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環窄巷深處,那家老銀樓尚在苟延殘喘。門前玻璃櫥窗蒙塵已久,映照着霓虹燈影的濁光,櫃檯裡幾件玉鐲玉珮,如同幽魂般靜臥於絨布之上。老師傅戴着單眼放大鏡俯首端詳,皺紋堆疊的額頭下雙目渾濁,卻仍有光點閃爍其間。他枯手摩挲一塊青玉,呵氣成霧輕拭——剎那間玉中似有山川潛藏,溫潤幽光便在塵埃之下浮升起來。
顧客中常有闊綽者登門,西裝革履,目光卻只逡巡黃金櫃檯,口中斤兩分明:「足金幾錢一兩?」老師傅輕推玉鐲示意:「此乃和田古玉,溫潤如脂……」那人卻嗤笑一聲:「玉器?虛耗光陰罷了!黃金在手,天下我有!」隨即拂袖而去,唯餘那扇舊門吱呀搖晃,冷風灌入,拂動櫃檯上的塵埃飄舞如絮,連那玉鐲也似黯然失色幾分。世人只識黃金價,怎解璞玉心?老師傅低頭輕撫手中溫潤玉璧,玉璧之內沁色絲絲縷縷,彷彿古老血脈穿越時光而來。此間「瑆玥瑤㼆」四字,皆從玉旁,如暗夜中星辰隱現,偏生筆畫繁瑣,如今已成無人識得的荒墟。他喃喃自語:「玉不琢,人不識。」螢光燈管嗡嗡作響,映照着他斑駁白髮,竟如霜雪覆蓋的古碑一般。
「瑆」者,玉光清冷;「玥」者,神珠皎潔;「瑤」者,瓊玉溫潤;「㼆」者,玉紋如水——四字合璧,豈非天地靈秀凝華之精魄?世人卻視若無物,惟黃金之黃光能攝其心魄。這老銀樓櫃檯玻璃上浮光掠影,映出街外繁華櫥窗裡鑽石的鋒銳光芒,黃金的囂張氣焰,竟與千百年前石崇王愷鬥富之場景暗暗疊印——黃金鑄成的巨燭晝夜燃燒,炫目火光之下,溫潤玉魂悄然隱退,在歷史暗處嘆息。
玉之為物,與人性何異?世人多逐黃金之光,其性剛硬冰冷;而玉則溫潤內斂,需以人心體溫細細摩挲,方能透出歲月的光澤。識玉如識人,黃金炫目而易惑人心,玉則內斂而須用心體察。那不識玉之人昂首闊步於時代喧囂中,只識得黃金的分量,卻不知玉魂潛藏於時光深處。
一日,有位年輕女子攜舊錦匣而來,匣中一方玉珮溫潤如脂。她目光澄澈:「家傳舊物,煩請先生鑒之。」老師傅指尖微顫,放大鏡下玉珮紋理舒展如春水漣漪,沁色如雲霞凝結——正是那古書所載「瑆玥瑤㼆」之妙品。女子微笑:「祖母臨終言道,此玉非金非鑽,卻溫潤養心。」老師傅頷首,眼角皺紋如古瓷開片,浸潤着歲月微光:「玉魂養心,黃金如何能及?」
維港夜色中,遊輪燈火刺目如刃,割裂了水面。年輕女子立於甲板,頸間玉珮幽光浮動,恰似一輪明月自深海中悄然升起——那玉光溫潤地融化着金屬甲板的冷硬鋒芒。
歲月長河滔滔東流,黃金的光澤終究會被氧化侵蝕,化為塵泥。唯有那玉魄深處蘊藏的瑩光,穿越無數寒暑侵蝕,依然內斂而恆久地閃爍。它不灼眼,不張揚,只靜靜等待識玉之人以體溫將它喚醒,在塵世的冷光下映照出靈魂深處不滅的星辰。
玉魄無言,卻比黃金更懂得訴說永恆;識玉者稀,卻自有靈魂能與這溫潤的光澤共鳴。當喧囂散盡,玉的光華才是那不被磨滅的內裡星辰——它只待一雙慧眼,一顆溫潤的心,便能穿透時光,照亮生命幽深之巷。




















