑了一下,那笑不再鋒利,也不再強撐,只是單純。
「我想去忘憂谷。安靜過日子,不再過問這些事。」
雪靈點頭,沒有多說。
夢君也輕輕一笑,「那我就不跟你們這些年輕人摻和了。找個地方種田。偶爾……去看看他。」
她沒有說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誰。
──伏羲尋丹。
千瑤與夏寺對看一眼,又看向雪靈。
「大護法……是妳母親?」
雪靈苦笑,像是終於可以不用再隱瞞。
「是呀!其實我沒有傳說中那麼老。那些兩百多歲的傳聞……都是假的。」她攤了攤手,「還有什麼最強掌門……也都是假的。」
她看向眾人,很坦然。
「真要說。你們隨便一個,修為都比我高,還有我的真名,其實一直都叫『伏羲雪靈』。」
千瑤苦笑。
「那妳還真是騙了全天下。但妳卻也還是做了很了不得的事,他們都說妳是最偉大的掌門之一。」
雪靈並不以為意,只是淡淡說:「這本來就是伏羲一脈的願景,終結這荒謬的大修真時代!」
夢君接過話,語氣帶著一絲疲憊的認同。
「修真者越多,魔族越強。這次封神……已經證明了一切。解散門派,才是最好的選擇。」
「那妳呢?今後有什麼打算?」夢君看向雪靈。
雪靈沒有猶豫,「我跟他們走。」
夢君點頭:沒有挽留,這一次她選擇放手。
「王掌門呢?」
王夢蝶笑了,還是那副熟悉的樣子。
「如果要走,我早走了。」
她微微偏頭,看向于真,眼神帶著一點狡猾,「何況……這個男人,還欠我不少。」
「我?」于真苦笑,「我哪裡欠妳了?」
「當初救我。」夢蝶笑得更壞,「就該有所覺悟。」
「救人算欠債?」
「當然。」她湊近一點,語氣輕得像耳語,「我會在未來的日子裡慢慢討回來的。」
于真無奈,卻沒有反駁。
封神已了,門派盡散。
世界終於安靜下來,但人還在。
───────────────────────
兩個月後──
忘憂谷內一片清靜。
于真坐在院中,手撫琴弦,輕輕彈奏著雲先生留下的遺物伏羲琴。
琴聲悠遠,帶著幾分淡淡的哀意,卻不再沉重。
客廳一角,靜靜擺著軒轅紫霞的石像。
那是紫薇親手交給于真的。
每日,他都會拿起毛巾,細細替她擦拭。
不曾懷疑,仍堅信著總有一天,軒轅紫霞必能會從這層石殼中破繭而出。
日子,就這樣慢慢過著。平靜,甚至有些單調。卻難得安穩。
雪靈與千瑤,不知不覺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姐妹。
忘憂谷需要自耕自足,兩人常一起下田。
赤腳踩在泥水之中,彎腰插秧。
雪靈早已沒有掌門的影子。
如今的她,更像一個普通的農家少女。
一邊忙著,一邊還會抱怨泥巴太黏,偶爾被泥濘絆倒顯得格外笨拙。
夏寺從井邊提水回來,水桶晃啊晃的,卻還是一臉認真。
至於于真,他……又被抓了。
「嘿嘿嘿!開心嗎?」夢蝶一臉賊笑。
于真已經懶得掙扎,整個人被綁得像獵物一樣,動都動不了。
「二師姐……」他無奈地看著她,「能不能用正常一點的方式找我?」
「這不是有始有終嗎?」夢蝶笑得更開心了,「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別提了!」于真臉一黑,「那根本是被強迫的!」
「是啊。」夢蝶點頭,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現在不也一樣嘛!」
她笑得十分狡詐,「這不就對上了!」
「我肚子裡感覺已經快有寶寶了!」夢蝶賊笑道,「你快當父親了,開心嗎?」
于真嘴角一抽。
「完全……開心不起來。」
心裡只剩一個念頭:早就是父親了好嗎。
「嗚嗚嗚!」夢蝶瞬間變臉,開始捂臉假哭,「前有羅煙這個渣男,後又被小師弟你拋棄,我真的好命苦啊!」
她邊哭邊偷看于真的反應,演得相當投入。
于真沉默了,不是無言,是懶得找槽點。
「妳就不能找其他男人嗎?」于真忍不住問。
夢蝶一愣,隨即哼了一聲,語氣反而淡了下來:「哪個男人會看上我?」
她微微偏頭,笑得有點自嘲,「從以前開始……我就只會被當成那種輕浮的女人。」
「啊……嗯……」于真當場啞口無言。
下一瞬。
砰!
枕頭直接砸了過來。
「你倒是反駁一下啊!」夢蝶氣呼呼地連砸好幾下。
「我怎麼反駁!」于真一邊擋一邊苦笑,「這不就是妳以前自己搞出來的名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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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囉!」
夏寺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她一推開門,一隻白狐一溜煙立刻跟著她跑了進來。
那狐狸通體雪白,尾巴蓬鬆,眼神靈動。
此刻正興奮地繞著夏寺轉。
夏寺低頭看著牠,忍不住笑了,「喜歡這個聲音嗎?」
她輕輕搖了搖手中的逍遙鈴。
清脆的鈴聲一響,白狐立刻豎起耳朵,尾巴不停晃動,開心得不得了。
「那就給妳吧。」夏寺笑得很自然,「這本來……也是狐仙元帥給我的。」
她蹲下身,把繫繩輕輕繫在白狐頸上。
白狐沒有抗拒,反而安靜地任她動作。
繫好之後,牠便乖乖貼在夏寺腳邊,再也不走了。
「咦……這樣一想……」夏寺忽然睜大眼睛,「妳也是狐狸欸!」
她忍不住笑出聲,「從狐仙元帥到我,再到妳……這也算是一種緣分吧?」
白狐靜靜看著她,像是真的聽懂了。
夏寺伸手摸了摸牠的頭,白狐舒服地瞇起眼睛。
「啊──!」牠忽然發出一聲破嗓的叫聲。
聲音奇怪,卻莫名讓人覺得有點好笑。
「哈哈……」夏寺忍不住笑了。
「說不定哪天,妳也能活個幾百年、幾千年──」她語氣輕鬆,卻帶著一點點認真,「變成下一個狐仙元帥呢。」
她的手,還停在白狐頭上,沒有再移開。
夏寺這一生,心裡始終放著兩個人:
一個,是狐仙元帥;一個,則是雲先生。
也正因這兩人,曾經那個調皮好動的少女,漸漸沉靜下來。
不再喧鬧,只是靜靜地,享受著如今這段難得的悠閒歲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